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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 我 手腳 俐落 、 字 又 漂亮 , 也 讀 過 不少 書 … … 。 當天 , 我 就 當上 參謀處 的 文書 , 隔天 開始 上班 。 雖然 一 個 月 只 有 四 塊 錢 可 領 , 但 終於 又 能 工作 、 寫字 , 心 裏 真是 愉快 , 益發 地 認真 起來 。 沒 多久 , 我 便 成爲 單位 中 最 出色 的 文書 了 。 我 的 字 比起 其他 人 實在 好 一些 , 還 不時 能 糾正 公文 上 的 錯字 與 不 通 之 處 , 這些 表現 贏得 了 長官 們 的 欣賞 與 重視 。 有 一 回 參謀長 拍拍 我 的 肩膀 , 笑 著 說 : 「 老弟 , 你 的 字 真是 龍飛鳳舞 , 這 公文 你 不 寫 也 沒 人 能 寫 了 。 」 這 類 的 讚美 激起 了 我 求 好 的 蠻勁 , 臨帖 練字 成 了 我 生活 中 最 重要 的 一 件 事 。 我 將 每 個 月 的 薪水 小心 藏 在 鞋 底 , 省吃儉用 , 五 個 月 內 , 居然 買 了 十七 塊 錢 的 字帖 。 你 要 知道 , 我 五 個 月 薪水 總共 不過 是 二十 塊 ! 那時 , 我 覺得 世界 上 最 偉大 的 人 是 王羲之 。 你 想想 , 能 把 一 份 公文 抄寫 得 像 「 蘭亭集序 」 或者 「 喪亂帖 」 那樣 , 豈不是 美 得很 ? 我 常 在 別人 熄燈 就寢 後 , 在 一 盞 煤油燈 下 , 一 筆 一 劃 地 寫 著 。 我 常 想 自己 個性 這麼 好玩 , 卻 能夠 定下心 來 在 書桌 前 一 坐 七八 個 鐘頭 不 嫌 累 , 多半 和 這 練字 的 習慣 有關 。 一 個 人 能 專心 做 一 件 事 的 感覺 , 簡直 和 遊山玩水 一般 美好 。 我 發現 一 件 有趣 的 事 : 也許 人生 真 像 是 海 裏 的 波浪 ? 一 波 浪頭 震 得 你 手腳 發麻 , 接著 卻 是 風平浪靜 , 但 不 知 下 一 波 浪 什麼 時候 來 ? 至少 , 我 現在 是 風平浪靜 。 部隊 裏 多 的 是 同年 甚至 同鄉 的 朋友 , 大夥 在 工作 上 互相 幫忙 , 一 遇上 發餉 的 日子 , 必定 是 各自 出錢 , 合買 狗肉 來 燉 。 不用說 。 又 是 我 掌廚 嘍 ! 或者 大家 輪流 作東 , 上街 吃 麵 去 。 有時 天氣 很 好 , 我們 便 到 球場 上 踢球 。 有 個 傢伙 天生 大 近視 , 卻 又 嗜 球 如 命 , 每每 看 「 準 」 了 球 , 便 奮不顧身 地 撲 、 踢 。 壞 就 壞 在 球場 上 牛 糞 極 多 , 後果 如何 你 可以 想像 吧 ! 常常 我們 明明 把 球 從 球場 右方 拾回來 , 那 人 卻 兩 眼 發直 朝 左邊 一 堆 黑色 物體 衝去 , 等 我們 大叫 : 「 阿遠 , 不要 , 球 在 這裏 , 那 是 ── 」 來不及 了 , 一切 都 太 遲 了 ! 阿遠 一 腳 踢 向 牛 大便 , 濺 得 自己 一 身 都 是 。 我們 都 很 怕 跟 他 玩 球 , 第一 怕 被 牛 大便 波及 , 第二 怕 被 笑死 。 啊 , 這 段 時間 真 是 愉快 。 大家 都 那麼 年輕 有勁 , 對 一點 小 事 都 能 生出 極 大 的 興味 , 但 我們 也 並 不 想 像 這樣 混 一輩子 , 當 文書 、 小兵 。 說起來 , 每 個 人 都 有 些 理想 抱負 的 。 有 人 想 當 參謀長 、 警備隊長 , 也 有 人 想 浪跡天涯 , 行俠仗義 , 或者 出國 見見 世面 。 「 小三 , 你 呢 ? 」 我 被 問住 了 , 這些 年 來 的 經歷 像 拉 洋片 似的 , 一 幕 一 幕 在 我 腦海 中 流轉 。 我們 的 命運 不 是 都 在 「 時間 」 的 安排 下 一一 進行 嗎 ? 時間 到 了 就 要 離家 ; 時候 到 了 , 不管 你 心 裏 願意 不 願意 , 就 得 死去 … … 我 當然 希望 自己 有點兒 作爲 , 但 這 似乎 不 是 我 能 安排 的 吧 ? 也許 我 只 能 管 得 住 自己 , 好好 做 一 個 人 吧 。 於是 我 說 : 「 不 知道 , 將來 能 做 什麼 就 做 什麼 吧 。 」 遠處 傳來 一 陣 狼嗥 , 打斷 了 我們 的 談話 。 那 聲音 低遠 而 綿長 , 像 水 似地 流向 四處 , 充滿 了 憂鬱 和 悲傷 。 狼 是 一 種 孤獨 的 畜牲 嗎 ? 這 地方 狼 特別 多 , 奇怪 的 是 地方 政府 也 不 下令 捕捉 。 人們 家 裏 養 的 小 豬 小 鴨 , 常 在 夜 裏 被 狼 叼 了 去 。 我們 白天 經過 山坡地 時 , 總 要 隨身 帶 著 小 木棍 , 可以 自衛 。 這些 畜牲 大白天 見 了 人 也 不 跑 , 靜靜 地 坐 在 石頭 上 望 著 你 , 眼睛 一 瞬 也 不 瞬 , 你 不 惹 牠 , 牠 也 不 惹 你 。 我們 也 都 習慣 了 , 小心 一點 便是 。 大體說來 , 「 保靖 」 這 地方 是 美麗 的 ── 山嶺 美麗 , 河水 美麗 ; 生活 , 也 是 健康 而 美麗 的 。 十 個 月 之後 , 我們 部隊 要 派 四 個 團 的 兵力 到 四川 支援 , 需要 一 個 文件 收發員 , 參謀長 問 我 去 不 去 ? 一 個 月 九 塊 錢 , 如果 到 了 那兒 不 習慣 想 回來 , 隨時 可以 回來 。 我 答應 了 。 29 一 個 山大王 我 希望 你 還 記得 上 回 四川 神兵 , 把 我們 一 支 隊伍 摸黑 全 砍 了 的 事 。 我 心想 上 回 命 大 沒 跟 著 去 , 不然 早 爛成 一 堆 白骨 了 。 說起來 這 條 命 是 撿回來 的 , 這 次 就算 再 遇上 什麼 神兵 神將 , 也 不 礙事 。 而且 , 我 心 裏 盤算 著 , 到 了 四川 , 跟 著 一 個 還 不錯 的 指揮官 , 也許 會 獲得 賞識 。 而且 聽 人 說 長江 三峽 中 的 巫峽 , 雄偉 壯麗 得 不 像 真實 的 景致 , 我 一心 就 想 去 見識 見識 。 巫峽 是 壯麗 而 危險 的 , 此 行 到 四川 也 是 如此 。 但 我 想 , 這 回 即使 把 生命 押到 最 危險 的 賭注 上去 , 也 要 玩 它 一 個 盡興 ! 我 覺得 很 輕鬆 , 幾乎 有點 無牽無掛 的 感覺 , 把 棉被 和 厚重 的 衣服 全 送 了 人 , 只 瀟灑 地 帶 了 一 個 小 包袱 , 便 要 上路 。 你 想 知道 我 帶 些 什麼 ? 那 有 什麼 問題 , 只管 看 吧 ! 真 要 喜歡 , 就算 拿去 , 我 眉頭 也 不會 皺 一下 : 舊 夾襖 一 件 毛巾 一 條 長褲 一 條 襪子 一 雙 青毛 細呢 皮鞋 一 雙 白 大布 單衣褲 一 套 ( 內衣 嘛 ! ) 此外 還 有 三 本 字帖 , 一 部 李義山 詩集 。 包袱 外 掛 了 一 把 竹 筷子 、 一 把 牙刷 , 和 一 隻 碗 。 這 就 是 我 全部 家當 , 夠 瀟灑 吧 ! 我們 一共 走 了 六 天 。 這 一 路 上 的 景色 都 很 迷人 , 夜裏 我們 投宿 客店 , 睡覺 的 樣子 也 很 迷人 。 人 太多 , 而且 店 裏 的 牀鋪 太少 , 怎麼辦 呢 ? 我們 只好 睡 在 桌子 或 長 板凳 上 。 板凳 又 細 又 長 , 可是 , 沒有 人 會 摔下來 。 真是 奇妙 , 一個個 睡 得 那麼 沉 , 打呼聲 此起彼落 , 就是 不會 摔下來 ! 有 幾 次 我 連 板凳 也 搶 不 到 , 只好 睡 在 外面 稻草堆 上 。 真是 不錯 , 還 有 什麼 比得上 夏夜 裏 睡 在 稻草 上 , 看 著 金色 流星 在 寶藍色 的 夜空 中 飛逝 呢 ? 我 最 不耐煩 天天 睡 在 同 一 張 牀 上 , 真 不得已 , 我 也 想 辦法 做 些 新奇 有趣 的 夢 解悶 。 六 天 之後 , 我 開始 了 在 四川 的 軍隊 生活 。 一 到 駐紮地 , 我 立刻 打聽 「 神兵 」 的 消息 。 這 支 殺人 不 眨眼 的 可怕 部隊 , 終於 被 官兵 消滅 了 。 我 像 吃 了 一 顆 定心丸 , 更加 放心 地 摸索 周圍 的 環境 。 我們 駐紮 在 一 個 叫 「 龍潭 」 的 地方 。 這裏 的 大 油坊 、 染坊 、 藥鋪 和 釀酒 糟坊 簡直 是 三 步 一 家 , 五 步 一 戶 , 夠 我 看 的 。 當地 還 有 一 個 特別 的 、 著名 的 「 龍洞 」 。 那 是 一 個 高 約 十 丈 , 深 約 半 裏 的 洞穴 , 長年 從 洞 裏 流出 一 股 寒流 , 凍 人 心肺 。 即使 是 六七月 大 熱天 , 也 沒 人 敢 在 洞 裏 洗手 洗腳 , 因爲 一 碰 了 那 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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