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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 那 幾 塊 地 , 李婦 都 熟悉 , 何況 是 自家 的 田 ? 眼下 , 卻 有 不少 眼 生 的 人 。 李婦 見著 大哥 跟 小弟 都 在 田 裡 。 生人 都 著 汗衫 , 仔細 瞧 , 都 是 士兵 。 小弟 眼尖 , 朝 她 揮手 、 跑來 。 昔果 山 多 紅土 , 黏性 高 , 不利 耕種 , 農民 辛苦 收穫 卻 少 , 民國 四十年 間 , 胡璉 司令官 下令 搬運 沙土 滲合 , 減少 黏性 , 中和 酸鹼 。 小弟 道完 原委 , 還 問 大姐 何以 跑來 ? 李婦 罵 說 , 阿爸 生日 , 你 忘 了 ? 又 補充 說 , 該 幫 你 討門媳婦 , 免得 忘東忘西 , 像 個 孩子 ? 說起 小孩 , 想起 兒子 就 在 一 邊 , 催 他 喊 舅舅 。 李婦 見 兒子 羞怯 , 笑說 , 不 認識 舅舅 了 ? 李如景 襁褓 時 , 曾 隨 母親 在 娘家 小住 。 三十九年 , 共軍 進犯 古寧頭 , 雙方 死傷 慘重 。 西浦頭 一帶 海域 , 屍體 如 魚屍 , 載浮載沉 。 古寧頭人 , 不管 老人 或 婦女 , 都 被 徵召 , 扛 傷兵 或 掩埋 屍體 。 村落 坡道 上 有 一 排 糞坑 , 屍體 扔入 坑道 掩埋 , 烈日 曝曬 , 墳土 鼓脹 龜裂 , 蒼蠅 成群 飛舞 。 李婦 掩 鼻 瞧 著 , 覺得 裂縫 就 要 被 陽光 掰開 , 覺得 裂縫 就 要 爆炸 了 , 一 個 踉蹌 , 見著 百來 個 士兵 圍 著 她 , 伸出 手 , 討 水 喝 。 李婦 忙 說 , 她 沒有 什麼 可以 給 的 , 才 開口 , 嘴巴 掉出 蛆蟲 來 。 李婦 的 丈夫 把 她 抬 回家 , 她 發 了 一 身 冷汗 , 醒來 嚎啕大哭 。 丈夫 讓 妻子 先 回 娘家 。 李婦 收拾 衣物 , 揹 李如景 走 。 李婦 按 著 兒子 肩頭 說 , 那 時候 , 他們 就 住 舅舅 的 房 , 不 記得 了 ? 來 , 叫 舅舅 。 李如景 訥訥 地 喊 。 弟弟 說 , 他 年紀 小 , 哪 記得 ? 幸虧 是 不 記得 了 。 李婦 經過 林厝 、 榜林 等 村 , 屍骸 三三兩兩 , 或 臥 或 趴 或 躺 , 有的 , 掛 在 牆 上 。 臨時 挖不了 壕溝 掩埋 , 就 扔進 水溝 跟 古 井 。 李婦 事 後 回想 , 覺得 自己 是 飄過 那些 屍首 回家 的 , 如果 不 是 飄過 , 哪 能 居高臨下 , 清清楚楚 記得 屍首 的 姿態 , 那些 , 神 忘 了 祝福 的 人 ? 她 既是 飄空 而 過 , 又 何以 不 目視 藍藍 晴空 , 卻 偏偏 記得 被 神 遺棄 的 人 跟 屍 ? 她 是 飄過去 , 還是 踩 著 屍體 跟 屍體 的 空隙 , 回家 ? 李婦 不再 多 想 。 嫂子 沒 忘 了 阿爸 生日 , 在 廚房 忙 。 她 帶來 的 蚵乾 , 正好 佐料 。 鄉下人 不 時興 過生日 , 阿爸 抝不過 家人 , 戴上 黑色 織錦 新帽 , 迎 喜氣 。 過 中午 , 哥哥 、 弟弟 都 回家 , 阿娘 陪 阿爸 坐 在 廳堂 , 兒孫 一一 跪拜 祝壽 。 李婦 跟 嫂嫂 張羅 壽宴 , 嫂嫂 說 , 待會 可 得 多 燒 茶水 , 給 阿兵哥 喝 。 大卡車 運來 沙土 , 倒入 田 裡 混合 , 都 賴 阿兵哥 幫忙 。 嫂嫂 提到 胡璉 司令官 回來 了 。 胡璉 將軍 整治 軍紀 , 改善 居民 生活 , 昔果山 往昔 多 種 地瓜 、 花生 , 胡璉 將軍 定下 一 斤 高粱 換 一 斤 大米 政策 , 也 改種 高粱 , 逢年 過節 , 便 都 有 白米飯 吃 。 嫂嫂 提到 一 件 趣事 。 一 次 , 阿土婆 去 後浦 , 司令官 經過 , 載 了 她 一 程 , 阿土婆 下車 , 鞠躬 哈腰 , 跟 司令官 說 , 多謝 你 , 王八蛋 。 李婦 聽到 這兒 , 擱下 湯瓢 , 問 阿土婆 怎麼 罵人 了 ? 嫂嫂 每 回 說 、 每 回 笑 , 老芋仔 老 愛 把 王八蛋 掛 在 嘴 邊 , 阿土婆 以為 「 王八蛋 」 是 敬稱 , 就 叫 司令官 作 王八蛋 了 。 姑嫂 呵呵 笑 。 壽宴 後 , 李如景 砍 了 枝 高粱 , 末端 裹 強力膠 , 隨 舅舅 抓 蟬 。 李婦 要 兒子 別 玩 太 久 , 一會兒 要 到 後浦 看 大妹 。 大妹 沒 來 拜壽 , 原是 病 了 。 下午 , 有 軍車 進 後浦 , 大哥 跟 士兵 提 了 , 可 載 一 程 。 阿爸 飲酒 後 小睡 , 李婦 陪 阿娘 在 屋 後 樹 下 乘涼 。 李母 五十 開外 , 個頭 本 就 嬌小 , 而今 老 、 瘦 , 像 毛巾 擰乾 , 卻 沒 抖平 。 母女 各 拿 一 個 茶杯 , 小 口 喝 。 蟬聲 一 陣 一 陣 , 從 山崖 後頭 傳來 。 豬圈 就 在 七 、 八 公尺 外 , 呣 了 一 聲 , 卻 沒 下 一 聲 , 怕 也 做 著 夢 。 最 深 最 沉 的 , 是 海濤 。 它 太 規律 了 , 轟隆 、 轟隆 , 像 不 存在 。 然而 仔細 聽 、 聽 仔細 , 又 發現 它 周延 地 、 沒有 間歇 地 包圍 著 。 到底 包圍 著 什麼 呢 ? 她 抬頭 看 阿娘 , 心 裡 跟著 喊 了 一 聲 阿娘 。 她 又 喊 一 聲 , 卻 還是 沒 叫出來 。 那 年 , 她 渾渾沌沌 回家 , 見著 阿娘 , 母女 抱頭痛哭 。 當時 , 那些 屍骸 , 一一 站 在 她 跟 母親 周圍 , 繞 了 一 圈 又 一 圈 。 這 還 不 夠 , 且 越 站 越 近 , 伸出 手 , 不 知 要 跟 她 索取 什麼 。 她 心 一 慌 , 抱緊 阿娘 , 從 阿娘 的 臂彎 裡 , 偷看 他們 , 才 知道 他們 也 想 擠進 阿娘 的 臂彎 裡 。 李婦 歎 一 口 氣 。 李母 聽見 , 沒 說 什麼 , 又 喝 一 口 水 。 阿娘 頭 一 偏 , 望 著 她 後頭 , 李如景 正 跑出 從 豬圈 後頭 的 小路 。 他 揚 著 塑膠袋 , 袋 底 , 幾 隻 蟬 嗚嗚 大叫 。 阿娘 給 李如景 棉線 , 綁 著 蟬腿 , 蟬 飛高 , 李如景 一 抖 一 抖 , 像 放風箏 。 阿娘 說 了 些 村 裡 的 事情 。 誰 嫁 了 、 娶 了 、 走 了 。 李婦 邊 聽 邊 點頭 。 李婦 終於 開口 說 , 阿娘 , 她 有 了 。 女兒 多 年 來 總 不孕 , 李母 一 聽 , 笑 開懷 , 跟 李如景 說 , 要 當 哥哥 了 , 高不高興 ? 李如景 扯 著 線 點頭 。 阿娘 又 沉默 。 李婦 不 知道 阿娘 想 什麼 來著 , 這 轟隆 、 轟隆 響 著 的 海 , 就 要 這樣 無端 無由 響 上 一 輩子 嗎 ? 李婦 忍 著 淚水 , 站起身 , 跟 兒子 說 , 別 玩 , 該 走 了 。 他們 一 行 人 走到 田 邊 , 卡車 已 空下 , 等 他們 來 。 李婦 跟 兒子 上車 。 李如景 不 捨得 蟬 , 收 了 線 , 把 蟬 握 在 手 裡 。 小弟 回到 田 裡 幫忙 , 李母 站 在 路 邊 , 目送 他們 離去 。 她們 默默 看 著 彼此 , 沒 揮手 。 司機 是 老芋仔 , 口音 濃 , 李婦 倒 能 聽懂 幾 句 , 隨口 附和 。 老芋仔 問 她 去 那兒 , 她 報 了 地址 , 老芋仔 便 笑 得 曖昧 。 李婦 一頭霧水 。 大妹 病 了 , 卻 還 起身 作 家事 , 拿 麻繩 、 捆 高粱梗 , 做 掃把 。 大妹 問 了 問 父母 身體 , 她 嘴唇 乾 , 臉色 蒼白 , 黑 眼珠 , 像 退到 眼眶 裡 , 變 得 小小 、 細細 。 李婦 想開口 說 , 病 了 , 就 該 休息 , 又 想到 自己 病 了 , 也 難得 休息 , 就 把 安慰 的 話 吞 了 。 妹婿 在 後浦 開店 , 賣 雜貨 , 這 天 卻 不 在 店 裡 , 說 是 縣府 推行 度量衡 , 到 商會 了解 狀況 。 李妹 幫 李如景 泡 了 杯 糖水 , 姊妹倆 , 坐 在 門 前 閒說 。 後浦 是 金門 首善地區 , 來往 人 多 。 李婦 許久 沒 來 , 巷 底 多 了 幾 棟 平房 , 士官兵 , 進進出出 。 李妹 見 李如景 爬上 防空洞 , 放 了 線 , 蟬 高高 飛起 , 才 壓低 聲音 說 , 那 是 軍樂園 。 李婦 一 聽 , 臉 上 微 紅 , 不 好 多 說 。 李妹 卻 說 , 軍樂園 開 了 , 雜貨 生意 反而 好 。 園 裡 一 個 雜役 來 雜貨店 , 要 了 幾 條 菸 、 幾 打 酒 , 李妹 說 待會 送去 , 不多時 , 又 來 催 。 以往 都 由 丈夫 送貨 , 丈夫 不 在 , 只得 自己 送 。 李婦 說 , 她 病 了 , 由 她 送 吧 。 李如景 拿 菸 、 她 拿 酒 , 走向 軍樂園 。 越 走近 , 人 越 多 。 士官兵 購買 票券 , 排排 站 。 他們 見著 婦人 眼 生 , 有 佯裝 沒 看見 、 有 面 露 羞赧 , 有的 , 則 大剌剌 打量 。 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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