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拿 人家 的 錢 ? 」 我 朝 父親 點 了 一 下 頭 。 然後 , 然後 父親 就 拿 手 去 我 臉 上 輕輕 摸 了 摸 , 又 把 他 的 臉 扭到 一 邊 去 , 去 看 著 窗 外 的 夜色 和 月光 。 看 一會 他 就 出去 了 。 一 個 人 的 三 條 河 ? l ?32 出去 坐 在 院落 裡 , 孤零零 地 坐 在 我 跪 過 的 石板地 上 的 一 張 凳子 上 , 望 著 天空 , 讓 夜 露 潮潤 著 , 直到 我 又 睡 了 一 覺 起床 小解 , 父親 還 在 那兒 靜靜 地 坐 著 沒有 動 。 那 時候 , 我 不 知道 父親 坐 在 那兒 思忖 了 啥 。 幾十 年 過去 了 , 我 依舊 不 知 父親 那時 到底 是 在 那兒 省思 還是 漫 想 著 這 家 和 人生 的 啥 。 第三 次 , 父親 是 最最 應該 打 我 的 , 應該 把 我 打 得 鼻青臉腫 , 頭破血流 的 , 可是 父親 沒 打 我 。 是 我 沒有 讓 父親 痛打 我 。 那時 我 已經 越過 十 周歲 , 也許 已經 十幾 歲 , 到 鄉公所 裡 去 玩耍 , 看見 一 個 鄉 幹部 屋 裡 的 窗臺 上 , 放 著 一 個 精美 鋁盒 的 刮臉刀 , 我 便 把 手 從 窗 縫 伸進去 , 把 那 刮臉刀盒 偷出來 , 回去 對 我 父親 說 , 我 在 路 上 拾 了 一 個 刮臉刀 。 父親 問 : 「 在 哪兒 ? 」 我 說 : 「 就 在 鄉公所 的 大門 口 。 」 父親 不 是 一 個 刨根問底 的 人 , 我 也 不再 是 一 個 單純 素潔 的 鄉村 孩子 了 。 到 後來 , 那 個 刮臉刀 , 父親 就 長長 久久 地 用 將 下來 了 , 每隔 三朝兩日 , 我 看見 父親 對著 刮臉刀 裡 的 小 鏡 刮 臉 時 , 心 裡 就 特別 溫暖 和 舒展 , 好像 那 是 我 買給 父親 的 禮物 樣 。 不 知道 為啥兒 , 我 從來 沒有 為 那 次 真正 的 偷竊 後悔 過 , 從來 沒有 設想 過 那 個 被 偷 了 的 國家 幹部 是 個 什麼 模樣兒 。 直到 又 過 了 多 年 後 , 我 當兵 回家 休假 時 , 看見 病 中 的 父親 還 在 用 著 33? l ? 想念 父親 那 個 刮 臉 刀架 在 刮 臉 , 心 裡 才 有 一 絲 說 不 清 的 酸楚 升上來 。 我 對 父親 說 : 「 這 刮臉刀 你 用 了 多 年 了 , 下 次 回來 我 給 你 捎 一 個 新 的 吧 。 」 父親 說 : 「 不用 , 還好 哩 , 結實 呢 , 我 死 了 這 刀架 也 還 用 不 壞 。 」 聽到 這兒 , 我 有些 想 掉淚 , 也 和 當年 打 我 的 父親 樣 , 把 臉 扭到 了 一 邊 去 。 把 臉 扭到 一 邊 去 , 我 竟 那麼 巧 地 看見 我 家 老界 牆 上 糊 的 舊 《 河南日報 》 上 , 刊載 著 鄭州市 一九八一年 第二 期 《 百花園 》 雜誌 的 目錄 。 那 期 目錄 上 有 我 的 一 篇 小說 , 題目 叫 《 領 補助金 的 女人 》 , 然後 , 我 就 告訴 父親 說 , 我 的 小說 發表 了 , 頭題 呢 , 家 裡 界牆 糊 的 報紙 上 , 正 有 那 目錄 和 我 的 名字 呢 。 父親 便 把 刮 了 一半 的 臉 扭過來 , 望 著 我 的 手 在 報紙 上 指 的 那 一 點 。 兩 年 多 後 , 我 的 父親 病故 了 。 回家 安葬完 了 父親 , 收拾 他 用 過 的 東西 時 , 我 看見 那 個 鋁盒 刮臉刀 靜靜 地 放 在 我 家 的 窗臺 上 , 黃 漆 脫 得 一點 都 沒 了 , 鋁盒 的 白色 在 ?光 發亮 地 閃耀 著 , 而 窗臺 斜對面 的 界牆 上 , 那 登 了 《 百花園 》 目錄 的 我 的 名字 下面 , 卻 被 許多 的 手指 指指點點 , 按出 了 很 大 一 團 黑色 的 污漬兒 , 差不多 連 「 閻連科 」 三 個 字 都 不 太 明顯 了 。 算到 現在 , 父親 已經 離開 我 了 四分之一 世紀 。 在 這 二十四五 年 裡 , 我 不停 地 寫 小 一 個 人 的 三 條 河 ?
l ?34 說 , 不停 地 想念 我 父親 。 而 每 次 想念 父親 , 又 似乎 都 是 從 他 對 我 的 痛 打 開始 的 。 我 沒想到 , 活 到 今天 , 父親 對 我 的 痛打 , 竟 使 我 那樣 感到 安慰 和 幸福 ; 竟 使 我 每每 想 起來 , 都 忍不住 會 拿 手 去 我 兒子 頭 上 摸 一 摸 。 可惜 的 是 , 父親 最最 該 痛打 、 暴打 我 的 那 一 次 , 卻 被 我 遮掩 過去 了 。 而且 是 時至今日 , 我 都 還 沒有 為 那 次 正本 真切 的 偷盜 而 懊悔 。 只是 覺得 , 父親 要是 在 那 次 我 真正 的 偷盜 之後 , 能 再 對 我 有 一 次 痛打 就 好 了 。 在 父親 的 一生 中 , 要 能 再 對 我 痛打 上 十 次 八 次 就 好 了 。 父親 如果 今天 還 能 如 往日 一樣 打 我 和 罵 我 , 我 該 有 何 樣 的 安慰 幸福 啊 。 失孝 說起來 , 我 一點 都 沒 料到 , 再 過 一 年 半 載 , 到 下 一 個 新 的 農曆 十一月 十三日 , 我 的 父親 就 已 別 離開 這 個 活生生 的 人世 二十五 周年 。 實話 說 , 二十五 年 來 , 我 沒有 一 次 清晰 地 記起 過 哪 一 天 是 父親 的 祭日 ; 而 二十五 年 前 , 我 也 沒有 記起 過 一 次 哪 天 是 父親 的 生日 。 當 今天 坐下 寫 這 篇 老舊 的 記憶 時 , 我 把 「 農曆 十一月 十三日 」 中 的 兩 個 時數 空 在 紙頁 上 , 寄望 等 以後 問清 填寫 時 , 盯 著 那 兩 個 空格 , 我 才 悔悟 到 對於 父親 , 我 有 多麼 的 不孝 , 才 知道 我 欠下 了 父親 多少 子父 的 情債 。 35? l ? 想念 父親 二十五 年 前 , 父親 死 後 躺 在 我 家 老宅 上房 用 門板 架起 的 草鋪 上 , 我 和 哥哥 、 姐姐 們 守靈 一 旁 , 靜靜 地 望 著 不 願 解脫 這 一切 人生 苦難 的 父親 , 我 決計 等 把 父親 安葬 之後 , 就 為 父親 寫 點 什麼 , 記敘 一些 父親 的 人生 和 父親 對 人生 的 熱愛 , 淺表 一點 做 兒子 的 孝心 — 哪怕 只 有 三五百 字 。 然 果真 到 了 父親 入土為安 之後 , 我 攜 著 妻子 , 從 豫西 嵩縣 那 個 偏 窮 的 田湖 小鎮 回到 豫東 古都 的 一 座 軍營 後 , 隨著 工作 , 隨著 我 新婚 的 一些 喜悅 和 我 對 文學 的 癡 醉 熱愛 , 在 父親 靈前 跪 著 的 濃重 許諾 , 都 慢慢 地 散淡 遠離 。 這 就 是 二十五 年 軍旅 和 戰爭 給 我 的 悟感 和 無法 抹去 的 心靈 圖景 。 隨著 這 幅 圖 景 的 擴延 , 那 天 回家 後 , 我 看見 我 那 都 已 白髮蒼蒼 的 大姑 、 三姑 和 小姑 , 從 屋 裡 匆匆 走出來 。 大姐 、 二姐 也 含 著 眼淚 出來 了 。 左右 鄰居 也 都 匆匆 地 到 了 我 家 裡 。 沒有 人 不 望 著 我 含 著 眼淚 的 。 沒有 人 不 望 著 我 , 臉 上 浮 著 因為 一 個 人 的 三 條 河 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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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6 我 的 意外 歸回 所 帶來 的 激動 和 欣悅 。 我 的 父親 是 最後 從 我 家 房宅 的 後院 走 將 出來 的 。 他 步履 緩慢 , 仿佛 是 一 個 老人 , 而 那 個 時候 , 我 父親 也 才 五十二 歲 , 背 就 忽然 有些 駝 了 , 原本 瘦削 的 臉 上 , 這 時候 瘦 得 宛若 只 有 皮 和 骨頭 。 看見 我 後 , 他 臉 上 是 震驚 與 興奮 的 表情 , 可 在 那 表情 下面 , 則 是 掩蓋 不住 的 對 我 突然 出現 的 一 層 擔憂 。 我 不 明白 父親 會 在 兩 個 來 月 裡 老成 這樣兒 , 原本 烏黑 的 頭髮 , 驟然間 雪茫茫 地 白 了 一 片 , 且 每 走 幾 步 , 他 都 要 費力 地 站下來 大 口 地 喘 上 幾 下 , 如 空氣 對 他 , 永遠 也 不 夠 呼吸 樣 。 也 就 直到 這 時候 , 我 才 知道 , 在 中 越 戰爭 爆發 的 一 個 多 月 裡 , 我 家 所有 的 老少 親戚 , 統共 三十餘 口 人 , 都 回來 住 在 我 家 , 睡 在 又 寒 又 硬 的 地 上 , 吃 大鍋 燒就 的 粗茶淡飯 , 一塊兒 收聽 廣播 裡 有關 前線 的 消息 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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