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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屬 。 我 自己 揣想 , 我 的 不斷 夢見 , 這 三 種 狀況 都 有 可能 。 他 在 我 夢 中 顯現 的 情況 , 大致 還好 。 比方說 , 九四年 九月 , 離 他 去世 大約 半 年 , 我 夢見 他 回來 。 我 驚問 他 這 半 年 到 哪兒 去 了 ? 明明 三月份 就 該 回來 的 呀 ! 他 說 他 也 不 知道 , 他 只是 在 飛機 上 睡著 了 , 一 醒來 就 是 香港 , 然後 轉機 回 台灣 。 一路 都 很 順利 , 誰 知 已 經過 了 半 年 。 還 有 一 次 , 印象 中 他 住在 一 個 類似 收容 難民 的 集中營 裡 。 我 去 找 他 , 他 告訴 我 他 將 遠行 去 念書 了 。 我 懷裡 抱 著 他 的 骨灰罈 , 跟 他 沿 著 一 條 高架 道路 底下 的 綠色 人行道 , 邊 走 邊 談 。 我們 都 知道 他 「 已經 死 了 」 這 件 事 , 但是 , 他 突然 跟 我 說 : 「 我 不 在 那 個 骨灰罈 裡 , 妳 不 相信 , 打開 來 看 , 裡面 是 空 的 。 」 他 的 骨灰罈 是 我 從 俄羅斯 回來 後 親自 封上 的 ; 雖然 裡頭 是 十四 名 不可 辨認 的 遺體 集體 火化 後 的 十四分之一 , 他 在 不 在 裡頭 , 確實 可疑 ; 但 無論如何 , 骨灰罈 也 不會 是 空 的 。 夢 中 , 他 看 著 我 打開 骨灰罈 , 裡面 果然 是 空 的 。 當然 , 也 有 不 好 的 夢境 。 有 一 次 , 婆婆 告訴 我 她 夢見 旭昇 哀告 說 他 的 鞋子 被 人家 搶走 了 , 他 沒 鞋子 穿 。 接著 沒 幾 天 , 我 也 彷彿 夢見 他 赤 著 腳 , 走 在 一 條 沿 河 的 黃泥路 上 ( 背景 仍然 是 昏暗 的 ) 。 後來 , 我 買 了 一 雙 布鞋 燒給 他 。 接下來 的 夢 , 就 看見 他 穿 著 那 雙 鞋 , 回到 我們 從前 在 民生東路 住 的 屋子 看 我 。 我 一直 在 忙 , 他 坐 在 角落 , 默默 看 著 我 。 我 心 裡 急 , 知道 他 馬上 要 離開 , 可是 手 邊 的 工作 把 我 絆住 了 。 時間 到 了 , 他 非 走 不可 。 我 送 他 出門 , 他 低頭 穿鞋 , 我 注意到 , 就 是 我 燒給 他 的 那 雙 鞋 。 在 他 彎腰 的 當兒 , 我 看到 薄 襯衫 裡 透出 他 的 背部 , 是 燒焦 的 一 大 片 。 我 心 一 酸 , 忍 著 淚 輕聲 問 他 : 「 痛 不 痛 ? 」 他 面 無 表情 , 淡淡 的 回答 : 「 怎麼 不 痛 ? 」 那 冷淡 的 面容 和 語調 , 讓 我 至今 思 之 大慟 。 無須 多 言語 , 我 是 完全 懂得 的 ; 他 生前 常常 問 我 : 「 我 這 一生 會 怎樣 呢 ? 如果 我 到 老 而 一無所成 , 妳 會 怎麼 看 我 ? 」 我 常常 安慰 他 不必 以 世俗 成就 判定 人生 的 價值 ; 其實 私底下 , 我 也 是 很 好強 的 人 。 但是 , 人生 到 此 , 面對 這樣 的 結局 , 我們 已經 無言以對 ; 痛 , 也 無須 多 說 了 。 怎麼 不 痛 ! 輯 一 …………… 夜 來 幽 夢 忽 還鄉 為什麼 是 我 ? 不論 什麼 理由 , 總之 , 我 覺得 應該 會 有 奇蹟 出現 在 我 身 上 。 像 我 這樣 一 個 人 , 這樣 的 厄運 怎麼 可以 降臨 到 我 身 上 ? 我 一直 覺得 我們 兩 個 人 都 活 得 很 清楚 、 很 積極 的 。 我們 戰戰兢兢 、 安分守己 、 也 知 福 惜福 。 不論 求學 時代 或 工作 階段 , 都 肯 承擔 別人 不 願 承擔 的 苦差事 。 尤其 是 他 , 每 一 想到 善良 耿直 如 他 竟 遭 此 橫禍 , 我 由 憤怒 而 茫然 , 不 知 天理 何在 ? 於是 , 數不清 的 黑夜 裡 , 我 絕望 的 對著 茫茫 虛空 求告 哭訴 : 「 告訴 我 為什麼 ! 為什麼 ! 」 又 一 遍 一 遍 哭 著 聽 大陸 名伶 張繼青 唱 的 「 竇娥 冤 」 : 「 地 也 ! 你 不分 好歹 何為 地 ? 天 也 ! 你 錯 勘 賢愚 罔 作天 ! 」 癡 想 著 古今以來 那些 哭 到 驚天動地 的 人物 , 我 也 忍不住 妄想 用 最 深 的 悲傷 博取 老天 垂憐 , 給 我 一點點 神蹟 啟示 。 然而 , 什麼 都 沒有 。 總是 在 聲嘶力竭 後 , 沉沉 睡去 , 第二 天 早晨 醒來 , 再 獨自 收拾 殘敗 的 局面 。 有 一 次 , 我 又 哭 又 笑 , 對著 旭昇 的 遺像罐 下 半 瓶 X O 烈酒 。 我 對 他 說 啊 : 「 哈哈 ! 看 著 我 看 著 我 ! 看 我 怎麼 折磨 我 自己 ! 我 不准 你 走 , 就 是 不准 你 走開 ! 生生死死 , 我 就是 要 跟 你 糾纏 到底 ! 」 那 半 瓶 酒 , 讓 我 受盡 了 折磨 。 滴 酒 不能 沾 , 連 香檳 汽水 都 會 讓 我 起 酒疹 的 , 我 的 身體 有如 惡魔 入侵 , 渾身上下 像 在 火 裡 焚燒 。 我 很 害怕 , 想要 求助 , 可是 半夜三更 , 不 知道 該 找 誰 。 爸 媽 跟 弟弟 妹妹 都 不行 , 我 一直 在 他們 面前 裝出 很 堅強 的 模樣 ; 幾 個 親近 的 朋友 都 住 得 很 遠 , 何況 他們 都 有 家庭 , 第二 天 一早 要 上班 。 …… 翻遍 了 電話簿 , 我 躺 在 冰冷 的 地板 上 , 不斷 的 嘔吐 , 不斷 的 落淚 , 我 從來 沒有 那麼 絕望 那麼 恐懼 。 後來 , 我 找到 江才健 。 旭昇 跟 他 、 還 有 《 聯合報 》 的 樂為良 、 孫揚明 一起 在 中東 採訪 波灣 戰爭 。 四 個 大 男人 住在 同 一 家 旅館 , 重溫 大學 男生 宿舍 的 生活 , 建立 很 好 的 感情 。 旭昇 跟 我 說 了 又 說 , 他 非常 珍惜 那 段 友情 。 那 時候 , 樂為良 已經 離開 《 聯合報 》 到 香港 任職 ; 孫揚明 有 家 小 , 我 不能 吵 他 ; 只有 江才健 單身 , 而且 過 的 是 標準 晝伏夜出 的 記者 生活 。 然而 , 撥 通 他 的 電話 , 我 又 後悔 了 , 我 只是 拚命 跟 他 道歉 , 他 聽 得 糊里糊塗 , 我 就 掛 了 電話 。 推薦 序 一 …………… 悲傷 的 身體 功夫 二○○九年 九月 , 慈濟 大學 人文 臨床 與 療癒 研究室 召開 一 次 「 人文 臨床 與 療癒 」 論壇 , 主要 的 議題 是 如何 將 人文學 導入 療癒 世界 。 療癒 文學 這 個 名詞 , 在 近 幾 年 已經 有 人 逐漸 提起 , 與 療癒 音樂 、 療癒 藝術 慢慢 為 世人 所 認識 。 那 次 的 會議 , 執行長 余安邦 副研究員 邀請 了 鄧美玲 提出 報告 , 在 她 報告 結束 , 全 場 掌聲如雷 , 在場 的 人 備受 感動 。 也 因為 這 個 緣由 , 許多 人 開始 探詢 美玲 的 哀傷 書寫 集子 ︽ 遠離 悲傷 ︾ , 這 本 書 在 十 年 前 曾 付印 出版 , 可惜 出版 後 的 出版社 隨即 關門 , 本 書 成 了 孤兒 , 知道 的 人 不 多 。 由於 會 後 要求 買 這 本 書 的 人 太多 , 心靈 工坊 決定 再次 出版 。 有 人 很 好奇 , 美玲 的 哀傷 已 過 , 事過境遷 , 還 有 出版 的 價值 嗎 ? 我 個人 是 臨床 心理 出身 的 , 教 學生 有關 各 種 心理 問題 的 經驗 也 有 十餘 年 , 而 最 能 把 心理 過程 刻化 入骨 的 卻 是 文學 創作 者 。 在 有關 傷逝 方面 的 作品 , 都 有 非常 傑出 的 表現 , 如 蘇偉貞 的 ︽ 時光 隊伍 ︾ ( 傷 夫 ) 、 李黎 的 ︽ 悲懷書 簡 ︾ ( 傷 推薦 序 一 悲傷 的 身體 功夫 余德慧 慈濟 大學 宗教 與 文化 研究所 教授 子 ) 都 屬 動人 心弦 的 重要 療癒 文學 , 而 初 讀 美玲 的 ︽︾ , 其 深刻 之 處 令 我們 這些 筆拙 的 心理學家 為 之 汗顏 。 問題 也許 不 在 文筆 , 而 在於 自審 的 細密 心思 。 台灣 的 臨床 心理 經驗 一直 有 個 視盲 , 臨床 心理師 只 看到 症狀 及 其 標籤 , 很少 深入 病人 主觀 的 世界 。 美玲 的 悲哀 並非 用來 印證 一般 臨床 觀察 的 印象 , 而是 將 臨床 觀察 帶到 更 深刻 的 層面 。 其中 涉及到 哀傷 過後 更 大 的 混亂 : 「 在 旭昇 走 後 幾 年 , 風浪 稍稍 安定 , 我 便 以為 人生 最 嚴苛 的 考驗 我 都 通過 了 , 再 也 沒 什麼 好 害怕 。 沒想到 我 的 路 才 剛剛 開始 呢 ! 隨後 接踵而至 的 , 不 是 事件 , 而是 來自 根性 裡 的 、 各 種 紛亂 的 心念 和 感覺 , 我 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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