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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去 了 , 仍 像 冷盤 煎魚 。 校長 找 向 顏文芬 討論 , 提到 「 小三通 」 是 金門 的 希望 。 校長 勾勒 金 廈 共榮圈 遠景 , 金門人 可 赴 廈門 就醫 、 求學 , 甚至 謀職 。 顏文芬 到 大陸 旅遊 幾 次 , 曾 遊覽 鼓浪嶼 , 依 地標 指示 , 望 向 海 的 另 一 邊 , 地標 指向 金門 。 茫茫 海域 在 校長 的 解說 下 若隱若現 , 彷彿 直接 看到 現在 這 一 刻 。 顏文芬 血氣 上湧 , 臉色 紅潤 , 開始 關心 這 議題 。 「 小三通 」 新聞 在 《 金門日報 》 上 天天 有 人 討論 , 《 聯合報 》 、 《 中國時報 》 等 , 卻 少 著墨 。 日子 久 了 , 「 小三通 」 議題 一日日 , 埋藏 在 一天天 的 日子 裡 。 顏文芬 沒 回 台灣 。 金門 夏天 炎溽難耐 , 父親 年事 漸 高 , 還 犁 有 一 兩 塊 田 , 顏文芬 捲起 衣袖 , 如 童年 , 幫忙 拔花生 。 忽然 一 張 小小 的 臉 浮 在 芒草叢 後 , 看 著 她 。 顏文芬 嚇一跳 。 那 是 她 最 頑皮 的 學生 , 住 隔壁村 , 不 知 為何 跑來 ? 顏文芬 正 要 開罵 , 卻 見 他 臉色 鐵青 , 臉 上 淚水 縱橫 。 顏文芬 扔下 花生梗 , 跑過去 , 問 他 怎麼 一 回 事 ? 學生 沒 回答 , 後退 幾 步 。 顏文芬 跟 爸 媽 遠遠 交代 一 聲 , 追 著 學生 。 追近 了 , 學生 卻 一直 跑 。 學生 經過 堂嫂 家 , 再 繞過 她 家 跟 頹圮 的 崗哨 , 下坡 , 到 海邊 。 顏文芬 喊 , 怎麼 回 事 ? 他 不 回答 , 一直 跑 , 到 沙灘 才 停下 。 顏文芬 跑 得 上 氣 不 接 下 氣 , 站定 後 , 才 要 問 , 學生 舉起 手 , 指 著 海 。 顏文芬 望 著 海 。 那 是 什麼 ? 載浮載沉 的 一 塊 花布 、 一 個 玩偶 , 或者 , 一 個 人 ? 一 個 月 後 , 顏文芬 才 有 勇氣 踏向 學生 那 天 下午 的 路徑 。 隔壁 村落 , 樹林 少 , 她 的 兩 名 學生 折 一 支 高粱 , 桿頭 裹 黏膠 , 手 拎 塑膠袋 , 往 她 村頭 抓 蟬 。 經過 她 家 , 斜坡 外 , 樹林 茂密 , 他們 潛進去 。 樹 高 、 人 矮 , 高粱桿 無濟於事 , 抓 不 著 蟬 。 但 他們 發現 一 個 新 撤 的 營舍 。 輕聲 走 , 唯恐 裡頭 還 有 人 。 沒有 人 , 地 上 遺留 一 具 蛇 的 枯骸 , 不 知 是 士兵 逮獲 吃淨 , 還是 自然 死掉 ? 他們 嚇一跳 , 拿 石子 扔 牠 、 拿 高粱桿 翻 牠 。 蛇 死 得 徹底 。 他們 哈哈 大笑 。 營舍 前 這 座 高聳 的 碉堡 會 在 隔年 爬滿 九重葛 , 讓 人 不 敢 靠近 , 但 當時 , 卻 剛剛 從 碉堡 低處 往 上 長 。 他們 沿 九重葛 未來 的 去勢 走 , 爬上 碉堡 , 朝山 那邊 大喊 , 朝海 那 頭 高呼 。 何不 到 海 邊 ? 他們 穿過 一 片 仙人掌叢 , 一 塊 原本 該 立 著 、 現 卻 倒 折 的 牌子 寫 著 「 雷區 , 閒人 勿近 」 , 他們 穿過 , 沒 事 , 來到 海邊 。 海岸 一 排 鬼條柴 沿 海濱 彎曲 、 蔓延 , 他們 玩耍 , 也 挖 蛤仔 。 漸漸 浪 漲 。 不 是 沒 警覺 , 卻 忽然 急 漲 。 他們 當時 站 在 鬼條柴 基石 , 抱 著 它 。 海面 高 了 , 浪 也 大 了 。 第一 個 學生 跳下 鬼條柴 , 海水 浸到 胸口 , 他 吃 一 驚 , 連忙 站回去 。 第二 名 學生 跳下去 , 海水 只 到 胸坎 , 他 克服 恐懼 走上岸 。 他 揮手 , 要 同學 跟上 , 他 不 敢 , 拼命 哭 。 海高 到 同學 脖子 , 他 驚慌 往回 走 。 他 跑 著 、 喊 著 , 營舍 沒有 人 , 崗哨 也 倒 了 , 村 裡 住戶 稀疏 , 大家 下田 去 , 無 人 應答 。 他 跑 著 , 看到 顏文芬 , 再 帶 她 一起 跑 向 大海 。 喪事 後 , 顏文芬 再 也 沒有 見 過 她 的 學生 。 他 被 父母 帶去 台灣 。 八 名 學生 , 只 剩 六 個 。 沒有 人 責怪 顏文芬 , 校工 把 空下 的 書桌 移進 儲藏室 。 儲藏室 堆 了 滿滿 桌椅 , 像 一 群 不 懂 言語 的 學生 委屈 但 默默 縮 在一起 。 也 不 是 悲傷 , 而是 不 知 如何 反應 , 顏文芬 呆呆 看 了 幾 眼 , 跟 校工 走出來 。 校工 問 她 話 , 她 沒 聽 清楚 , 又 問 了 一 次 。 校工 說 有 男朋友 嗎 , 何時 要 結婚 ? 顏文芬 眼 裡 , 出現 一 個 滿佈 紅 帳 的 婚禮 , 但是 , 這 紅色 的 底色 , 卻 是 剛剛 看過 的 , 沒有 聲音 , 只有 眼神 依稀 還 在 的 黯淡 桌椅 。 顏文芬 說 , 還 早 , 不 急 。 校工 說 , 哪裡 不 急 ? 他 在 她 這 個 年紀 , 早 做 了 兩 個 孩子 的 爸爸 。 顏文芬 調侃 , 叔叔 , 時代 不同 了 。 校工 不 同意 , 不管 哪 一 個 時代 , 都 嘛 要 結婚 、 生子 。 顏文芬 那 天 晚上 做 了 一 個 夢 。 夢 中 , 是 老師 講 過 的 畫畫 比賽 笑話 。 獲得 冠軍 的 圓圈 , 在 黑暗 中 漾 著 一 層 亮光 , 它 飄 啊 飄 , 套上 木麻黃 樹幹 。 樹 卻 倒 了 。 樹幹 中間 早已 蛀空 , 一 個 空洞 的 圓 。 顏文芬 往 裡頭 瞧 , 卻 見到 一 枚 翠綠 的 棗子 。 阿堂 的 堂叔 , 老是 喜歡 敘說 阿堂 小時候 的 故事 。 堂叔 所 說 的 是 一 個 片段 。 堂叔 的 爺爺 、 也 就 是 你 的 阿祖 , 抱 著 你 , 坐 在 三合院 廊 下 。 三合院 前方 是 宗親 祖厝 , 祖厝 不遠 是 廟 , 再 是 風獅爺 佇立 廟 前 , 瞪大 眼 、 張大 嘴 , 遙望 海口 。 堂叔 說 , 阿祖 抱 著 你 , 坐 安閒 , 陽光 在 午後 , 所有 的 事物 : 包括 人 、 雞 、 狗 跟 護龍 , 只 有 短短 的 影子 。 堂叔 午睡 過後 , 隨即 跑岀 玩耍 , 若是 春天 , 便 去 田 裡 , 折 一 截 芒草梗 , 讓 阿祖 折成 馬 。 阿祖 技巧性 地 留下 一 截 手 可以 把持 的 握桿 , 堂叔 握 著 , 興奮 地 跑出去 , 向 玩伴 炫燿 。 堂叔 說 , 通村 裡 , 只 阿祖 一 人 有 這樣 的 技藝 。 若是 夏天 ── 而且 堂叔 記憶 的 , 多 是 夏天 , 熱 得 無情 無 血 的 夏天 , 整 個 島 的 土地 彷如 發 著 燒 。 堂叔 光腳 踩 過 , 必得 不斷 奔跑 才 能 驅逐 土地 不斷 上 傳 的 熾熱 。 堂叔 跟 玩伴 折 了 竹子 或 田 裡 的 高粱桿 , 便 往 屋 後 的 林子 裡 抓 蟬 。 敘說 到 此 , 阿堂 只 出現 一 次 , 其他 都 是 堂叔 的 童年 。 堂叔 再 要 說到 你 了 。 你 阿祖 抱 著 你 坐 在 庭院 , 忽然 笑 得 上 氣 不 接 下 氣 , 把 你 拎 得 遠遠 的 , 一 頓 渾濁 的 黃湯 , 正 從 包裹 你 的 輕薄 衣物 往 下 瀝 。 鎔鑄 史實 與 傳奇 , 為 金門 撥 霧 文 ◎ 郝譽翔 金門 是 一 個 離開 台灣 與 大陸 而 存在 的 小 島 , 然而 我們 卻 多 只 把 它 視為 兩岸 的 橋樑 , 是 一 座 光禿禿 的 戰地 , 也 是 如今 熱門 的 觀光 景點 , 但 隔 海 去 看 它 , 難免 多 了 一廂情願 的 浪漫 想像 , 以及 更多 的 無知 和 誤解 。 在 讀 了 吳鈞堯 的 《 火殤 世紀 》 之後 , 我 才 恍然大悟 , 原來 那 是 一 塊 充滿 了 故事 和 傳奇 的 土地 , 如此 詭譎 迷離 , 殺戮 戰火 傷痕斑斑 , 彷彿 夜 中 飄盪 著 無數 鬼火 。 它 訴說 一 段 與 台灣島 截然不同 的 歷史 , 而 成 了 一 座 身世 特異 的 島嶼 , 別 無 其他 的 地方 可以 取代 。 於是 不管 是 從 台灣 出發 的 史觀 , 或是 從 中國 大陸 出發 的 史觀 ; 不管 是 獨立 , 或是 統一 , 相形之下 都 顯得 如此 簡化 、 單一 和 狹隘 , 而 無法 把 金門 收編 其中 。 它 才 是 一 座 真正 漂泊 在 海洋 之中 的 孤島 。 而 從 這 本 小說 的 命名 「 火殤 」 便 可以 得知 , 這 絕對 不 是 一 首 清淡 甜美 的 牧園 詩歌 , 而是 一 片 暴力 與 情愛 交互 糾纏 交葛 的 炙熱 之 地 。 吳鈞堯 的 文字 力 透 紙背 , 與 他 過去 書寫 城市 的 風格 截然不同 , 這 一 次 , 他 回頭 去 寫 自己 的 故鄉 , 卻 刻意 選擇 古樸 遒勁 的 語言 , 簡短 乾脆 , 鏗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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