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倒塌 的 第二 天 , 他 就 對 南希 說 : 「 我 天生 就 喜歡 逃命 , 所以 我 打算 離開 這裡 。 」 才 過 了 十 個 星期 , 在 十一月 底 的 時候 , 他 就 離開 了 紐約 。 在 海邊 居住 的 前 幾 個 月 , 女兒 和 兩 名 外孫 可能 遭受 恐怖 組織 襲擊 而 喪命 的 念頭 一直 折磨 著 他 。 雖然 他 不必 為 自己 擔心 , 但 也 沒 能 擺脫 沒來由 的 威脅感 。 九一一 那 場 大 災難 讓 每 個 人 失去 了 安全感 , 大家 都 像 驚弓之鳥 , 威脅感 如影隨形 。 他 只是 按照 一般 的 常理 , 盡其所能 活 下去 , 並且 和 幾乎 每 個 人 一樣 , 他 永遠 不 希望 生命 的 終點 提早 到來 , 就算 早 一 分鐘 都 不行 。 完成 腎動脈 血管 成形 術 的 隔年 , 他 又 因為 血管 嚴重 阻塞 而 動 了 一 次 手術 。 這 次 阻塞 的 地方 是 他 的 左頸 動脈 — 那 是 連接 大動脈 和 頭部 、 向 大腦 輸血 的 主要 動脈 之 一 , 一旦 阻塞 , 便 可能 引起 中風 、 造成 殘疾 , 甚至 猝死 。 手術 的 方式 是 將 頸部 切開 , 先 把 往 大腦 供血 的 動脈 鉗住 , 暫停 血液 的 流通 , 然後 由 醫生 切開 動脈 , 將 阻塞 血管 的 血塊 取出 。 如果 不必 獨自 面對 這 種 手術 , 或許 他 的 感覺 會 好 一些 , 但是 南希 既 要 工作 , 身旁 又 沒有 伴侶 可以 幫忙 照顧 孩子 , 實在 已經 分身乏術 。 那 時候 , 他 這 輩子 認識 的 人 當中 , 沒有 一 個 是 他 能 求助 的 對象 。 他 不 想 打亂 哥哥 忙碌 的 生活 , 拿 自己 手術 的 事情 來 讓 哥哥 操心 , 而且 如果 沒有 併發症 發生 , 手術 隔天 他 就 可以 出院 。 這 並 不 是 腹膜炎 或是 心臟 繞道 手術 — 從 醫學 的 角度 來 看 , 這 只 是 一 個 很 平常 的 小 手術 , 起碼 他 是 這麼 認為 的 , 因為 那 位 親切 的 主治 醫生 一再 向 他 保證 , 頸動脈 內膜 切除 手術 只是 很 普通 的 血管 外科 手術 , 一 、 兩 天 之後 , 他 就 可以 繼續 作畫 了 。 所以 他 起 了 個 大早 , 獨自 開車 去 醫院 , 來到 進行 外科 手術 的 樓層 , 坐進 一 個 四面 都 是 透明 玻璃 的 等候室 。 等候室 裡 還 有 十一 、 二 位 身穿 病人袍 、 等 著 今天 接受 第一 批 手術 的 病患 。 一直 要 等到 下午 四點鐘 以後 , 這 個 房間 才 可能 不會 有 像 現在 這麼多 人 等 著 手術 。 大多數 的 病患 會 平安 地 離開 手術室 , 當然 , 其中 可能 會 有 幾 個 人 在 幾 星期 之後 就 突然 不行 了 。 不管 怎樣 , 這些 病患 閱讀 著 早報 打發 時間 , 被 叫到 名字 的 人 就 起身 走進 手術室 , 並且 把 手 裡 的 報紙 隨意 交給 其他 想 閱報 的 人 。 這 個 房間 裡 的 靜謐 氣氛 , 讓 人 以為 這些 人 正在 等 著 理髮 , 而 不 是 等 著 被 切開 與 大腦 相連 的 動脈 。 坐 在 他 旁邊 的 男人 把 報紙 體育版 遞給 他 之後 , 開始 輕聲 和 他 攀談 。 對方 大概 才 五十 歲 上下 , 但是 皮膚 蒼白 , 說話 中氣 不足 , 看起來 頗為 虛弱 。 「 先 是 我 母親 過世 , 六 年 半 之後 我 父親 也 離開 了 。 」 那 個 男人 說 。 「 又 過 了 八 個 月 , 我 唯一 的 姐姐 走 了 。 一 年 之後 , 我 的 婚姻 觸礁 , 我 老婆 帶走 我 所有 的 東西 。 從 那 個 時候 開始 , 我 就 想像 好比 有 人 來 對 我 說 : 『 我們 現在 要 切除 你 的 右臂 , 你 能 接受 這 個 事實 嗎 ? 』 於是 他們 砍 了 我 的 右臂 。 後來 他們 又 來 對 我 說 : 『 我們 現在 要 切除 你 的 左臂 。 』 切除 之後 , 有 一 天 他們 又 跑來 說 : 『 你 想 停止 這 一切 了 嗎 ? 你 受 夠 了 嗎 ? 要不要 我們 繼續 砍掉 你 的 腿 ? 』 我 一直 思考 什麼 時候 該 讓 這 一切 停止 ? 我 什麼 時候 該 打開 煤氣 , 或是 把 自己 的 腦袋 放進 烤箱 裡 ? 我 到 什麼 時候 才 算 真正 受 夠 了 ? 我 就是 在 這 種 悲傷 的 情緒 中 度過 了 十 年 ! 整整 十 年 ! 如今 悲傷 終於 結束 了 , 但 我 卻 生病 了 。 」 輪到 他 進 手術室 時 , 坐 在 他 另 一 旁 的 傢伙 伸手 取走 了 報紙 體育版 。 護士 像 個 牧羊人 , 領 著 他 走進 手術室 。 在 手術室 的 刺目 燈光 下 , 六 名 醫護 人員 正在 忙著 為 他 的 手術 做 準備 。 他 分 不 清 哪 一 位 才 是 主刀 的 醫師 。 要是 能 看見 主刀 醫師 和藹可親 的 臉龐 , 或許 他 會 覺得 放心 一點 , 但是 主刀 醫師 也許 還 沒 進來 , 也許 站 在 某 個 他 看 不 清楚 的 角落 裡 。 幾 名 年輕 一點 的 醫生 已經 在 戴 口罩 了 , 他們 的 眼神 讓 他 想起 恐怖 分子 。 一 名 醫護 人員 問 他 想要 全 身 麻醉 還是 局部 麻醉 , 就 像 服務生 問 他 想要 喝 紅酒 還是 白酒 一樣 。 他 有點 困惑 — 為什麼 這 個 時候 才 要 他 決定 選擇 哪 種 麻醉 ? 「 我 不 知道 。 哪 一 種 比較 好 ? 」 他 問 。 「 對 我們 來說 , 局部 麻醉 比較 好 。 如果 病人 清醒 , 我們 比較 好 監控 病人 的 腦部 狀態 。 」 「 你 是 說 , 在 這 種 方式 下 開刀 比較 安全 嗎 ? 你 是 這 個 意思 嗎 ? 那 我 就 選擇 局部 麻醉 吧 ! 」 這 是 一 個 錯誤 的 決定 , 一 個 讓 他 幾乎 難以 忍受 的 錯誤 , 因為 手術 長達 兩 個 小時 , 他 的 頭 上 蓋 著 一 塊 布 , 令 他 感到 非常 恐慌 。 手術 切割 的 位置 離 他 耳朵 太 近 , 他 能 清楚 聽見 醫師 拿 手術 工具 進行 的 各 個 舉動 , 就 好比 身處 一 間 回聲室 。 偏偏 他 什麼 都 做不了 , 無法 施展 任何 抗議 的 舉動 , 只 能 默默 忍受 。 只要 手術 不 結束 , 他 就 只 能 豁出去 , 任憑 擺佈 。 那 個 晚上 他 睡 得 很 沉 , 第二 天 的 感覺 也 很 好 。 到 了 中午 , 他 謊稱 有 個 朋友 在 樓下 準備 送 他 回家 , 獲准 出院 後 就 直 奔 停車場 , 自己 小心翼翼 地 開車 回家 。 回到 公寓 後 , 他 一 坐 在 畫室 裡 , 看 著 他 不久 後 就 能 開始 作畫 的 畫布 , 便 立刻 大哭 起來 , 與 他 父親 當年 經歷 差點 致命 的 腹膜炎 回到 家 時 的 反應 一模一樣 。 現在 , 苦難 非但 還 沒 結束 , 反而 還 在 持續 發生 , 距離 他 上 次 就醫 還 不到 一 年 。 他 的 父母 都 很 長壽 , 比 他 年長 六 歲 的 哥哥 也 還 像 當年 在 湯瑪斯‧ 傑弗遜 高中 參加 橄欖球 比賽 時 那樣 健康 強壯 , 而 他 才 不過 六十多 歲 , 身體 就 開始 垮 了 , 不斷 遭受 疾病 的 摧殘 。 他 結 過 三 次 婚 , 有 過 幾 個 情人 , 生 過 幾 個 孩子 , 有 過 一 份 他 既 感興趣 又 能 從中 獲得 成功 的 工作 , 但 如今 他 生活 的 重心 幾乎 只 剩下 逃避 死亡 這 件 事 , 而且 這 件 事 破壞 著 他 的 人生 。 頸動脈 手術 後 隔年 , 他 去 拍攝 了 血管 造影片 , 醫生 因此 發現 他 某 根 移植 血管 阻塞 了 , 而且 他 的 心室 後壁 曾 發生 過 一 次 沒有 知覺 的 心肌 梗塞 。 他 對 這 個 消息 十分 震驚 , 好在 南希 已經 搭 火車 過來 陪 他 到 醫院 , 她 的 安慰 有助 他 維持 情緒 的 穩定 。 醫生 開始 幫 他 進行 血管 成形 術 , 先 用 氣囊 將 他 產生 色斑 沉澱 的 左 前降枝 冠狀動脈 撐開 , 再 將 一 根 導管 插入 他 的 動脈 中 。 他 躺 在 手術臺 上 , 看 著 導管 扭動 著 插入 冠狀動脈 — 他 只 打 了 最 低 劑量 的 鎮靜劑 , 因此 可以 看 著 監控儀 以 瞭解 整 個 手術 過程 , 彷彿 這 個 身體 是 別人 的 。 一 年 之後 , 他 又 做 了 一 次 血管 成形 術 , 在 一 根 開始 變窄 的 移植 血管 中 植入 一 個 支架 。 接下來 的 一 年 中 , 他 又 一口氣 植入 三 根 支架 — 這 次 是 為了 對付 動脈 阻塞 。 醫生 事 後 告訴 他 , 其實 這 次 阻塞 的 位置 讓 手術 變 得 相當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