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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 我 趕緊 撿起來 , 茶水 漬 在 信紙 上 , 黃褐色 的 一 塊 , 正好 蓋 在 「 不肯 回家 」 四 個 字 上頭 。 後來 爸爸 陸續 寄來 了 幾 封 信 回家 , 我 問 媽媽 信 上 說 些 什麼 。 她 只 有 一 句 話 : 「 賣 田 。 」 原來 , 爸爸 好面子 , 跟 著 當官 的 朋友 從 南 到 北 , 四處 遊走 。 本 以爲 花 些 銀子 應酬 應酬 , 就 可以 謀到 更 好 的 出路 。 可是 , 偏偏 不 是 這麼 回 事 ! 沒 多久 , 家 裏 那 一點 田産 便 賣光 了 , 我 也 沒 機會 再 下鄉 收 租穀 了 。 家 裏 氣氛 變 得 很 怪 , 媽媽 照顧 我們 雖然 還是 很 周全 , 但 更多 的 時候 , 我 總 覺得 她 有 種 無奈 的 、 悲哀 的 感覺 。 至於 二 姊 , 就 更 令 人 擔心 了 。 她 咳 得 厲害 , 又 因 爲 瘦 , 眼睛 顯得 又 黑 又 深 , 而且 越來越 少 走出 房間 。 我 有時 帶 枝 野花 、 青蛙 什麼 的 , 想 逗 她 開心 , 她 總是 笑 著 捏 著 我 的 臉頰 , 不再 像 從前 那樣 , 興沖沖 地 問 我 : 「 從 哪兒 摘到 這麼 美 的 山茶花 ? 」 或者 「 小三 , 你 好 殘忍 , 這麼 小 的 青蛙 你 也 忍心 捉 牠 ? 」 我 見 二姊 這樣 , 心 裏 好 難受 。 六月 鳳凰花 剛 要 冒出 頭 來 的 時候 , 二姊 過世 了 , 說 是 「 癆病 」 。 媽媽 哭昏 了 兩 次 。 我 的 眼淚 像 永遠 止 不 住 似的 , 拚命 往 外 流 。 二姊 下葬 那 天 , 我 悄悄 挖 了 一 株 桃樹 , 插 在 她 墳 前 。 等 明年 春天 , 開 一 樹 桃花 , 給 二姊 好好 看 個 夠 。 辦完 二姊 的 喪事 , 媽媽 決定 把 小四 , 就 是 我 弟弟 , 過繼給 一 位 沒有 生 兒子 的 叔父 。 爸爸 走 了 , 大哥 還 沒 回來 ; 二姊 剛 死 , 小四 給 了 別人 , 小妹 才 快 五 歲 … … 我 覺得 頭 很 昏 , 咱們 沈家 是 怎麼 了 ! 最近 常 睡 不 好 , 老是 夢見 二姊 。 夢見 她 好 高興 地 站 在 院子 裏 , 說 : 「 小三 , 看 不 看 木偶戲 啊 ? 樊梨花 和 薛頂山 哦 ! 」 我 追上去 : 「 看 哪 , 怎麼 不 看 , 二姊 , 等等 我 啊 ! 」 二姊 好像 沒 聽到 , 跑遠 了 。 我 一直 追 , 一直 追 , 追 得 掉 眼淚 了 , 二姊 還是 不 等 我 。 我 不 知道 人 做夢 的 時候 , 居然 真的 會 流 眼淚 。 17 離家 很 遠 了 這 天 是 七月 十五 中元節 , 是 鬼 們 的 節日 。 快 中午 的 時候 , 我 用 小 木盤 托 著 一 碗 酒 、 一 碗 肉 和 一 疊 紙錢 , 一 個 人 來到 河 邊 祭 河鬼 。 我 想 , 二 姊 也 才 剛 做 了 新 鬼 , 雖然 她 是 病死 , 不 是 淹死 的 ; 但 說不定 鬼 的 世界 並 不 分 得 那麼 清楚 。 我 若 對 河鬼 客氣 些 , 也許 他們 也 會 對 二姊 親切 些 吧 。 我 在 河 邊 燒 了 紙錢 , 把 酒 澆進 水 裏 ; 至於 那 塊 肉 … … 鬼 兄弟 們 請 多 包涵 , 我 小三 只好 替 你們 吃進 肚子 裏 了 。 照 習俗 , 中元節 是 誰 也 不 敢 下水 的 , 所以 河 裏 一 個 人 也 沒有 , 四周 清靜 得 有點 古怪 。 我 覺得 很 悶 , 腦子 裏 胡亂 想 了 好多 事情 , 卻 沒有 一 樣 是 記得 的 。 索性 脫光 了 衣褲 , 跳進 河 裏 , 一 個 人 在 冷清 的 河水 中 , 足足 泡 了 兩 個 小時 , 皮膚 都 起 了 皺紋 , 心 中 才 好過 一些 。 下午 大約 四點鐘 , 我 拎 著 木盤 , 慢慢 地 走回 家 , 一 進 門 卻 發現 飯桌 上 已經 擺好 了 飯菜 。 我 以 爲 自己 看錯 了 , 天 還 大亮 著 , 那麼 , 這 算是 午餐 還是 晚餐 ? 媽媽 走過來 , 接過 我 手 上 那 只 木盤 , 說 : 「 小三 洗 把 臉 準備 吃飯 了 。 」 「 這麼 早 ? 可是 我 還 不 餓 呀 ! 」 媽媽 好像 沒 聽見 我 說話 , 拍拍 我 的 後腦勺 , 又 說 : 「 小三 乖 , 快 吃 了 飯 , 去 換 件 長衫 ; 新鞋 新襪 我 給 你 準備好 了 , 待會兒 , 我們 去 個 親戚 家 。 」 「 去 做 什麼 ? 」 「 去 了 不 就 知道 了 。 」 我 心 裏 突然 有點 「 那 個 」 。 媽媽 該 不會 把 我 過繼給 什麼 人 吧 ? 急 著 又 問 : 「 媽 , 到底 上 誰 家 呢 ? 」 「 楊蓮生 。 」 我 心 上 的 大 石頭 一下子 落 了 地 , 緊接著 又 滿 臉 通紅 , 不好意思 起來 , 好像 心 裏 的 祕密 被 別人 揭穿 了 似的 。 楊家 是 我們 一 門 遠 房 的 表親 , 家 裏 有 三 個 兒子 , 當然 不必 再 過繼 別人 的 兒子 嘍 。 楊蓮生 是 他們 家 的 麼么 女兒 , 又 叫 「 蓮姑 」 , 年紀 和 我 差不多 , 人 長 得 好 秀氣 。 記得 有 一 回 鎮 上 打 大醮 , 做拜拜 , 她 扮 觀音 , 讓 別人 擡 著 遊街 , 看起來 美 極了 。 我 時常 想 找 個 什麼 理由 到 她 家 去 , 卻 又 總是 不 敢 。 楊家 住 在 城 裏 一 個 地勢 較 高 的 地方 , 要 爬 二十幾 層 石階 。 我 穿 著 長衫 新鞋 不大 習慣 , 覺得 石階 又 高 又 長 , 挺 累人 的 。 等 快 到 楊家 門口 時 , 我 又 起 了 疑心 : 「 該 不會 是 要 相親 吧 ! 」 你 要 明白 , 咱們 鎮 上 的 人 , 十四 、 五 歲 嫁 人 娶 老婆 是 很 正常 的 事 。 這 個 念頭 讓 我 渾身 不 自在 , 怎麼 也 不肯 跟 著 媽媽 進 楊家 正廳 。 「 你 這 個 小子 怎麼 這樣 彆扭 ? 好 吧 , 那 你 到 花園 找 蓮姑 玩 。 」 我 果然 在 花園 碰見 蓮姑 。 她 帶 著 我 四處 遊逛 , 似乎 很 高興 看見 這 個 遠房 表哥 , 我 也 覺得 很 有面子 。 蓮姑 先 帶 我 去 看 金魚 , 看 她 自己 種 的 玫瑰 , 她 爸爸 收集 的 各 種 石頭 , 還 有 她 母親 最 喜歡 的 蘭花 … … 最後 , 她 帶 我 到 蓮花池 邊 坐下來 。 「 三哥 , 我們 明天 全 家 都 要 出門 上 辰州 去 ! 」 「 哦 。 」 我 應 了 一 聲 。 看 著 她 熟練 地 用 枝 棍子 , 把 池 裏 的 蓮蓬 拖近 , 折下 一 枝 粉綠色 的 大 蓮蓬 , 遞給 我 , 然後 說 : 「 哪 , 送 你 。 你 知道 , 每 年 的 木偶戲 總是 那 幾 齣 。 什麼 「 秦瓊 賣 馬 」 、 「 孫悟空 大鬧 天庭 」 … … 我 都 背 得 出來 。 不過 , 大夥兒 仍然 看 得 挺 帶勁 的 , 一 場 也 不 願 錯過 。 尤其 我 二 姊 , 她 若是 看 不 成 樊梨花 和 薛丁山 的 戀愛 故事 , 我 告訴 你 , 她 會 一直 氣 到 明年 秋天 。 「 小三 , 你 到底 來 不 來 ? 」 「 來 啦 ! 今天 演 什麼 ? 」 二姊 白 了 我 一 眼 。 「 廢話 , 演 猴子 戲 我 會 跑 這麼 快 ? 當然 是 樊梨花 嘛 。 」 得了 , 得了 , 又 是 這 強盜婆 非 逼 著 別人 娶 她 的 故事 , 天 上 正 下 著 毛毛雨 , 我 還是 到 田 裏 抓 蟋蟀 找 王 師傅 鬥 去 。 王 師傅 是 個 木匠 , 手藝 普通 , 捉 蟋蟀 、 鬥蟋蟀 的 本領 卻 是 一流 的 。 下 著 小 雨 的 天氣 最 適合 抓 蟋蟀 了 。 田 裏 到處 是 蟋蟀 的 叫聲 , 每 一 聲 都 像 在 向 我 挑戰 , 「 喏 , 我 是 最 好 的 , 看 你 能不能 抓住 我 ? 」 我 眼明手快 , 田埂 上 的 小 土洞 一忽兒 就 竄出 一 兩 隻 , 我 一手 逮著 一 隻 , 繼續 往 前 走 , 看見 更 大 更 壯 的 , 立刻 放掉 原先 抓 的 , 一點 也 不 遲疑 , 就是 要 這麼 一 抓 一 放 , 到 最後 留在 手 裏 的 那 兩 隻 , 包管 是 最 棒 的 ! 雨 雖然 不 大 , 但 這 一陣子 折騰 也 弄得 我 一 身 又 是 泥 又 是 水 。 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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