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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 人們 錯過 了 午飯 , 因此 晚飯 便 提前 了 許多 。 那 天 的 晚飯 , 人們 在 黃昏 到來 之前 , 竟 都 早早 地 端到 了 村口 的 飯場 , 端到 了 那 黑板 似的 廣告欄 下 。 原來 , 那 廣告欄 裡 寫 著 「 承包 到戶 , 明天 分 地 」 的 一 行 字 下 , 不 知 是 誰 又 歪歪扭扭 地 撿起 地上 的 粉筆 , 寫 了 極 不 雅致 的 一 句 精銳 : 「 我 操 , 竟是 真的 ! 」 一 個 人 的 三 條 河 ?
l ?124 就 在 這 不 夠 雅致 的 話 下 , 人們 不約而同 地 改善 了 自家 的 伙食 , 有的 破例 炒 了 肉菜 , 有的 破例 烙 了 油饃 , 還 有的 竟然 殺 了 隻 雞 , 把 燉 的 雞塊 端到 飯場 , 讓 人們 共食 共餐 。 明明 是 為 了 某 種 慶賀 , 特意 殺 的 宰 的 , 卻 偏要 說 雞 不 生 蛋 , 只好 殺 了 ; 明明 是 特意 地 如同 過年 , 從 床頭 的 枕 下 , 取出 了 歲月 中 珍藏 的 油 鹽 必需 的 費用 , 上街 割下 了 一 刀 肥肉 , 卻 偏要 說 有 親戚 來 了 , 送來 了 一 刀 一 秤 的 寡肉 。 就 在 那 村口 的 飯場 , 在 那 廣告 的 欄 下 , 一 村人 吃 得 山呼海嘯 , 說 得 天翻地覆 , 完全 如 那 村 裡 降下 了 一 道 吉祥 的 聖旨 一樣 , 和 皇帝 親自 到 了 村 裡 一樣 , 和 一 個 村莊 忽然 成 了 一 個 國家 , 村人 們 要 在 那 黃昏 前 進行 一 次 鄉村 別味 的 開國 大典 。 後來 , 我 當兵 走 了 , 家 也 搬 了 。 家 也 搬 了 , 可 每 次 探親 回家 , 我 總會 不自覺 地 路過 那兒 , 有意無意 地 去 注意 那 廣告欄兒 , 見 那 廣告 欄兒 上 不 是 寫 著 「 計劃 生育 是 國計民策 」 , 就是 寫 著 「 要 想 富 , 先 修路 」 , 或者 「 電話 通 你 家 , 聲音 走 天下 」 , 再 或 「 大洋 摩托 , 方便 快捷 」 之類 的 廣告 詞兒 。 時代 變 了 , 那 詞兒 也 被 時代風 吹 雨 淋 , 今天 這 個 , 明天 那 個 , 直到 黑板 似的 水泥 牌兒 上 , 黑漆 徹底 剝落 , 連 灰白 的 水泥 牆壁 也 開始 有 一 片 一 片 的 裂痕 下脫 , 直至 125 ?
這 個 樓道 並 不會 如 書桌 、 書架 樣 屬於 我 , 但 它 是 樓下 收 破爛 那 老人 福祉 的 奶 與 蜜 。 一 個 人 的 三 條 河 ? l ?
192 從 這 樓道 裡 搬走 成 了 我 妻子 、 兒子 的 願望 和 念想 , 雖然 一時 無法 實現 , 每 日 掛 在 嘴 上 的 心願 卻 是 輕易 和 有 些 美意 的 。 被 他們 說 得 多 了 , 煩 了 燥 了 亂 了 , 有 一 天 我 果敢 採取 了 行動 和 舉措 , 在 各 戶 人家 都 上班 安靜 時 , 我 把 收 破爛 的 叫進來 , 把 樓道 所有 的 紙盒 、 紙箱 、 報紙 和 廢物 全 都 清理 賣掉 去 , 而後 把 各 家 賣 廢物 的 錢 都 分開 裝 在 各 個 信封 裡 , 塞進 各 家 的 門縫 中 , 把 那 個 空亮 潔淨 的 樓道 重 又 還給 了 樓道 、 腳步 和 居者 的 眼 。 我 每 三 天 、 五 天 這樣 做 一 次 。 每 次 這樣 做完 , 都 像 把 自己 寫 的 文章 又 修改 謄抄 了 一 遍 樣 , 直到 今年 春節 , 我 過年 從 老家 回來 , 把 堆滿 樓道 的 箱盒 又 全部 清理 賣掉 , 把 那 每 戶 十幾 、 幾十 元 的 錢 分別 塞到 各 家門 裡 後 , 不久 我 家 門縫 也 忽然 有 了 兩 張 紙條 塞進來 。 一 張 紙條 上 寫 著 : 「 老閻 , 你 是 最 好 、 最 好 的 黨員 啊 ! 」 另 一 張 上 寫 著 : 「 閻 先生 , 看 你 寫 小說 也 是 一 個 可憐 的 人 , 以後 把 我 家 賣 廢物 的 錢 就 當做 你 的 稿費 吧 ! 」 這 一 天 , 我 決定 以後 不再 這樣 勤潔 去 做 了 。 同 時間 , 也 期望 可以 早日 搬離 這 幢 、 這 棟 樓道 了 。 __UNDEF__ 二○一二年 二月 四日 條案 之 痛 一 個 人 的 三 條 河 ?
l ? 一 張 條案 告訴 我 : 有的 人 一 見 他 , 你 就 會 自卑 ; 有的 人 一 見 他 , 你 就 會 自傲 。 陳樂民 叔叔 和 他 夫人 資中筠 阿姨 , 每每 見到 , 都 讓 我 侷促 不安 , 宛若 侏儒 到 了 巨 者 面前 。 稱 他們 叔叔 阿姨 , 知 我 有些 攀親 附高 , 可 和 他們 女兒 陳豐 友情 篤 甚 , 又 覺 稱 其 先生 老師 , 似乎 遠 疏 散淡 , 也 就 長期 這樣 攀 著 叫 了 。 究竟 起來 , 我 應該 算是 陳豐 的 一 個 作者 。 她 居 法國 生活 二十 年 , 在 那 博士 畢業 之後 , 就 留在 巴黎 繁忙 , 其 工作 之 一 項 , 是 把 中國 文學 介紹給 法國 讀者 。 在 法 攻讀 期間 , 由 她 介紹 翻譯 的 中國 作家 陸文夫 的 《 美食家 》 , 至今 過去 了 十七八 年 , 還 在 法國 長銷 。 王安憶 的 《 長恨歌 》 是 中國 小說 語言 最為 考究 的 一 部 大制 , 由 她 介紹 打理 , 也 在 法國 成為 一 部 經典 譯著 ; 還 有 蘇童 、 王剛 、 畢飛宇 等 , 一 大 批 知名 和 不 知名 的 中國 作家 , 都 經 她 的 推介 努力 , 在 法國 有 了 自己 的 一 片 天下 。 我 在 法國 譯介 的 所有 小說 與 散文 , 也 都 是 她 努力 和 堅持 的 一 種 結局 。 緣於 彼此 對 文學 的 同道 , 終於 成 了 可以 遞心 坦誠 的 朋友 , 也 就 有 機會 到 她 家 裡 充做 客人 , 見到 我 仰慕 已 久 的 學者 和 翻譯家 資中筠 阿姨 。 資 阿姨 的 學識 與 氣度 , 常常 對 我 有 一 種 震懾 之 功 , 每 次 和 她 相處 — 儘管 她 總是 和善 地 微笑 , 也 讓 我 覺得 在 她 的 善良 與 笑容 中 , 有 著 正氣 之 凜然 , 反倒 比 那 種 被 權勢 支撐 的 威嚴 , 更 有 某 種 力量 和 征服感 。 而 對於 陳樂民 叔叔 , 並 未 那麼 具體 熟悉 , 只是 知 他 原是 社科院 的 歐洲 專家 , 英語 、 法語 都 195 ?
l ? 條 案 之 痛 極為 精練 , 關於 歐洲 政治 、 外交 、 文化 的 著作 , 洋洋海海 , 約 有 十幾 卷 ; 多 年 前 他 所 演講 集成 的 《 歐洲 文明 十五 講 》 , 至今 還 是 北京 大學 和 其他 高校 研 歐 學子 們 的 必備 教材 。 還 有 , 就是 他 在 他 家 狹窄 的 客廳 裡 , 坐 在 輪椅 上 , 瘦削 、 潔淨 、 沉穩 的 面容 , 總 讓 人 覺得 , 命運 把 一 個 思想 奔放 的 人 , 固定 在 了 牢籠 般 的 空間 裡 , 似乎 把 一 個 可以 在 世界 圖書館 中 奔跑 跳躍 的 健將 , 鋸去 雙腿 後 , 讓 他 只 能 流血 低蹲 在 某 個 書架 下 或者 書堆 邊 。 第一 次 見 他 時 , 他 的 病 已經 相當 嚴重 , 必須 每 週 兩 次 頻繁 往復 於 醫院 透析 。 這樣 十 年 之後 , 仿佛 一 個 樂觀 於 生命 的 老人 , 每 三 天 一 次 , 去 上帝 那兒 求得 一些 吝嗇 的 日月 , 藉以 看 居室 的 視窗 和 陽臺 上 的 日出 日落 , 好 和 書籍 、 筆墨 交流 對話 。 史鐵生 也 是 這樣 的 生活 — 在 透析 中 思考 生命 與 存在 。 和 史鐵生 相處 交流 , 讓 人 感到 生命 的 沉重 和 虛無 。 而 陳 叔叔 在 透析 中 和 透析 後 , 似乎 思考 得 更多 的 不 是 生命 , 而是 世界 。 史鐵生 思考 生命 的 世界 ; 陳 叔叔 思考 世界 的 生命 。 孰 重 孰 輕 , 孰 多 孰 少 , 仿佛 生硬 地 比論 石頭 和 樹 , 誰 長 得 更 好 , 更為 有用 一樣 。 他們 的 差別 是 , 一 個 是 作家 , 一 個 是 學者 ; 一 個 是 中年 , 一 個 是 年 近 八十 的 翁老 。 有 一 次 , 我 陪 陳 叔叔 去 醫院 透析 , 扶 他 上車 、 下車 間 , 他 望 著 北京 崇文門 那兒 的 一 個 人 的 三 條 河 ?
l ? 樓廈 變化 , 臉 上 平靜 淡然 , 仿佛 望 著 一隅 失落 的 世界 , 說 了 一 句 悠長 平靜 的 話 : 「 變化 這麼 快 , 難說 是 好事 壞事 。 」 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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