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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 翻出來 了 。 我 簡直 佩服 透 了 , 快樂 地 認爲 這 兩 本 書 裏 恐怕 有 著 全 世界 所有 問題 的 答案 , 不停 地 亂 翻 亂 看 。 他 見 我 真 愛 這 書 , 就 問 我 看過 「 報紙 」 沒有 , 我 一下子 衝口而出 : 「 什麼 紙 ? 老子 看過 信紙 、 草紙 , 就 從來 不 看 報紙 , 老子 不 想 看 什麼 報紙 。 」 文 先生 二話不說 , 從 那 辭源 上 找出 「 老子 」 的 解釋 給 我 看 , 我 才 知道 「 老子 」 真 有 其 人 , 就 是 太上老君 。 我 不 太 想 自己 做 太上老君 , 決定 開始 看 報 , 認識 更多 的 字 , 學 更多 的 事 。 從 那時 起 , 我 每 天 玩樂 的 專案 又 多 了 一 個 。 你 也許 明白 , 「 讀書 」 有時候 也 挺 好玩 的 。 尤其 當 你 識 的 字 越來越 多 , 「 西遊記 」 一 本 接著 一 本 看 時 , 那 才 叫 過癮 。 不多久 , 部隊 裏 的 人 開始 喊 我 「 小師爺 」 。 「 老子 」 就 愛 當 一 個 又 能 寫信 、 看書 , 又 能 玩 得 痛快 的 「 小師爺 」 ! 24 回家 當 我 覺得 自己 長大 了 一點 時 , 卻 又 覺得 我 周圍 的 世界 並 沒有 跟著 長大 。 因爲 軍隊 之間 打仗 、 殺人 的 事 不但 沒有 減少 , 甚至 越來越 多 。 我們 這 個 部隊 遇上 了 一 位 姓 陳 的 將軍 帶領 的 死對頭 , 情況 不 太 妙 , 司令 決定 退到 沅陵 一帶 去 闖 一 闖 。 這 次 撤退 似乎 充滿 了 不安 和 恐懼 , 部隊 要 離開 的 前 幾 天 , 街 上 到處 都 是 兵 , 一 臉 凶相 , 見到 任何 值錢 的 東西 都 搶 。 我 見 他們 搶 了 東西 回來 , 並 沒有 很 快樂 、 滿足 的 樣子 , 反而 相當 沉默 , 有 人 甚至 渾身 發抖 。 沅陵 的 情況 也 不 太 樂觀 。 司令 決定 再 走 遠 一點 , 上 四川 去 。 我 沒 跟 著 部隊 到 四川 , 因爲 沅陵 需要 有 人 留守 , 辦 點 雜事 , 於是 我 便 和 二十多 個 老弱殘兵 一起 被 留 了 下來 。 這 一 留 , 卻 讓 我 逃過一劫 , 死裏逃生 。 部隊 抵達 四川 沒 多久 , 便 和 當地 百姓 起 了 衝突 。 有 一 支 由 農民 、 工人 們 組成 的 隊伍 , 驃悍 得 不得了 , 殺 了 不少 外地 來 的 軍隊 , 被 稱 爲 「 神兵 」 。 這 支 「 神兵 」 在 一 個 悶熱 的 夏天 夜 裏 , 手持 斧頭 、 菜刀 、 鋤頭 , 把 整 個 熟睡 了 的 部隊 ── 殺 得 一乾二淨 。 文 先生 、 天生 … … 這些 我 認識 的 好人 , 全 都 被 殺 了 。 消息 傳來 的 時候 , 我 正在 河灘 上 散步 。 黃昏 的 落日餘輝 , 把 河水 映照 得 真 美麗 。 幾 艘 貨船 斜斜 地 停泊 在 河灘 黃泥 裏 , 有 水手 正 站 在 船 邊 賣力 地 搬動 南瓜 、 茄子 , 還 有 成束 的 生 麻 , 一切 看來 是 那麼 和諧 、 安詳 , 仿佛 距離 這裏 也 不 算 遙遠 的 四川 , 幾 天 前 的 深夜 並 沒有 發生 慘案 。 我 感到 寂寞 。 真的 , 跟著 軍隊 到處 繞圈子 , 卻 一事無成 , 眼看著 朋友 們 一個個 喪失 生命 , 我 覺得 又 累 又 倦 , 沒有 人 能夠 和 我 一塊 玩 、 一起 過日子 、 一道 說話 解悶 ; 一 個 也 沒有 。 沒 多久 , 沅陵 留守處 撤消 , 我 終於 可以 回家 了 。 從 我 離家 那 天 起 , 一直 到 現在 , 一共 是 一 年 又 六 個 月 左右 的 時間 。 當 我 終於 又 看見 後山 那 棵 梧桐樹 , 心 裏 仿佛 有 一 塊 大 石頭 突然 落地 , 覺得 很 安心 , 很 安心 。 我 不 想 告訴 你 媽媽 又 變老 了 些 , 小妹妹 紮 著 兩 條 辮子 的 模樣 活像 二姊 , 大哥 居然 配 了 一 副 眼鏡 , 二姊 墳 上 的 那 棵 桃樹 , 已經 有 半 個 人 高 了 … … 嘿 , 我 本來 不 想 說 的 , 結果 還是 說 了 。 如果 你 不 曾 離家 那麼 一 段 時間 , 你 一定 不會 了解 我 現在 這 種 又 熟悉 又 陌生 , 又 高興 又 悲傷 的 心情 。 有 整整 半 年 的 時間 , 我 什麼 事 也 不 做 , 只是 待在 這 個 自小 生長 的 地方 。 也許 我 想 補回 這 一 年 又 六 個 月 的 「 出差 」 時間 吧 ? 我 自己 也 搞 不 清楚 。 但是 家 裏 的 情況 卻 不 容許 我 再 這麼 閒 下去 ── 田産 已 賣光 , 再 過 不久 , 真 要 坐山吃山空 了 。 媽媽 整 天 愁雲慘霧 的 , 最後 只好 放話 ── 看看 有 什麼 合適 的 人家 , 願意 將 家 裏 的 房子 給 賣 了 , 大哥 也 到 北方 去 謀 出路 。 而 我 呢 ? 我 能 做 什麼 ? 說真的 , 我 心 裏 很 煩 , 這 段 離家 的 日子 , 我 並 沒有 真的 學到 什麼 了不起 的 本事 , 但 我 看見 太多 人 莫名其妙 地 死 在 戰亂 中 。 文 先生 應該 是 個 讀書人 , 而 天生 應該 是 個 農夫 或 商人 , 但 他們 全 都 被 安置 在 一 個 奇怪 的 世界 中 , 年紀 輕輕 的 就 消失 了 。 爲什麼 ? 難道 這 就 是 命運 嗎 ? 那麼 未來 我 將 面臨 什麼 樣 的 命運 呢 ? 沒 多久 , 我 就 找到 答案 了 。 芷江縣 縣長 是 我 五舅 , 最近 他 剛 卸任 , 又 被 調派 當 了 芷江 警察所長 , 我 便 在 警察所 裏 找到 一 個 辦事員 的 差事 。 於是 , 我 又 拎 著 包袱 離家 , 到 警察所 當差 。 我 的 新 工作 是 每 天 抄寫 違警 處罰 的 單子 , 還 有 就 是 黃昏 的 時候 , 一手 捧 著 點名冊 , 一 手 提 著 油燈 , 到 監牢 裏 清點 人犯 。 我 不免 想 , 萬一 , 我 是 說 「 萬一 」 , 少 了 一 個 人 , 又 能 怎樣 ? 不多久 , 我 又 兼任 收稅員 。 芷江 算得上 是 一 個 大 碼頭 , 商業 興隆 。 單 以 肉行 來 說 , 每 天 差不多 都 能 賣掉 二十 頭 豬 和 一 兩 頭 黃牛 。 依照 規定 , 每 隻 豬 抽稅 六百四十 文 , 每 頭 牛 抽掉 兩千 文 。 我 除了 填 稅單 , 也 得 常 到 肉攤 上去 查看 。 這 份 工作 最 大 的 趣味 並 不 在於 真 被 我 逮到 有 人 漏稅 , 而是 能 藉著 查 稅 , 走遍 全 城 。 每當 我 帶 著 稅單 , 經過 那 條 長 約 四百 公尺 的 大橋 時 , 總是 會 更 用力 地 捏緊 手 上 的 稅單 , 唯恐 橋 上 一 陣 涼風 吹來 , 我 的 稅單 就 完 了 ! 我 不 太 確定 , 這 點名 、 查 稅 的 工作 是否 就 是 我 下 半 輩子 的 工作 。 也許 不 是 , 因爲 我 老是 覺得 , 還 有 什麼 事情 會 發生 。 25 女 難 五舅 是 個 愛 看書 的 警察 所長 , 而且 他 幾乎 每 天 作詩 。 我 雖然 不會 , 但 卻 喜歡 看 五舅 搖頭晃腦 , 念念有辭 的 樣子 , 於是 便 成天 往 他 書房 裏 鑽 , 替 他 抄 詩 。 五舅 家 的 書房 裏 有 兩 大 箱 的 書 , 更 成爲 我 這陣子 最 要好 的 朋友 。 其中 又 以 英國 作家 狄更斯 的 「 冰雪 姻緣 」 、 「 滑稽 外史 」 和 「 賊史 」 三 部 小說 最 令 我 喜歡 。 我 很 能 了解 狄更斯 筆下 , 那些 在 英國 大街 上 生活 , 形形色色 的 人們 , 因爲 我 也 是 看 著 鳳凰城 裏 大街小巷 長大 的 。 雖然 英國 和 湖南 一定 不大 相同 , 但 似乎 世界 上 一切 市井小民 的 生活 總 有些 相似 的 地方 。 不管 怎樣 , 我 這 個 警察所 辦事員 的 工作 算是 很 穩定 了 , 一 個 月 已經 有 一千六百 文 的 薪水 , 媽媽 和 妹妹 索性 把 家 中 的 房子 給 賣 了 , 搬到 芷江 來 和 我 同住 。 經過 長時間 以來 的 動亂 和 分離 , 咱們 沈 家 似乎 就 要 苦盡甘來 了 , 起碼 媽媽 是 這麼 想 的 。 芷江 的 鄰居 多半 知道 我們 從前 也 算得上 大戶人家 , 雖然 家道中落 , 但是 現在 , 你 看看 : 沈家 的 小 少爺 多 懂事 , 多 有出息 啊 ! 不僅 工作 有 前途 , 月薪 也 不 算 差 , 又 愛 念書 , 字 寫 得 好 , 甚至 還 能 作 一些 詩詞 什麼 的 。 更 重要 的 是 , 他 已經 十六七 歲 , 該 盤算 盤算 人生 大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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