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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濡以沫 的 境地 。 舉凡 世間 夫妻 慣 見 的 爭吵 怨懟 , 我們 是 沒有 的 ; 我們 大約 本 是 三生石 上 的 知交 莫逆 , 相約 來 世間 做 一 場 夫妻 , 好 從 做 夫妻 的 角度 , 體驗 人們 怎樣 被 情 執 愛 迷 , 他 日 三生石 上 再 相見 , 當做 笑談 之 資 罷了 。 在 他 走 後 , 我 繼續 行走 在 世間 道路 上 , 與 不同 的 人 相遇 , 各 種 因緣 也 在 蒙昧 的 時空 裡 繼續 生聚 離散 ; 我 不免 因為 身 涉 其中 , 還是 有 悲喜交集 的 情緒 波動 。 他 在 我 身邊 注視 一切 , 不時 提醒 我 抽身而出 , 好 從容 轉換到 置身事外 的 角度 , 處理 未 竟 的 人事 因緣 。 走過 極 大 的 傷痛 , 我 得到 的 是 來自 盡 虛空 界 綿綿 不絕 的 祝福 ; 沒有 身體 的 羈絆 之後 , 我們 反而 能 穿透 時空 , 以 心靈 的 交會 彼此 關注 。 八十三年 三月 二十三日 , 我們 都 死 過 一 次 , 又 重生 了 。 像 小太陽 一樣 發光 發熱 在 許多 喪偶 婦女 的 眼 裡 , 我 的 處境 真的 算是 「 不幸 中 的 大幸 」 , 一來 沒有 孩子 教養 問題 ; 二來 沒有 婆媳 問題 。 孤兒 寡母 , 在 情感 上 雖說 可以 相依為命 , 可是 孩子 的 漫漫 成長 路 , 有 很多 實際 的 困境 需要 克服 。 此外 , 最 讓 喪偶 婦女 難堪 的 , 大概 就 是 如何 與 婆家 相處 的 問題 了 。 「 人 在 人情 在 」 , 在 一般 的 社會 關係 上 , 這 個 冷酷 的 事實 已經 夠 讓 人 灰心 了 ; 可是 , 更 讓 人 心寒 的 是 , 很多 原本 環環 相依 、 緊密 結合 的 家庭 關係 , 卻 往往 會 因為 一 個 人 的 喪亡 , 而 全面 瓦解 。 許多 喪偶 婦女 也許 還 驚痛 未定 , 種種 莫須有 的 罪名 , 卻 像 亂棒 一樣 撲 打 而 至 。 為什麼 一 個 活生生 的 人 從此 消失 ? 沒有 電話 、 沒有 信件 , 徹底 消失 ! 如果 有 孩子 , 孩子 身 上 至少 有 他 的 影子 、 他 的 血液 , 孩子 至少 跟 我 同 命 ! 那 天 , 在 一葉蘭 遇到 王淑芬 , 先前 我們 只 見 過 一 次 , 她 聽 過 我 說起 那些 遺憾 。 這 次 她 一 見到 我 就 說 , 她 好幾 次 想 打電話 來 罵 我 。 王淑芬 的 先生 因為 酒 後 駕車 意外 死亡 。 那 時候 , 她 的 兩 個 兒子 一 個 不 到 三 歲 , 一 個 才 兩 個 多 月 大 。 噩耗 傳來 , 她 連 悲傷 的 時間 都 沒有 , 想到 兩 個 幼弱 的 孩子 , 「 站 不 起來 也 得 站起來 」 。 她 說 , 喪禮 之後 , 兩 歲 的 大兒子 開始 出現 異常 行為 ; 他 常常 對著 天空 發呆 , 或是 忿忿 的 對著 天空 說 : 「 爸爸 不要 怕 ! 我 會 去 救 你 回來 ! 」 看到 男性 , 不論 識 與 不 識 , 他 都 忍不住 走過去 摸 人家 的 衣襬 ; 可是 對 媽媽 以外 的 女性 , 則 表現出 「 令 人 難以 忍受 的 惡劣 態度 」 。 有 一 次 孩子 跟 她 到 辦公室 , 一 個 很 要好 的 女 同事 居然 對 孩子 無禮 的 行為 大發雷霆 。 為了 工作 , 王淑芬 把 小 兒子 託給 娘家 帶 , 兩 歲 以後 才 接 回家 。 孩子 剛 回家 時 非常 不 適應 , 經常 指 著 媽媽 輯三 …………… 奢侈 的 眼淚 的 鼻子 哭 著 說 : 「 妳 沒有 帶過 我 , 妳 不 是 我 媽媽 ! 」 王淑芬 說 , 種種 無告 的 苦境 讓 人 欲 哭 無 淚 。 孩子 那麼 小 , 心 裡 到底 想 什麼 誰 也 不 知道 , 她 讀 了 很多 書 , 請教 很多 心理 醫師 , 幫助 卻 很 有限 。 兩 年 多 的 苦日子 是 一點 一點 熬過來 的 。 王淑芬 說 , 她 設法 讓 孩子 相信 , 爸爸 變成 神仙 住 在 天 上 。 這 一 招 目前 看來 非常 管用 , 孩子 覺得 爸爸 法力 無邊 , 覺得 很 驕傲 。 可是 , 孩子 慢慢 長大 , 認知 與 情感 發展 的 每 個 階段 都 不 相同 , 她 不 知道 該 怎樣 繼續 幫助 孩子 接受 父親 的 死亡 。 她 說 : 「 我 遇到 的 心理 醫師 都 沒有 實際 經驗 , 妳 也 知道 , 就 像 他們 教 妳 怎樣 面對 悲傷 一樣 , 他們 的 建議 很 難 觸及 最 深 的 部分 , 我 只 能 自己 摸索 。 」 王淑芬 笑 著 跟 我 說 這些 事 , 我 卻 忍不住 在 她 面前 垂淚 。 望 著 她 那 兩 個 像 瓷 娃娃 一樣 健康 漂亮 的 孩子 , 我 可以 想像 種種 不足 為 外人 道 的 辛苦 和 艱難 。 對 我 來說 , 在 絕望 中 下墜 時 , 我 只是 無 所 抗拒 的 任 其 下墜 ; 但是 像 王淑芬 這樣 , 在 下墜 的 時候 , 她 還要 生出 力量 來 拉住 兩 個 孩子 。 而 世界 上 還 有 多少 陷 在 社會 底層 的 喪偶 單親 家庭 , 每 天 要 在 基本 生活 及 孩子 養育 的 困境 中 掙扎 , 連 落淚 都 是 奢侈 的 。 知道 還 有 別人 也 在 受苦 , 並 不能 減輕 我 的 傷痛 ; 不過 , 至少 讓 我 知道 , 還 有 很多 該 做 的 事 , 活下去 是 不可 逃避 的 義務 , 我 就是 「 站 不 起來 , 也 得 站起來 」 了 。 我 夢見 他 回來 了 前 兩 天 又 夢見 去世 已經 兩 年 多 的 丈夫 回來 。 彷彿 是 夏 末 秋 初 、 一 個 乾爽 舒適 的 黃昏 , 空氣 是 夕陽 暈染 過 的 暖黃色 。 他 從 有 綠 樹 濃蔭 夾道 的 乾黃泥路 緩緩 走過來 。 我 坐 在 一 棟 房子 的 長 階 前 等 他 , 心 裡 想 : 這 次 我 一定 不會 哭出來 , 我 已經 調適 得 很 好 了 。 但是 , 當 我 一 看到 他 的 面容 , 兩 年 來 所有 的 心酸 和 悲傷 翻湧 而 上 , 我 還是 哭出來 了 。 他 微笑 的 看 著 我 。 我 問 他 : 「 幾 次 夢見 你 回來 , 你 都 告訴 我 你 是 真的 回來 了 ; 這 次 該 不會 又 是 一 場 夢 吧 ? 」 他 說 : 「 是 真的 , 這 次 我 真的 回來 了 ! 」 在 名古屋 空難 中 失去 女兒 的 鄭 女士 告訴 我 說 , 今年 的 母親節 前夕 , 她 也 夢見 女兒 好端端 的 回來 了 。 她 又 哭 又 笑 , 問 是 誰 撒下 天 大 的 謊言 , 讓 她 受 了 兩 年 痛徹心扉 的 折磨 ! 亡故 的 親人 從 夢 裡 回來 了 , 失而復得 的 喜悅 和 幸福感 , 世間 再 也 沒有 其他 「 獲得 」 可以 比擬 ; 然而 夢 醒 之後 再度 失去 , 心情 的 高峰 在 頃刻 間 粉碎成灰 。 從 極度 喜悅 墜入 極度 絕望 , 如果 不能 玩味 其中 深意 , 那 悲絕 的 情緒 的確 教 人 不堪一擊 。 丈夫 過世 後 的 一 個 深夜 , 我 在 就寢 前 刷完 牙 , 就 在 我 準備 回轉 過身 的 千分之一 秒 之內 , 突然 陷入 迷離 恍惚 之 境 , 不由自主 說 了 一 句 : 「 該 你 了 ! 」 話 一 出口 , 我 回 過 身 , 清醒 過 輯 三 …………… 我 夢見 他 回來 了 來 , 但 也 清楚 意識到 , 我 剛剛 錯失 「 閃身 」 進入 另外 一 個 時空 的 機會 ; 就 像 許多 科幻 小說 所 描述 的 那樣 : 一 個 錯身 , 穿過 時空 交會 的 縫隙 , 回到 從前 , 彷彿 什麼 都 沒有 發生 過 , 他 就 跟 過去 一樣 , 從 書桌 前 站起來 準備 刷牙 睡覺 。 學 物理 的 朋友 告訴 我 , 時間 的 行進 方向 未必 是 直線 向 前 , 因此 , 回到 過去 並非 不 可能 。 莊生 夢蝶 , 醒來 之後 為了 自己 究竟 是 蝴蝶 還是 莊生 , 展開 深刻 的 思辨 ; 我 也 在 每 次 的 夢 中 重聚 之後 , 反覆 咀嚼 夢境 跟 現實 人生 , 哪 個 才 是 真相 ? 我 越來越 願意 相信 : 眼前 一切 我們 為 之 歡喜 、 為 之 悲傷 的 得失 成敗 , 都 只 是 一 場 南柯夢 ; 因此 , 他 向 我 再三 保證 他 「 真的 」 回來 了 , 也 並非 虛言 。 蘇東坡 的 〈 江城子 〉 記 夜夢 亡 妻 , 說到 他 在 夢 中 與 亡故 十 年 的 妻子 相遇 時 ; 「 相顧 無言 , 唯有 淚 千 行 。 」 那 是 歷劫 歸來 , 夫妻 相對 , 一切 盡 在 不 言 中 的 唯一 反應 吧 ! 如今 我 獨自 在 人生 道 上 掙扎 前行 , 在 最 沮喪 的 時候 , 仰望 遼遠 的 星空 , 知道 他 還 在 某 處 注視 著 我 ; 儘管 無聲 無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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