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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 知道 : 這 次 百 年 來 最 大 地震 的 震央 , 離 我 不遠 , 可以 說 就 在 我 左右 , 在 深淺 難 測 的 渾沌 黑黯 中 。 有 人 說 , 這 場 天崩地裂 發生 的 那 八十 秒 , 感覺 宛如 躺臥 在 一 個 封閉 黑黯 的 船艙 , 突 遭 巨浪 衝擊 , 人 被 拋高 摔下 、 左 拉 右 扯 , 來不及 躲藏 防護 ; 來不及 想到 「 為什麼 」 ; 甚至 來不及 驚呼 喊叫 , 一切 就 裂變 了 ; 一切 又 寂靜 了 。 天 、 地 、 人 在 絕對的 黯夜 中 , 絕對的 沉默 。 85 不 倒 茄苳 和 集集 兒女 山 無音 , 風 無聲 , 人 的 哭泣 只 剩下 張 口 喘息 , 如 一 尾 離 水 的 魚 。 阿俊 在 主震 過後 的 第一 個 黎明 , 回到 我 茄苳樹 下 。 他 也 是 睜 著 大 眼睛 張望 , 肩 背 著 小乖 , 不 哭 也 不 叫 , 他們 在 我 樹 下 和 樹 外 遊走 徘徊 , 不 走遠 也 不 靠近 。 這樣 的 沉默 , 怎麼 好 呢 ? 我 不 知 阿俊 遭到 何等 驚嚇 , 他 的 家人 、 鄰居 、 親友 和 同學 , 在 這 場 強烈 地震 中 , 又 有 什麼 遭遇 , 又 怎麼 了 ? 從 我 高高 的 樹頂 望過去 , 整 座 集集 小鎮 也 是 肅靜 的 , 在 一 大 片 坍毀 房舍 間 行走 的 人們 , 走 得 緩慢 ; 走 得 沉默 , 他們 在 極度 的 震驚 和 傷悲 中 , 失去 了 家園 , 似乎 也 失去 了 語言 的 能力 。 這 隻 雀鳥 觀察 斜 倒 的 正榕 已 久 , 牠 儘管 同情 壯碩 的 正榕 給 強烈 颱風 擊倒 , 但 誰 沒 跌跤 摔倒 過 ? 就 像 牠 自己 , 明明 飛 得 好好 的 , 怎 知 遭逢 一 縷 看 不 見 的 半空 亂流 , 一 陣 亂 , 就 落翅 了 , 就 摔 得 不 成 鳥 樣 。 這 又 怎麼樣 ? 摔 了 就 站起來 , 雙翅 溼 了 就 抖 身 , 只要 站 得 起來 , 飛 得 起來 , 鼻青 眼腫 還 是 一 隻 好 鳥 。 187 飛翔 雀榕 和 牽手 家人 所以 牠 每 次 經過 這裡 , 不只 多 看 這 棵 正榕 兩 眼 , 還 仗著 啼聲 清亮 而且 耐久 , 總 念 咒 般 叫喚 它 : 「 起來 , 起來 , 站起來 ! 」 這 隻 雀鳥 再三再四 的 叫喚 , 顯然 不 起 作用 。 牠 那 坨 留在 正 榕 樹身 神祕 凹處 的 排遺 , 很 難 不 說 是 「 恨 樹 不 長高 」 的 痛心 失望 擠壓 出來 的 , 後果 。 事實 上 , 雀鳥 的 魔咒 並 沒 完全 失效 。 一 棵 大 葉 雀榕 的 種籽 , 在 橫 傾 的 正榕 樹身 那 塊 神祕 凹處 , 受到 最 大量 的 加持 鼓勵 , 它 發 了 芽 , 著 了 根 , 就 在 正榕 的 身 上 站 了 起來 。 雀鳥 的 魔咒 顯靈 , 牠 自己 也 嚇 一 大 跳 。 牠 沒 料到 正榕 以 這 種 方式 起來 , 而且 站 得 這麼 挺 、 這麼 高 。 驚嚇 歸 驚嚇 , 牠 有事 沒 事 來 巡看 , 每每 不忘 在 樹頂 和 樹腳 走走 跳跳 , 表示 歡喜 雀躍 。 又 再接再厲 叫 說 : 「 既然 這樣 , 你們 就 長壯 、 長大 , 合力 長成 一 棵 真正 的 大樹 吧 ! 」 百 年 來 , 這 棵 樹 果真 長 得 健壯 , 長 得 主幹 和 附枝 難 分 , 長 得 樹身 和氣 根 難解 的 奇形怪狀 。 它 高過 三 層 樓房 的 枝葉 , 旺茂 蒼綠 , 樹冠 遮蔭 一千 平方公尺 , 招 人 也 招 鳥 , 招風 特 清涼 。 眼力 好 的 鳥 , 十 里 外 就 能 看見 它 ; 眼力 好 的 人 , 不 經 人 提醒 , 至少 都 要 問 : 「 這 是 什麼 樹 ? 」 好奇 帶引 腳步 , 趨近 來 仰望 , 望出 雙眼 綠意 。 大樹 隔鄰 的 這 座 監獄 , 有 著 高不可攀 的 圍牆 和 通電 的 鐵蒺藜 。 這 裡頭 拘禁 著 三千 名 菸毒 犯人 。 這些 男女 老少 的 菸毒 犯人 , 吸食 或 流通 安非他命 、 嗎啡 、 鴉片 或 海洛因 一 類 違禁品 , 被 逮捕 集中 在 此 。 他們 被 隔離 社會 、 隔離 親友 、 隔離 那些 讓 人 亢奮 、 失智 和 虛弱 的 迷幻藥 , 也 隔離 因 迷幻 而 生 的 種種 罪惡 。 189 飛翔 雀榕 和 牽手 家人 他們 在 監獄 的 某 個 角落 , 透過 圍牆 頂 的 鐵蒺藜 , 能 望見 這 棵 奇形怪狀 站起來 的 雀榕 ? 探監 日 , 獄門 外 排滿 了 另 一 群 神情 奇異 的 男女 老少 ; 獄 內 、 獄 外 的 人 , 同樣 都 是 人家 的 父子 母女 、 姊妹 弟兄 和 夫妻 至愛 。 探監 之前 的 一 段 空閒 , 或 探監 後 不忍 遽 離 的 時刻 , 有 人 發現 了 這 棵 雀榕 , 他們 常 盤轉 過 小路 , 來到 樹蔭 下 默默 小坐 。 不論 隻身 前來 的 探監人 , 或 結伴 同行 的 親友 家屬 , 他們 極少 交談 , 彷彿 某 種 約定 , 他們 面對 監獄 的 方向 , 靜坐 。 麗日天晴 的 雀榕 下 , 總是 清涼 。 細雨 飄飛 的 梅雨季 , 這裡 撐張出 一 把 樹傘 。 而 雀榕 果實 甜 熟 時節 , 滿 地 竟是 怡人 的 玉桂 清香 。 靜坐 的 人們 , 多半 和 無聲 的 雀榕 相應 默默 , 心事 不 免費 疑猜 。 這 可 怪 , 節令 與 天候 再三 移轉 , 再 重 的 積鬱 , 也 該 有 清揚 的 時日 吧 ? 幸好 , 這裡 總 也 不 缺 雀鳥 的 啼鳴 。 牠們 吱啁 叫喚 的 興致 , 從來 不 減 。 吱吱啁啁 、 吱吱啁 的 無 伴奏 合唱 , 多難 , 特別 是 即興 演唱 的 旋律 和 節奏 , 最 不易 把握 ; 可 牠們 把握 得 真 好 , 至少 讓 雀榕樹 下 過度 的 沉靜 , 有 了 勃勃 生氣 。 多數 人 都 不 愚笨 的 , 但 若 一 群 人 只是 靜坐 , 坐成 一 幅 靜物 寫生 , 人們 也 沒有 太多 的 靈慧 , 相互 明白 彼此 盡 在 不 言 中 的 一切 ; 也 極少 有 超凡 的 聰明 人 , 能 彼此 讀出 定格 姿態 中 的 心事 。 更 別 提 這些 鳥曲 鳥歌 、 鳥言鳥語 , 唱 念 些 什麼 ! 這 一 天 , 百 年 雀榕樹 下 來 了 五 個 人 , 八點鐘 剛 過 , 就 從 隔鄰 的 監獄 出來 。 主角 顯然 是 這 個 叫 穎浩 的 平頭 年輕人 。 191 飛翔 雀榕 和 牽手 家人 穎浩 服刑 期滿 。 一大早 , 趕來 接 他 出獄 的 是 阿嬤 、 爸 、 媽 和 女友 。 一 部 黑色 轎車 開進 綠蔭 廣場 , 一 群 男女 老少 不 靜坐 , 他們 簇擁 著 主角 繞走 廣場 , 看 大樹 盤根錯節 的 樹基 , 仰望 它 旺茂 枝葉 , 當然 , 還 有 唱 念 不停 的 雀鳥 。 「 出來 了 , 還 不 趕緊 回家 。 看 樹 , 樹 有 啥 好看 ? 」 「 你 有 什麼 物件 藏 在 這 欉樹 , 找 得 這樣 詳細 ? 」 阿嬤 和 媽媽 看 得 納悶 , 看 得 有 意見 。 爸爸 卻 背手 行走 , 在 綠蔭 的 外沿 左右 進退 , 俯仰 觀察 , 似乎 也 看出 趣味 。 「 這麼 大 的 雀榕 , 少見 , 不 知 它 的 樹根 竄 得 有 多 深 、 多 遠 ? 」 爸爸 說 。 他 問 穎浩 : 「 在 監獄 裡面 , 看 得 見 這 棵 樹 ? 」 「 就是 因為 看見 了 , 所以 今天 特別 想 來 看 仔細 。 去年 那 個 大 颱風 來 前 , 我 志願 去 樓頂 清理 排水管 , 才 看見 我們 監獄 旁 這 棵 大 鄰居 。 以後 常常 來 看 , 每 次 都 看 得 很 舒服 。 沒想到 它 長 得 這麼 奇怪 。 」 穎浩 說 。 「 什麼 我們 、 你們 , 還 我們 的 什麼 鄰居 ! 」 媽媽 聽 得 逆耳 。 穎浩 的 女友 跟 他 繞 樹 走 , 走走 停停 。 穎浩 沒 來 牽 她 的 手 , 在 這樣 的 地方 , 她 也 不 好 靠 穎浩 太 近 , 她 雙手 沒 處 放 , 於是 舉 在 胸 前 摳 指甲 , 輕聲 說 : 「 你 在 信 上 說 , 聽到 很多 鳥叫 , 會 是 這 棵 樹 上 的 鳥 ? 離 你 住 的 地方 也 不 近 , 怎能 聽到 ? 」 「 應該 是 。 想 聽 就 聽 得 到 。 」 「 是 這樣 就 好 了 , 」 女孩 撥開 披肩 長髮 , 走近 , 仰頭 , 聲音 更 輕 了 : 「 你 知道 我 在 家 裡 , 常常 對 你 說 什麼 ? 」 「 知道 了 。 就 是 『 戒白粉 』 , 以為 我 沒 聽到 。 」 「 是 這樣 就 好 了 , 」 女孩 終於 笑 了 , 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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