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別 提 了 。 22 懷化鎮 悲喜曲 四 個 月 後 , 我們 移防 到 另 一 個 小鎮 : 懷化 。 這 地方 總共 才 六百 戶 左右 人 愛 , 唯一 較 大 的 建築 是 一 座 祠堂 , 於是 我們 便 理所當然 地 駐紮 到 祠堂 中 。 來到 懷化 , 有 兩 件 事 特別 高興 。 第一 件 是 遇見 了 堂哥 沈萬林 , 堂哥 大 我 七 歲 , 已經 是 個 少尉 軍官 , 這 回 他 從 別 處 調防 懷化 , 我 居然 在 外地 遇見 了 親戚 , 覺得 好 高興 啊 ! 第二 件 事 , 是 我 升 爲 「 上士 司書 」 。 隊上 因 爲 填造 槍械 表格 、 審問 人犯 要 錄 口供 什麼 的 , 需要 一 個 會 寫字 的 人 , 我 勉強 可以 寫 一些 , 便 當上 「 司書 」 , 開始 一 種 和 補充兵 時代 不同 的 生活 。 也許 是 年紀 太 小 就 當 司書 吧 , 從前 一塊兒 玩 的 士兵 們 見 了 我 的 面 都 會 酸溜溜 地 損 我 幾 句 。 有 一 個 書記官 還 老 找 我 麻煩 , 盡 在 雞蛋 裏 挑骨頭 。 我 心 裏 很 委屈 , 總是 向 堂哥 訴說 、 抱怨 … … 堂哥 常 勸 我 說 : 「 小三 , 要 沉住氣 。 不 值得 爲 這些 人 生氣 的 。 你 要 有 點 志氣 , 發狠 練字 , 將來 做 個 副官長 甚至 更 像樣 的 官 。 況且 字 寫 得 好 , 成 了 名家 , 還 能 賣錢 … … 」 堂哥 有空 就 教 我 練字 、 臨帖 , 照顧 我 就 像 媽媽 一樣 。 在 他 的 指導 下 , 我 的 心 安定 多 了 , 一 得 空 便 練字 , 黃山谷 、 陸潤庠 … … 這些 人 的 帖 我 都 臨 過 。 當 別人 在 閒談 、 打牌 、 蒙頭 大睡 的 時候 , 我 就 埋頭 練字 。 但 我 畢竟 不 是 一 個 書呆子 , 街 上 還是 有 吸引人 的 事物 , 我 怎麼 捨得 不 看 ! 大街 上 有 一 家 藥鋪 , 老闆 穿 著 青布 馬褂 , 戴 著 紅 珊瑚球 小 帽 , 站 在 大門 邊 上 , 一 見著 我們 當兵 的 經過 , 一定 好 親切 地 叫道 : 「 官爺 , 官爺 , 請 裏邊 坐 , 膏藥 奉送 。 」 好笑 的 是 , 他 的 門口 插 了 一 面 小 紙招 , 上面 已經 寫 著 「 歡迎 清鄉 部隊 , 本 店 五毒 八寶 膏藥 奉送 , 分文不取 。 」 即使 如此 , 還是 不厭其煩 地 見 人 就 喊 , 而且 一定 每 句 話 重複 兩 次 。 我 對 他 門口 一 隻 破 鐵 鍋子 興趣 更 大 。 鍋子 裏 有 半 鍋 黑色 膏藥 , 爲了 證實 它 的確 是 「 五毒 八寶 」 , 鍋 旁邊 貼 了 一些 幹 扁 的 蛇 、 蜈蚣 、 壁虎 、 蛤蟆 之類 的 蟲 。 因 爲 都 是 又 乾 又 扁 , 看起來 有點 好笑 。 反正 膏藥 不 用 錢 , 軍隊 裏 幾乎 每 個 人 都 要 貼上 一 兩 塊 。 還 有 人 多 要 了 幾 塊 , 胡亂 貼 在 城牆 邊 上 、 戲臺 下 , 好像 這些 銅牆鐵壁 也 都 跌打損傷 了 。 你 愛 吃 豆腐 嗎 ? 白嫩嫩 的 好 爽口 是 吧 ? 等 你 見 過 這兒 的 一 家 豆腐店 , 說不定 就 不 這麼 想 了 。 這 家 店 的 門口 , 不拘 任何 時候 , 總是 有 一 攤 黑水 , 黑 水 裏 又 泛 著 一些 白色 泡沫 , 有 股子 臭味 。 常常 有 五 、 六 隻 骯髒 的 大 鴨子 , 把 嫩紅 的 嘴巴 插進 汙水 裏 , 喝 得 漬漬 作響 , 仿佛 那 攤 汙水 有 多 美味 可口 似的 。 還 有 雜貨鋪 , 那裏 真是 什麼 吃 的 都 有 : 海帶 、 海蜇皮 、 芙蓉酥 、 核桃酥 、 大麻餅 、 小麻餅 … … 成 束 的 乾粉條 和 鹹麵 都 用 牛皮紙 包好 , 整齊 地 懸掛 在 半空 中 。 大街 上 的 人 、 事 、 物 , 永遠 不會 令 我 失望 。 有 件 事 說 了 也許 你們 不 相信 , 我 是 個 不錯 的 廚子 呢 。 燉 狗肉 是 我 的 拿手 好 菜 , 隊 上 司令 、 將軍 們 , 常常 聚 在一起 聊天 、 打牌 , 當然 免不了 吃 些 東西 、 喝 杯 小 酒 。 前 一陣子 天氣 特別 涼 , 一 個 晚上 這 羣 大爺 們 聊 得 有點 餓 了 , 其中 一 個 忽然 說 : 「 伙房 裏 還 有 一 條 狗腿 , 若 能 燉 來 吃吃 , 不 知 有 多 好 ? 「 沈從文 」 這 三 個 字 , 漸漸 在 中國 的 文藝界 揚眉吐氣 了 。 從 民國 十一年 到 十四年 , 這 中間 有 兩 年 半 的 時間 , 沈從文 完全 沒有 經濟 來源 , 他 是 怎麼 過來 的 ? 後來 他 自己 回憶 , 靠 的 是 朋友 和 賒帳 。 那 個 年代 , 時局 不 算 平穩 , 軍閥 內亂 、 外患 頻仍 , 但是 , 人 與 人 之間 的 情誼 卻 還是 溫熱 的 。 房東 、 小 飯館 的 主人 , 對於 窮學生 都 算 很 寬容 , 准 他們 賒帳 。 沈從文 成名 之後 , 曾經 重回 舊地 , 居然 在 一 個 以前 常 去 的 小 飯館 牆 上 看見 「 沈從文 欠 ×× 元 」 的 牌子 。 是 不 是 很 有意思 ? 雖然 沈從文 有點 名氣 了 , 但是 爬格子 寫作 畢竟 不 是 一 門 賺錢 的 行業 。 他 雖然 不至於 三餐不繼 , 但 也 常 勒緊 褲腰帶 , 有 一 頓 沒 一 頓 的 , 日子 過 得 很 苦 , 苦 得 他 差點 想 : 「 乾脆 再 從軍 算了 , 起碼 有 飯 吃 ! 」 到底 該 向 現實 生活 低頭 呢 ? 還是 該 堅持 理想 ? 沈從文 的 內心 掙扎 得 很 厲害 。 如果 是 你 , 你 會 怎麼 做 ? 沈從文 畢竟 沒有 再度 入伍 。 有 一 件 事 , 一直 到 他 晚年 , 回憶 起來 仍然 又 激動 又 興奮 。 郁達夫 生 於 民國 前 十五年 , 死 於 民國 三十四年 , 生年 未滿 五十 歲 。 他 個性 浪漫 熱情 , 作品 中 對 愛情 的 描寫 特別 大膽 直接 , 對 當時 的 社會 風氣 而言 , 簡直 是 有些 「 限制級 」 。 但 郁達夫 並 不 是 一 個 只 會 喝 酒 談戀愛 的 文人 , 他 同時 也 是 一 個 愛國 青年 , 加入 抗日 活動 , 不遺餘力 。 民國 二十七年 , 他 到 新加坡 從事 海外 抗日 宣傳 活動 ; 辦 報紙 , 寫 文章 , 以 筆 救國 。 民國 三十四年 , 日本 戰敗 投降 , 但 因 對 郁達夫 懷恨 在 心 , 終於 在 九月 十七日 那 天 , 將 他 暗殺 於 印尼 。 這 位 頹廢派 的 作家 , 就 如此 壯烈 的 結束 一生 , 客死 異鄉 。 民國 十三 的 冬天 , 沈從文 實在 對 這 種 貧困 的 生活 感到 無奈 , 他 有 滿 腔 理想 , 卻 似乎 沒有 伸展 的 機會 。 除了 寫作 , 他 應該 還 能 做 些 什麼 吧 ? 於是 他 寫 了 幾 封 信 給 當時 著名 的 作家 , 其中 有 一 位 , 不但 收 了 信 , 還 親自 來 看 他 。 那 就 是 郁達夫 , 他 是 當時 有名 的 頹廢派 作家 。 有些 作家 只 在 作品 中 浪漫 、 狂放 , 但 郁達夫 則 是 個 標準 的 「 行動派 」 。 沈從文 記 得 很 清楚 , 十一月 十三日 晚上 , 外面 下雪 , 他 坐 在 屋子 裡 寫稿 , 腿 上 包 著 棉被 , 卻 還是 凍 得 雙手 僵硬 … … 郁達夫 就 這麼 走進來 了 。 他 先 勉勵 沈從文 好好 寫下去 , 接著 帶 著 去 吃飯 , 還 把 脖子 上 的 羊毛 圍巾 取下來 送給 沈從文 。 那 天 , 他們 一共 花 了 「 一 塊 七 毛 錢 」 , 郁達夫 拿出 五 塊 錢 結帳 , 找回 三 塊 三 毛 錢 就 全 給 了 沈從文 。 送走 郁達夫 之後 , 沈從文 趴 在 桌子 上 哭 了 起來 。 現在 一 枝 冰棒 都 要 十幾二十 塊 了 , 五 塊 錢 連 坐 公車 都 不 夠 。 但 當時 卻 足夠 一 個 人 吃上 五 天 飯 了 。 更 重要 的 是 , 郁達夫 那 份 雪中送炭 的 情誼 。 我 老是 想像 著 年輕 的 沈從文 , 縮 在 小 房間 裡 , 趴 在 桌子 上 哭 的 情景 。 天氣 很 冷 , 雪 很 大 , 肚子 也許 不 太 餓 , 但 未來 仍 是 未知數 。 只 有 一 件 事 是 確定 的 : 理想 不變 , 志氣 很 高 。 就 這樣 , 生活 上 也許 很 困苦 , 但 沈從文 總是 不 缺乏 對 生命 的 熱情 , 拼命 的 在 知識 的 領域 飽餐一頓 。 他 常常 跑到 書攤 , 裝 著 想 買 書 的 樣子 和 老闆 聊 幾 句 , 聊 著 聊 著 就 坐 在 小 板凳 上 把 書 讀完 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