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得 自己 曾經 多 次 徹夜 不 眠 地 閱讀 書籍 。 不 ， 豈止 如此 ， 無論 坐 在 書桌 前 、 車 上 ， 還是 上廁所 — 有時候 連 走 在 路 上 亦 沉溺 於 閱讀 書物 。 自從 ︽ 水滸傳 ︾ 之後 ， 他 當然 沒 再 拿 過 木劍 。 但是 ， 他 曾 多 次 為 那 本 書 的 情節 笑 過 ， 也 哭 過 。 換句話 ， 已經 進入 ﹁ 移情 忘我 ﹂ 的 境界 。 簡直 都 變成 書 中 人物 了 。 他 曾 像 天竺 的 佛祖 般 轉世 過 無數 次 。 也 曾 變成 伊凡．卡拉馬佐夫 、 哈姆雷特 、 安德烈 公爵 、 唐璜 、 梅菲斯特 、 列那狐 等 。 — 而且 ， 並 不僅 止於 一時之間 的 移情 忘我 。 在 一 個 晚秋 的 午後 ， 他 為 討 點 零用錢 而 去 拜訪 上年紀 的 叔父 。 叔父 是 長州萩 這 地方 的 人 。 他 故意 在 叔父 面前 滔滔不絕 談論 明治維新 的 豐功偉業 ， 對於 上 至 村田清風 ， 下 至 山縣有朋 等 長州 出身 的 人物 ， 皆 讚嘆 不已 。 不過 ， 他 自己 都 覺得 這 個 充滿 虛偽 激情 ， 臉色 蒼白 的 高中生 ， 與其 說 是 當時 的 大導寺信輔 ， 倒不如 說 比較 像 年輕 的 于連 ． 索海爾 — ︽ 紅 與 黑 ︾ 的 主人公 。 這樣 的 信輔 ， 一切 的 事物 當然 都 是 從 書本 學來 的 。 至少 可以 說 他 沒有 一 件 事情 不 依賴 書本 。 實際 上 ， 他 是 一 個 為 理解 人生 ， 卻 對 街頭 的 行人 視若無睹 的 人 。 倒不如 說 與其 觀察 行人 ， 他 寧可 理解 書本 中 的 人生 。 也許 可以 說 那 是 他 理解 人生 的 迂迴 之 策 吧 ！ 但是 ， 對 他 而言 ， 街頭 的 行人 也 就 只 是 行人 而已 。 他 為 理解 他們 — 為理 269 大導寺信輔 的 半生 解 他們 的 愛 、 他們 的 憎恨 、 他們 的 虛榮心 ， 除了 讀書 之外 別 無 他 法 。 書籍 — 特別 是 世紀 末 歐洲 所 出版 的 小說 和 戲劇 ， 讓 他 在 冷峻 的 目光 中 ， 終於 發現 在 他 面前 所 展開 的 人間 喜劇 。 不 ， 或 說 讓 他 發現 自己 善惡 不 分 的 靈魂 ， 這 也 不只 限於 人生 ， 他 也 因此 發現 本 所 街 町 的 自然 之 美 。 但是 使 他 觀看 自然 之 美 的 眼光 變 得 更 銳利 ， 還是 靠 幾 本 愛 讀 的 書 — 特別 是 元祿 時期 的 俳諧 。 因為 他 讀 了 這些 俳句 ， 諸如 ： ﹁ 近 京城 見 山形 ﹂ 、 ﹁ 鬱金 田 中 秋風 爽 ﹂ 、 ﹁ 海 邊 時 雨 落 千 帆 ﹂ 、 ﹁ 黑夜 飛過 蒼鷺 啼 ﹂ — 他 才 發現 本 所 的 街町 所 沒有 的 自然 之 美 。 這 種 ﹁ 從 書本 到 現實 ﹂ 的 作法 ， 對 信輔 而言 ， 經常 就 是 真理 。 他 在 自己 的 半 輩子 中 曾經 對 幾 個 女子 產生 愛慕 。 然而 ， 這些 女子 卻 沒有 一 個 人 能 讓 他 理解 所謂 的 女性 之 美 。 至少 沒 讓 他 理解 書本 以外 的 女性 之 美 。 他 從 戈蒂耶 、 巴爾扎克 、 托爾斯泰 的 書 中 ， 才 理解 女性 ﹁ 穿透 陽光 的 耳朵 ﹂ 和 ﹁ 落在 臉頰 上 的 睫毛 影子 ﹂ 的 美感 。 至今 信輔 還是 欣賞 女性 的 這些 美 。 假如 不 是 從 書本 上 學來 的話 ， 也許 他 只 知道 女性 就 是 雌性 吧 … … 然而 ， 貧窮 的 信輔 ， 卻 無法 隨心所欲 購買 自己 想 讀 的 書 。 於是 ， 他 想出 辦法 來 突破 這 種 困境 ， 第一 就 是 圖書館 ， 第二 是 租書店 ， 第三 是 招來 吝嗇 之 譏 的 省吃儉用 。 他 清楚 記得 — 那 家 面對 大 水溝 的 租書店 ， 租書店 的 慈祥 老婆婆 ， 以及 老婆婆 做 花簪 的 副業 。 老婆婆 相信 這 個 剛 上 小學 的 ﹁ 小少爺 ﹂ 是 天真 無邪 的 。 但是 ， 這 個 ﹁ 小 少爺 ﹂ 卻 不知不覺 中 學會 假裝 在 找 書 ， 卻 偷看 書 的 方法 。 他 也 很 清楚 記得 — 二十 年 前 的 神保町 ， 整 條 街 的 舊書店 櫛比鱗次 ， 陽光 總是 照射 在 舊書店 屋頂 後方 的 九 段 斜坡 。 當然 ， 當時 的 神保町 既 沒有 電車 ， 也 沒有 馬車 。 ﹂﹁ 煤渣 有 什麼 用處 呢 ？ ﹂﹁ 當然 是 充當 糧食 。 我們 河童 肚子 一 餓 ， 什麼 都 可以 吃 。 ﹂﹁ 怎麼 會 這樣 ？ — 請 不要 生氣 。 對於 在 戰地 的 河童 來 說 … … 這 在 我們 國家 可 是 醜聞 。 ﹂﹁ 在 這 個 國家 肯定 也 是 醜聞 。 但是 ， 只要 我 自己 也 如此 說 的話 ， 誰 都 不會 認為 ︵1875 - 1962 ︶ ， 。 是 醜聞 。 哲學家 馬格不 也 說 過 嗎 ？ ﹃ 汝 之 惡 ， 汝 自言 之 。 其 惡 自滅 之 。 ﹄… … 何況 我 除了 謀取 利益 外 ， 也 因 熊熊 燃燒 的 愛國心 使然 。 ﹂ 這 時候 ， 剛好 俱樂部 的 服務生 進來 。 服務生 向 戈魯 鞠躬 行禮 後 ， 如同 朗誦 詩歌 般 ， 說道 ： ﹁ 府上 鄰居 家 發生 火災 。 ﹂﹁ 火—災 ！ ﹂ 戈魯 驚訝 得 立刻 站起來 。 我 當然 也 趕緊 站起來 。 不過 ， 服務生 卻 很 鎮靜 地 ， 又 補充 一 句 話 ： ﹁ 然而 ， 火災 已經 撲滅 了 。 ﹂ 戈魯 目送 服務生 離開 ， 露出 哭笑不得 的 表情 。 看到 牠 這 張 臉 ， 我 發現 不 知 從 什麼 時候 開始 ， 自己 竟 憎惡 起 這 隻 玻璃 公司 的 社長 。 不過 現在 站 在 這裡 的 戈魯 ， 既 不 是 什麼 大 資本家 ， 也 沒 什麼 了不起 ， 只 是 一 隻 普通 的 河童 而已 。 我 拔起 花瓶 中 的 冬 薔薇 ， 放 在 戈魯 的 手 中 ， 說道 ： ﹁ 雖然 火災 已經 撲滅 ， 太太 一定 飽受 驚嚇 ， 這 花 帶回去 吧 ！ ﹂﹁ 謝謝 。 ﹂ 211 河童 戈魯 握住 我 的 手 ， 冷不防 露出 一 抹 微笑 ， 向 我 低聲 說道 ： ﹁ 鄰居 是 我 的 房客 。 至少 我 可以 領取 火災險 的 保險金 。 ﹂ 至今 ， 我 仍 記得 戈魯 當時 那 一 抹 微笑 — 既 無法 讓 人 輕蔑 ， 也 無法 讓 人 憎惡 的 微笑 。 十 ﹁ 怎麼 了 ？ 今天 怎麼 悶悶不樂 呢 ？ ﹂ 火災 後 的 翌日 ， 我 嘴 叼 香菸 ， 對著 坐 在 我 家 客廳 椅子 上 的 學生 拉普 問道 。 其實 ， 拉普 的 右腳 放 在 左腳 上 ， 呆呆 地 看 著 地板 低垂 著 頭 ， 幾乎 看 不 到 牠 那 張 爛掉 的 嘴 。 ﹁ 拉普 ， 怎麼 啦 ？ ﹂﹁ 沒 事 啦 ！ 只是 些 微不足道 的 事 啦 … …﹂ 拉普 終於 抬起 頭 ， 帶 著 傷心 的 鼻音 ， 說道 ： ﹁ 今天 我 往 窗 外 看 ， 漫不經心 嘟囔 道 ： ﹃ 捕蟲堇 開花 了 ﹄ 。 沒想到 妹妹 一 聽 ， 臉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213 河童魯 那樣 過日子 。 庫拉巴克 的 家 擺滿 各式各樣 的 古董 —塔納格拉 陶俑 、 波斯 陶器 等 ， 還 有 一 把 土耳其風 的 長 椅子 。 庫拉巴克 經常 在 自己 的 畫像 下 ， 和 孩子 們 玩耍 。 但是 ， 今天 到底 怎麼 回 事 ？ 牠 雙手 交叉 抱 在 胸 前 ， 沉 著 一 張 臉 坐 在 椅子 上 。 不僅 如此 ， 腳底 下 到處 都 是 紙屑 。 拉普 和 詩人 特庫 應該 也 經常 和 庫拉巴克 見面 才 對 。 但是 看到 這 種 模樣 ， 拉普 有 禮貌 地 向 牠 鞠躬 致意 後 ， 就 默默 坐 在 屋 內 的 角落 。 ﹁ 怎麼 回 事 啊 ？ 庫拉巴克 。 ﹂ 我 以 這 句 話 搭訕 ， 代替 向 大 音樂家 的 問候 。 ﹁ 怎麼 回 事 啊 ？ 那些 笨蛋 評論家 ！ 竟然 說 什麼 我 的 抒情詩 比不上 特庫 的 抒情詩 。 ﹂﹁ 但是 ， 你 是 音樂家 … …﹂﹁ 假如 只是 那樣 也 還 能 忍受 。 牠們 還 說 我 跟 洛克 相較 之下 ， 根本 稱不上 是 一 個 音樂家 。 ﹂洛克 是 屢屢 被 拿來 和 庫拉巴克 相 比較 的 音樂家 。 不過 ， 因為 牠 不 是 超人 俱樂部 的 會員 ， 所以 我 不 曾 和 牠 說 過 話 。 倒是 經常 在 照片 上 看到 牠 那 一 張 嘴唇 上翻 、 極 有 個性 的 臉 。 ﹁ 洛克 確實 是 一 個 天才 。 但是 ， 洛克 的 音樂 不 像 你 的 音樂 般 熱情 洋溢 。 ﹂﹁ 你 真的 這麼 認為 嗎 ？ ﹂﹁ 當然 。 ﹂ 庫拉巴克 突然 站起來 ， 順手 抓起 一 個 塔納格拉 陶俑 ， 猛然 往 地板 上 摔 。 拉普 驚嚇 不已 ， 大叫 一 聲 想要 逃跑 。 不過 ， 庫拉巴克 對 拉普 和 我 ， 做出 一 個 ﹁ 不要 怕 ﹂ 的 手勢 ， 然後 冷冷 地 如此 說道 ： ﹁ 那 是 因為 你 也 和 俗人 一樣 不 具有 聽力 。 我 怕 洛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