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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 如果 你 是 渾沌 , 願不願意 給 開竅 ? 」 「 那 當然 , 聞 得 到 花香 , 看 得 見 天空 , 吃 得 到 凍 魚頭 辣蘿蔔 , 聽 得 見 風聲 雨聲 ; 老爺 , 你 不 願意 嗎 ? 」 老爺 沉吟 再三 , 似乎 拿 不 定 主意 。 「 不 開竅 , 看 不 見 〈 富春 山居 〉 也 沒關係 ? 」 老爺 閉上 眼睛 , 把 茶杯 遞給 我 , 伸直 了 腿 , 整 個 人 往 炕背 上 靠 。 我 將 茶杯 放回 書案 , 再 回頭 可 把 我 嚇傻 了 。 老爺 眼睛 依舊 閉 著 , 眼角 卻 不停 流下 淚水 , 一 行 接著 一 行 。 我 大氣 不 敢 吭 一 聲 , 悄悄 退到 門 邊 , 靠在 門板 上 望 著 外頭 。 不 知道 過 了 多久 , 才 聽見 老爺 說 : 「 如果 渾沌 到底 , 永遠 不解 視聽 聲色 , 也許 是 福氣 也 不一定 。 我 最近 常常 想 , 如果 當年 沒 在 我 爹 書房 看見 〈 富春 山居 〉 該 多 好 。 我 清醒 著 就 只 想 著 這 幅 畫 , 晚上 貼 著 睡 , 盼 著 能 進到 畫 裡 , 哪怕 變成 裡頭 一 塊 石頭 , 一 片 葉子 , 一 陣 風 都 好 。 」 老爺 露出 少年人 一般 , 羞澀 的 神情 , 「 我 越 愛 它 , 越 覺得 抓 不 住 它 , 越 想 抓住 它 , 越 覺得 讓 它 看輕 了 。 我 死 了 之後 , 讓 你 記得 這麼 一 個 狼狽 的 老爺 , 嘿嘿 , 雖 死 猶 生 啊 。 」 老爺 今天 不大 對勁 。 一會兒 哭 , 一會兒 笑 ; 笑 得 比 哭 還 難看 。 我 默默 想 著 老爺 的 一 片 癡心 。 真 慘 。 日後 我 若 也 喜歡上 一 個 人 , 一 件 物事 , 卻 怎麼 也 得 不 到 回應 , 那 可 真 夠 嗆 的 。 但是 怎麼辦 呢 , 回應 這 種 事 也 說 不 準 啊 。 唉 , 芳華 姊姊 跟 小春哥 真 是 好 福氣 。 我 聽見 老爺 擦 臉 擤 鼻涕 的 聲音 , 故意 不 回頭 , 省得 他 不好意思 。 「 啪 」 一 聲 , 好像 是 書本 掉 在 地 上 。 我 轉身 , 一 個 箭步 向 前 , 幫忙 拾起 。 是 剛才 倒 扣 在 炕 上 的 書 , 大概 老爺 整裝 的 時候 , 不 小心 給 碰掉 了 ; 是 一 本 《 樂府詩鈔 》 , 其中 一 頁 折 了 兩 折 , 我 順手 翻開 , 上頭 寫 著 : 有所思 , 乃 在 大海南 。 何 用 問 遺君 ? 雙珠 玳瑁 簪 , 用 玉 紹 繚 之 。 聞 君 有 他 心 , 拉 雜 摧 燒 之 , 摧 燒 之 , 當 風 揚 其 灰 。 從 今 以往 , 勿 復 相思 … … 我 緩緩 抬起 頭 , 看見 老爺 的 眼神 , 冷不防 打 個 哆嗦 。 心 裡 一 慌 , 書 又 掉 了 。 急忙 拾起 , 隨口 想 找 些 話 說 。 「 怪怪 , 這 人 性子 還 真 烈 。 喜歡 的 人 喜歡上 別人 , 居然 拿 定情物 出氣 , 又 是 摧燒 , 又 是 揚灰 , 我 看 他 八成 想 殺 了 那 沒良心 的 傢伙 吧 。 」 只 一會兒 功夫 , 老爺 又 恢復 原來 的 「 老爺 」 模樣 , 剛才 眼 底 的 瘋狂 與 冷酷 , 像 眼淚 一樣 , 手巾 一 抹 就 不見了 。 他 淡淡 笑 著 問 : 「 你 這 丫頭 倒 有趣 , 為什麼 說 『 這 人 』 性子 烈 , 不 說 『 這 姑娘 』 性子 烈 ; 一般 都 解釋成 女子 啊 。 」 我 愣 了 一下 。 「 姑娘 也 行 , 兄弟 也 行 。 我 只 想 有 個 人 又 氣 又 心痛 , 狠狠 燒 了 簪子 , 一 把 隨 風 撒去 的 的 模樣 , 倒 沒 想 過 是 男 是 女 。 」 老爺 點點頭 。 「 乾脆 一 把 火 燒 了 。 」 我 張大 嘴巴 , 抖 著 聲音 問 : 「 什麼 ? 」 「 那 個 人 啊 。 燒光 了 , 什麼 都 沒有 , 一 片 渾沌 。 」 我 說 不 出 話 。 好像 不 是 這麼 回 事 。 怎麼 可能 「 什麼 都 沒有 」 ? 不 是 會 記 在 心 裡 嗎 ? 我 想 , 我 是 一輩子 也 理 不 清楚 了 。 頭 好 痛 。 老爺 摸摸 我 的 劉海 。 「 梳開 了 好看 。 哎呀 , 你 剛才 在 亭子 裡 是 不 是 用 口水 抹 頭髮 ? 怪不得 臭哄哄 的 …… 頭髮 散 了 一 邊 , 瘋 丫頭 , 回去 整理整理 吧 。 」 我 鼻子 一 酸 , 嗚嗚 哭 了 起來 。 老爺 拍拍 我 手背 。 我 哭 得 益發不可收拾 , 從 袖子 裡 掏出 剛才 撿到 的 木槿花 , 悄悄 遞出去 。 老爺 再次 拍拍 我 手背 。 「 好 孩子 , 我 知道 , 我 知道 。 」 儵 , 同 倏 , 讀 ㄕㄨˋ 。 第六 章 燒 煉 黃白 , 斷絕 愛欲 , 老 而 不 死 元 至正 七年 ( 一三四七年 ) 碩人 十四 歲 鎮 上 有 三 家 客店 , 金蘭居 離 市集 最 遠 , 驢馬槽房 只不過 六 間 , 恐怕 都 是 另外 兩 家 住滿 了 , 才 輪 得 到 生意 上門 。 北市 夜集 裡 各 家 鋪子 都 準備 點燈 幹活 了 , 我 讓 大癡 爺爺 在 「 松竹軒 紙張 」 等 著 , 衝回 餅鋪 , 先 把 那 幅 〈 空山雪霽圖 〉 塞給 爹 , 跟 他 使 個 眼色 , 再 拉 著 娘 的 衣袖 死纏 活 說 , 好不容易 才 能 出門 。 這 才 又 折返 「 松竹軒 紙張 」 , 領 著 大癡 爺爺 上 金蘭居 。 拐 個 彎 繞到 客店 後頭 , 見 一 座 模樣 尋常 的 飯館 , 店招 龍飛鳳舞 寫 著 「 無名 」 兩 個 字 , 怪怪 , 這 還 做 得 成 生意 ? 門口 一 棵 梧桐樹 直 攀上 二樓 窗口 , 我 立刻 明白 倪雲林 大叔 為什麼 要 在 這 用餐 。 當下 左右 張望 著 , 心想 , 大叔 該 不會 差 龍膽 、 虎丘 兩 位 哥哥 去 挑水 洗 樹 吧 。 大癡 爺爺 拉拉 我 衣領 , 笑 著 指指 二樓 。 倪 大叔 背對 窗口 , 拂塵 跳舞 似的 , 朝天 抽 一 筆 , 左右 轉 兩 圈 , 忒 有 韻律 。 我們 上樓 坐定 , 桌 上 布 了 一 道 冬笋 羹 、 一 盤 麻腐 豆皮 、 一 盅 熬 豬肉 、 兩 碟 滷雞肝 、 雞爪 ; 桌 上 除了 酒 , 還 有 菊花茶 。 看來 , 倪 大叔 除了 有 點 怪癖 , 做人 是 很 上道 的 。 他 跟 大癡 爺爺 顧 著 喝 酒 說話 , 幾乎 不大 動 筷子 。 我 跟 兩 位 哥哥 坐 在 下首 , 剛 開始 還 有點 拘束 , 後來 管 他 的 , 埋 著 頭 添 飯 吃菜 … … 嘿嘿 , 我 以 一 敵 二 , 也 沒 讓 他們 占 太多 便宜 。 右邊 鄰桌 圍坐 著 五 名 男子 , 都 是 儒生 打扮 。 為首 的 約莫 三十來 歲 , 身材 微 胖 , 穿 著 一 襲 茶褐 緞面 交領 便服 , 頭 上 裹 著 軟 綢 唐巾 , 兩 條 帶子 垂 在 腦 後 , 看起來 像 個 富貴 公子 , 那 對 小 眼睛 老 斜 著 往 我們 這兒 飄 , 嘴角 帶 著 輕蔑 的 淺笑 , 不時 側 著 頭 跟 其他 人 說話 , 一 群 人 竊笑 私語 , 讓 人 渾身 不 舒服 。 也許 是 喝 了 點 酒 , 他們 說話 聲音 漸漸 大 了 。 我 聽見 「 小 眼睛 」 說 : 「 妖裡妖氣 , 眉 眼 水汪汪 的 … … 」 他 聲音 壓低 , 眾人 爆發 大笑 , 笑聲 裡 有 一 種 惡意 , 讓 我 雞爪 啃 得 不大 安穩 。 我 偷著 眼 瞄 了 左邊 鄰桌 , 一 名 瘦弱 的 年輕 儒生 , 獨自 坐 著 吃 菜麵 。 他 也 裹 著 軟 綢 唐巾 , 腦 後 兩 條 帶子 卻 垂到 肩膀 下方 , 皮膚 白 得 像 敷 了 粉 , 熱湯 嗆 得 頰 上 一 抹 胭脂紅 , 眉毛 彎彎 地 勒 在 頭巾 底下 , 睫毛 半 垂 著 , 搧 啊 搧 的 。 朦朧 中 看見 左 首 還 有 幾 個 小字 , 我 抹抹 淚水 , 貼近 細看 。 碩人 小友 為 念 。 老眼昏花 , 口舌 仍 利 , 蔡家 油餅 , 笑傲 北市 三代 , 良 有 以 也 。 這 是 什麼 ? 大癡 爺爺 愛 吃 油餅 嗎 ? 我 眼淚 還 沒 乾 , 卻 不禁 笑 了 。 老先生 子夜 初醒 , 搶 在 變天 之前 , 畫下 空山 雪霽 , 光 這樣 就 挺 開心 的 , 好像 天地 陰晴 就 為 成就 一 幅 畫 , 特地 書 之 畫 之 , 做 個 紀念 。 結果 呢 , 這樣 一 幅 作品 , 老先生 轉手 送人 , 竟是 為 了 幾 張 油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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