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 照進 房 裡 。 外頭 突然 傳來 孩子 的 一 陣 笑聲 ， 聽起來 十分 耳熟 。 我 不管 三七二十一 ， 一下 就 跳起來 衝到 窗 邊 。 陽光 燦爛 刺眼 ， 我 用 雙手 遮 著 眼前 的 陽光 。 一 開始 ， 只 見到 連綿 起伏 的 一 片 綠意 ， 但是 ， 眼睛 習慣 光線 後 ， 我 看到 窗戶 下方 有 條 小路 ， 這 條 小路 橫過 籬笆 圍起 的 大 花園 ， 通向 一 棟 小 木屋 ， 兩 個 膚色 深棕 的 小女孩 坐 在 屋 前 的 階梯 上 ， 她們 正 抬頭 望 著 大宅 。 我 探出 窗 外 ， 看見 一 棵 高聳 的 橡樹 ， 有 個 鞦韆 掛 在 橡樹 某 根 低矮 粗厚 的 枝幹 上 ， 一 個 小女孩 坐 在 鞦韆 上 ， 對著 後方 的 男孩 歌唱 。 那 位 瘦 高 的 男孩 推動 鞦韆 時 ， 一 身 藍衣 的 金髮 小女孩 開心 尖叫 ， 而 男孩 露出 笑容 。 又 來 了 ！ 我 認得 那 笑聲 ！ 懷 著 一 絲 希望 ， 我 踩 著 木梯 奔下樓 ， 衝出 廚房 敞開 的 門 ， 一路 跑上 山坡 ， 來到 他們 旁邊 。 那 男孩 停下 鞦韆 ， 他 和 小女孩 張大 眼睛 看 著 我 ， 他們 都 有 著 深藍色 眼眸 ， 散發出 健康 氣息 。 「 妳 是 誰 ？ 從 哪 來 的 ？ 」 那 男孩 問 ， 金色 頭髮 在 耀眼 陽光 裡 閃閃 發亮 。 我 只 能 看 著 他 ， 失望 之 情 讓 我 啞然 無語 。 我 不 認識 他 。 「 我 叫 馬歇爾 ， 」 那 男孩 再度 開口 ， 「 這 是 我 妹妹 莎莉 。 」 「 我 四 歲 ， 」 莎莉 說 ， 「 妳 呢 ？ 」 她 穿著 藍色 鞋子 的 小 腳 晃 啊 晃 的 ， 白色 帽子 的 帽沿 隨 風 晃動 ， 小 臉蛋 從 帽子 下方 露出 ， 好奇 打量 著 我 。 我 擠 不 出 聲音 回答 。 馬歇爾 又 再度 輕 推 鞦韆 ， 轉移 莎莉 的 注意力 ， 我 不由得 感激 他 。 「 我 幾 歲 啊 ？ 」 他 問 著 妹妹 。 「 你 兩 歲 。 」 莎莉 回答 ， 試 著 用 腳 踢 他 。 「 不 對 ， 」 馬歇爾 笑 了 ， 「 我 十一 歲 。 」 「 不 對 ， 你 兩 歲 。 」 莎莉 調皮 地 說 ， 這 個 小 遊戲 總 讓 她 樂此不疲 。 冷不防 ， 有 人 從 背後 一 把 攫住 我 。 「 回 廚房 去 ， 」 蓓兒 嚴厲 地 說 ， 「 妳 得 跟 在 我 身邊 。 」 回到 廚房 後 ， 蓓兒 把 我 安置 在 角落 的 小 床 上 ， 小 床 對面 有 個 膚色 深棕 的 女人 正在 哺乳 。 看到 這 親暱 的 一 幕 ， 讓 我 渴羨 不已 。 那 位 母親 看 著 我 ， 雖然 她 的 模樣 很 年輕 ， 但 眼睛 周圍 卻 有 深深 的 紋路 。 「 妳 叫 什麼 名字 ？ 」 她 問道 。 我 並 沒有 回答 ， 她 接著 說 ： 「 這 是 我 的 寶寶 ， 他 叫 亨利 ， 我 是 他 媽媽 朵莉 。 」 突然間 ， 寶寶 的 小 嘴 離開 她 的 胸部 ， 發出 尖銳 刺耳 的 哭聲 。 我 把 拇指 塞進 嘴 裡 ， 縮回 小 床 上 。 y __UNDEF__ 我 不 知道 該 做 些 什麼 ， 只好 整 天 靜靜 躺 在 廚房 的 小 床 上 。 頭 幾 天 ， 我 打量 著 蓓兒 的 一舉一動 。 我 毫無 食慾 ， 每 次 她 堅持 要 我 吃 東西 ， 我 的 胃 就 會 激烈 抗議 ， 吐出 所有 食物 。 一 次 嘔吐 就 代表 再次 刷洗 。 蓓兒 愈來愈 無可奈何 ， 我 也 愈來愈 怕 惹 她 心煩 。 蓓兒 的 房間 在 廚房屋 樓上 ， 夜裡 ， 我 睡 在 她 房間 角落 的 小 床 上 。 初 來 乍 到 的 次 夜 ， 我 睡 不 著 ， 於是 起身 站 在 蓓兒 床 邊 ， 她 輕緩 的 呼吸聲 讓 我 心情 平靜 。 忽然 她 醒來 ， 我 一定 是 嚇到 她 了 ， 因為 她 對 我 大吼 ， 叫 我 滾回 自己 的 床 上 。 我 匆匆 跑回 床 上 ， 比 之前 更加 害怕 。 我 的 周圍 一 片 黑暗 。 一 夜 又 一 夜 過去 ， 我 愈發 迷惘 ， 雖然 努力 回想 過去 ， 但是 一 想 就 頭疼 不已 。 幸好 ， 每 日 天 剛 破曉 ， 雞鳴聲 和 號角聲 便 喚 人 起床 ， 我 的 悲傷 往往 得以 平靜 。 接著 ， 梅媽 會 來 廚房 和 蓓兒 一起 工作 ， 她們 輕鬆 自如 地 工作 ， 但是 我 很 快 就 明白 ， 雖然 蓓兒 管 廚房 ， 但是 梅媽 管 蓓兒 。 梅媽 很 能幹 ， 同時 也 十分 剛強 ； 她 極為 嚴厲 ， 做 事 行雲流水 ， 動作 俐落 敏捷 ， 這 也 表示 她 不 容許 敷衍 散漫 。 她 嘴 裡 總 叼 著 玉米稈 做成 的 菸斗 ， 牙齒 被 菸草 燻 得 黑黑 的 ； 雖然 她 總是 咬 著 菸斗 ， 但 很少 真正 點菸 。 後來 ， 我 想 菸斗 之於 梅媽 ， 就 像 拇指 之於 我 。 還好 她 先 對 我 微笑 ， 不然 我 可能 會 更 怕 她 ； 她 笑 的 時候 ， 深褐色 的 臉龐 、 平凡無奇 的 五官 、 黑色 的 眼珠 都 隨著 笑容 而 皺起 ， 流露出 慈祥 的 神情 。 接下來 的 日子 ， 我 不再 試 著 要 吃下 東西 ， 幾乎 整 日 昏睡 。 有 天 早上 ， 梅媽 過來 看 我 的 狀況 ， 蓓兒 站 在 房間 另 一 頭 看 著 。 「 她 就是 太 倔強 了 ， 我 一 餵 她 吃 東西 ， 她 馬上 就 吐出來 。 現在 我 只 餵 她 喝水 ， 她 很 快 就 會 餓 了 。 」 蓓兒 說 。 梅媽 用 厚實 有力 的 手 捧 著 我 的 臉 。 「 蓓兒 ！ 」 梅媽 嚴厲 地 說 ， 「 這 孩子 不 是 找 妳 麻煩 ， 她 病 得 很 重 ， 妳 得 想 辦法 讓 她 吃 東西 ， 不然 她 就 快 死 了 。 」 「 我 實在 不 懂 老爺 為什麼 把 她 交給 我 ， 我 的 工作 已經 夠多 了 ！ 」 「 蓓兒 ， 妳 有沒有 想 過 ， 我 當初 發現 他們 把 妳 趕到 廚房屋 ， 我 心 裡 想 的 可能 跟 妳 現在 一樣 ？ 」 「 嗯 ， 但 我 肯定 自己 沒 搞出 一 堆 麻煩 ， 也 沒 吐 在 妳 身 上 。 」 「 確實 如此 。 不過 ， 妳 當時 跟 這 孩子 差不多 大 ， 才 六 、 七 歲 ， 何況 妳 在 這裡 出生 和 長大 ， 現在 也 還 住在 這裡 ， 但是 這 孩子 不 一樣 。 」 梅媽 譴責 道 。 蓓兒 陷入 沉默 ， 但是 ， 她 後來 的 態度 軟化 了 。 那 天 ， 梅媽 宰 了 隻 雞 為 我 熬 湯 。 來到 這裡 後 ， 我 的 胃 第一 次 接受 水 以外 的 東西 。 喝 了 幾 天 的 滋補 雞湯 後 ， 我 開始 進食 ， 接著 可以 吃 固體 食物 。 當 我 再次 恢復 戒慎 ， 蓓兒 開始 問 我 問題 ， 而 我 終於 鼓起 所有 勇氣 ， 吞吞吐吐 表示 自己 失憶 了 。 可能 是 我 陌生 的 腔調 ， 或是 失憶 的 事情 讓 人 驚訝 ， 蓓兒 懷疑 地 看 著 我 ， 但是 她 沒 再 繼續 追問 ， 我 感到 如釋重負 。 然後 ， 生活 漸漸 穩定下來 ， 這 個 時候 ， 老爺 召喚 我 和 蓓兒 到 大宅 去 。 蓓兒 坐立難安 ， 她 焦躁 地 替 我 梳頭 ， 不過 終究 挫敗 地 放棄 了 ， 最後 用 頭巾 包住 我 狗 啃 似的 亂髮 。 我 穿 著 過 膝 的 棕色 新 襯衫 ， 蓓兒 為 我 圍上 她 用 白色 抹布 匆匆 縫成 的 圍裙 。 「 別 吸 了 。 」 蓓兒 從 我 嘴巴 拉出 吸腫 的 手指 。 她 彎腰 與 我 平視 ， 強迫 我 看 著 她 的 眼睛 ： 「 如果 太太 問 妳 問題 ， 妳 就 回答 ： 『 是 的 ， 太太 。 』 懂 嗎 ？ 」 我 根本 不 懂 ， 但是 我 點點頭 ， 希望 這樣 能 減輕 蓓兒 的 焦躁 。 y __UNDEF__ 我 緊緊 跟 在 蓓兒 後面 ， 我倆 走 在 磚砌 的 小路 上 ， 最後 來到 大宅 後廊 。 雅各 叔叔 嚴肅 地 點頭 致意 ， 打開 後門 。 「 把 腳 清 乾淨 。 」 他 說 。 我 停下 腳步 ， 拂去 光 腳丫 上 的 灰塵 跟 沙子 。 當 我 跨過 門檻 ， 立刻 感覺到 光 可 鑑 人 的 木頭 地板 帶來 的 平滑 觸感 。 遠處 ， 前門 大敞 ， 微風 吹過 長廊 輕拂 著 我 ， 又 從 敞開 的 後門 溜 了 出去 。 那 個 早晨 ， 我 第一 次 走進 大宅 ， 沒 注意到 大廳 裡 像 衛兵 站哨 般 的 桃花 心木 高腳櫃 ， 也 沒 注意到 飄洋過海 而 來 的 昂貴 藍 白 鬱金香 正 驕傲 吐露 芬芳 ， 我 只 清楚 記得 當時 踏進 餐廳 的 懼怕 感覺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