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、 縣老爺 , 王春島 又 叫 了 聲 。 乾瘦 的 影子 掄 了 掄 手臂 , 朝 他 擺 一 擺 手 , 要 他 退下 。 早餐 已經 準備好 了 , 一 盤 花生 、 麵筋 、 辣蘿蔔 乾 還 有 一 小 碟 青菜 。 溽暑 過 , 秋氣 爽 , 王春島 來到 金門 多時 , 這 天 清晨 , 打理好 早餐 , 坐 板凳 , 望 中庭 , 屋 後 大樹 , 鳥聲 啁啾 , 沁涼 襲來 , 他 才 暗自 點頭 。 島 環海 , 氣 乾 炎熱 , 五 、 六月 一 到 , 醃黃色 的 陽光 灑 在 遍 地 黃沙 , 逼 得 他 睜 不 開 眼 。 渴 , 喝水 、 再 喝水 , 水 , 都 像 倒進 砂 裡 , 徒勞 。 王春島 是 左樹爕鄉 人 , 自幼 入 了 左家 跑腿 。 左樹爕 中 秀才 後 , 滿清 遭受 外患 , 科舉 停 , 革命黨 亂 , 沒 多久 , 亂黨 掌權 , 不再 是 亂黨 , 堂堂正正 地 組織 民國 政府 。 左樹爕 不 是 革命黨人 , 絕 了 功名 夢 , 一 天 , 村 裡 父老 說 , 人 , 是 民國 的 , 腦 , 還 是 清廷 的 , 民國 政府 那 來 人才 , 治理 許多 郡縣 , 要 他 寫 封 自薦函 。 中庭 當中 , 碎 著 她 昨晚 夜裡 抱 著 的 花瓶 , 從 房間 裡 扯出 的 衣物 四處 散落 , 碗 啊 、 盤 的 , 完整 已 不 多 了 。 她 下 樓梯 , 呆呆 望 著 , 動 也 沒 動 。 黃昏 前 , 似乎 有 聲音 正在 靠近 , 她 吃 了 一 驚 , 想 躲 起來 , 腿 卻 使 不 出 勁 。 來人 已 來到 眼前 , 她 嚇 得 就 要 哭出來 。 來 人 問 她 , 你 怎麼 還 活 著 ? 林家 夜裡 避 匪 而 走 , 等到 找好 藏躲 的 地方 , 才 發現 林嫂 沒 跟上 。 哥哥 自告奮勇 , 想 回 村 去 找 , 卻 被 爸爸 擋下 , 他 說 , 連 爸 媽 都 不 要 的 女人 , 你 怎能 為 她 送命 ? 金門 四面 臨海 , 登岸 處 多 , 縣丞 多 顧 內地 , 罔及 離島 , 駐守 官兵 稀少 , 無從 禦敵 , 海盜 打家劫舍 是 常 有 的 事 。 哥哥 沒 說話 , 一 個 五 年 後 、 三 年 後 , 將 是 他 的 妻 的 女子 此刻 正 陷 在 黑夜 裡 , 而 , 黑夜 裡 , 有 殺人 不 眨眼 的 賊 。 他們 就 那麼 等到 天明 , 等到 中午 , 直至 黃昏 前 , 才 暗暗 派 人 進入 村落 , 確定 盜匪 已 走 。 來人 是 林嫂 養父 , 他 問 , 你 怎麼 還 活 著 ? 怎麼 還 沒 死 ﹖ 不 知 誰 惡毒 地 說 , 肯定 給 人 佔 了 便宜 , 留下 性命 。 林嫂 見著 是 家人 回來 了 , 才 覺得 肚子 餓 、 嘴巴 乾渴 , 愣愣 地 , 不 知道 他們 說 了 什麼 話 , 也 忘 了 回應 。 忽然 , 有 人 朝 她 吐 了 口 口水 , 她 抬頭 , 看見 哥哥 凶狠 地 瞪 著 她 。 林嫂 一口氣 講到 這裡 , 牙根 咬緊 , 嘴唇 出血 。 她 也 沒 想 去 擦 , 抬頭 , 看 著 薛氏 。 薛氏 微微 退 了 一 步 , 因為 這 一 步 , 她 看見 了 被 棄養 的 女嬰 可能 的 命運 。 林家 生 女 , 很 是 失望 。 林嫂 虛弱 躺 在 床 上 , 嬰兒 一 旁 酣睡 。 她 瞧 著 那 嫣紅 的 臉 、 瞧 著 那 細小 細嫩 的 手 、 臉 、 眉 、 眼 , 她 知道 , 只要 這 女嬰 睜開 眼 , 看 一 眼 這 世界 , 她 會 是 失望 的 , 她 準 是 失望 的 。 產 了 女兒 之後 , 家人 都 沒 理會 她 了 , 丈夫 也 不 知 走去 哪裡 。 但 她 知道 , 女嬰 的 去處 就 只 有 育嬰堂 了 , 說 不 準 , 還 串通 親戚 , 佯裝 路 上 撿 了 , 提 去 育嬰堂 領賞 。 林嫂 心 一 橫 , 見著 地 上 還 放 著 一 臉盆 水 , 急狠狠 地 , 怕 一 猶豫 就 下不了 手 , 抓起 嬰兒 往 水 裡 灌 。 沒 溺死 , 畢竟 還 差 那 一 口 氣 , 一 口 真正 的 狠 氣 。 薛氏 直 冒 冷汗 。 林嫂 走遠 , 她 仍 喃喃 地 說 , 我 知道 了 、 我 知道 了 。 到 了 餵奶 時間 , 女嬰 餓 了 , 哭嚎 起來 。 薛氏 像 突然 醒 了 過來 , 拭 著 眼角 。 傍晚 , 風 停 。 不遠 前 , 炊煙 升起 , 筆直 地 , 彷彿 無事 。 一九二三年 , 春 , 海軍 司令 楊樹莊 , 率 陸戰隊 登陸 , 知事 巢學厚 去職 , 海軍 派 林樹貞 為 縣府 知事 。 夏 , 知事 林樹貞 離職 , 陳淑潛 接任 。 金門 輪船 公司 , 新造 金星輪 正式 啟航 , 川行 金門 、 廈門 。 秋 , 知事 陳淑潛 離職 , 陳鴻光 接任 。 一九二四年 , 縣 知事 陳鴻光 離職 , 楊壽圖 到任 。 一九二五年 , 元月 九日 , 沙美 金山 保董 公會 , 緝獲 大嶝 盜匪 張養元 、 張旋 、 蔡德 、 馬坤 四 名 解縣 。 旋 張匪 羽黨 , 暮夜 來 金 劫 獄 , 劫去 張養元 , 及 他 匪 一 名 。 同 月 , 同安 一帶 三 點 會匪 猖獗 猖獗 。 一 年 間 , 住戶 被 綁票 勒贖 者 至 四十三 案 , 被 綁 後 未 能 迅贖 遭 酷刑 死者 有 官澳 陳賞 、 後埔頭 黃榜 、 沙美 張義爵 。 以 千金 贖回 者 有 官澳 李清不 、 埔邊 何肅海 、 青嶼 張水賒 、 沙美 張寬榮 子 等 。 當時 知事 楊壽圖 束手無策 , 一時 風聲鶴唳 , 官民 寢食難安 , 乃 令 民眾 組織 自衛 武力 , 守望自保 , 然 力量 單薄 , 仍 不濟於事 。 淵藪 秋天 , 田 裡 剛剛 犁 過 , 秋陽 曬 , 一排排 泥塊 被 曬 得 粗硬 。 沒 撿淨 的 地瓜 抽芽 , 蔓延 為 藤 , 東 一 簇 、 西 一 簇 , 饒有 生機 , 在 赤紅 土壤 上 展現 新翠 。 王菁英 跟 玩伴 , 備妥 乾燥 的 相思樹枝 , 在 田 裡 挖 了 個 凹坑 , 撿拾 泥塊 , 搭起 埪窯 。 知事 楊壽圖 坐 在 樹 下 , 遠遠 瞧 著 一 群 十二 、 三 的 男孩 忙來忙去 。 樹 上 , 有 蟬 鳴 , 清風 徐來 , 楊壽圖 幾乎 打 了 個 盹 。 火 , 升上 了 , 好 大 一 個 窯 , 煙 , 款款 冒起 , 一縷縷 , 飄上 天 。 天空 淨藍 , 有 浪濤 , 悶聲 說話 , 很 規律 地 說 著 話 。 楊壽圖 看 著 、 聽 著 , 還 沒 聽見 小 火輪 的 引擎聲 。 小 火輪 是 近年 新 添 , 商家 抱怨 船價 高 , 來回 一 趟 買賣 , 所 賺 的 , 都 交給 船 公司 了 。 下屬 也 在 樹 下 待 著 , 側 耳 聆聽 , 小 火輪 聒聒 的 跑浪聲 。 等 了 好一會兒 , 始終 沒有 動靜 , 卻 瞧見 王菁英 等 , 拿 小 圓撬 挖 地瓜 。 王菁英 忽然 跑來 , 手 一 放 , 樹 下 的 棋桌 上 , 擺 著 幾 只 悶 得 酥香 的 地瓜 。 下屬 正 想 說 , 縣大人 不 吃 的 , 楊壽圖 卻 已 站起來 道謝 , 伸手 去 拿 。 楊壽圖 跟 下屬 各自 分食 兩 只 地瓜 。 王菁英 等 人 , 站 在 窯 旁 , 喜孜孜 , 不時 偷笑 。 遠處 , 有 聒噪 。 近 了 近 了 , 轟 轟 轟 地 , 小 火輪 嚷 得 比 蟬 還 響 。 楊壽圖 拍拍 衣擺 , 向 王菁英 等 揮手 , 王菁英 等 人 , 嘻嘻哈哈 。 楊壽圖 走到 後埔 碼頭 , 忽 有 下屬 來 報 , 急忙 趕回 知事府 。 一 回 府邸 , 已 見 幾 名 盜匪 , 五花大綁 , 跪 在 地 上 。 原來 是 沙美 金山 保董 公會 , 緝獲 大嶝 盜匪 張養元 、 張旋 、 蔡德 、 馬坤 等 。 張養元 等 , 見著 楊壽圖 也 不 求饒 , 幾 隻 眼睛 , 凶狠狠 瞪 著 。 楊壽圖 被 瞧 得 心 驚 , 不 害怕 歹徒 , 而 訝異 賊勢 囂張 。 訝異 造就 賊勢 無畏 無懼 的 淵藪 、 訝異 淵藪 中 另 有 瞧 不 見 的 淵藪 , 訝異 那 眼神 , 就 是 淵藪 中 的 淵藪 , 就 是 , 地獄 。 楊壽圖 不 動 刑 , 吩咐 手下 關進 牢房 。 沙美人 等 報 說 , 張養元 等 洗劫 大嶝 , 到 沙美 銷贓 , 有 遭 搶 的 大嶝 居民 , 到 沙美 避難 , 碰巧 見 了 , 密報 巡警 。 楊壽圖 嘉勉 沙美 居民 , 說 了 幾 句 寬慰 的 話 , 居民 得 了 稱許 , 歡天喜地 而 去 。 楊壽圖 卻 不 欣喜 。 大嶝 、 二嶝 , 位 金門 西北 , 地 狹人稀 , 匪盜 出入 , 如 入 無 人 之 境 。 夕陽 下 , 餘暉 澄黃 , 映 得 宅院 裡 的 牆 金光 閃動 。 楊壽圖 舔舔 嘴唇 , 像 在 品嘗 亙古 不變 的 光 跟 空氣 。 楊壽圖 調任 金門 知事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