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依然 不變 其 質樸 之 心 。 人性 脆弱 , 一 有 地位 、 權力 、 財富 、 功名 , 人 就 變 了 。 【 一○五 】 「 玉人 」 自判為 「 濁 人 」 黛玉 死 後 , 寶玉 思念 太 切 , 希望 她 能 來 入夢 。 等候 落空 之後 , 他 自言自語 道 : 「 或者 他 已經 成 仙 , 所以 不肯 來 見 我 這 種 濁 人 也 是 有的 ; 不然 就是 我 的 性兒 太 急 了 , 也 未 可 知 。 」 ( 第一百○九 回 ) 在 寶釵 、 襲人 聽來 , 這 是 寶玉 又 犯糊塗 。 其實 , 能 把 自己 界定為 「 濁 人 」 , 最為 清醒 。 他 從小 就 說 , 女兒 水 作 、 男人 泥 作 , 把 人間 分為 淨水 世界 與 泥濁 世界 。 在 他 眼 裡 , 黛玉 是 淨水 世界 第一 人 , 他 本 想 向 她 靠攏 , 卻 落入 泥溝 暗渠 之中 , 此時 做夢 , 已 涇渭分明 , 一 是 玉 內 ?
篇人 , 一 是 濁人 。 《 紅樓夢 》 沒有 好人 壞人 、 惡人 善人 的 道德 法庭 , 但 仍 有 審美 法庭 , 這 個 法庭 只 作 美醜 之 別 、 清濁 之 別 的 審美 判斷 。 寶玉 此時 說 自己 是 濁人 , 便是 審美性 的 自我 判斷 。 【 一○六 】 崇 神聖 與 崇 正直 的 衝突 別爾嘉耶夫 在 分析 俄羅斯 的 國民 靈魂 時 說 , 俄羅斯 崇尚 神聖 , 卻 未 能 崇尚 正直 。 這 一 點 , 中國 與 俄羅斯 相似 , 只是 俄羅斯 崇尚 的 是 東正教 教義 之下 的 神 之 聖 , 而 中國 崇尚 的 則 是 孔夫子 所 設計 的 人 之 聖 , 中國 士人 士大夫 崇尚 的 人格 目標 是 聖人 聖賢 , 而 不 是 崇尚 真理 與 正直 品格 。 故鄉 在 哪裡 ? 故鄉 是 有 還是 無 ? 人 該 追求 「 色 還鄉 」 ( 衣錦還鄉 ) , 還是 「 空 還鄉 」 ( 赤條條 來去 、 質 本 潔 來 還 潔 去 ) ? 這 都 是 人生 的 真 問題 , 也 是 真 難題 。 思想 者 認為 知難行易 , 僅 知 故鄉 就 不 容易 。 曹雪芹 正 是 對 故鄉 知 之 太 深 , 所以 筆下 人物 便 有 思 之 太 切 。 林黛玉 撫琴 彈奏 的 ( 寶玉 、 妙玉 偷聽 的 ) 其實 是 「 思鄉曲 」 。 《 紅樓夢 》 中 的 故鄉 有 兩 義 : 第一 義 是 指 生 於 斯 、 長 於 斯 的 父母 之 府 、 兄弟 之 園 , 這 是 「 我們 」 的 歸屬 、 現實 的 歸屬 。 第二 義 是 真心 所 存 之 處 , 真諦 所 寄 之 所 。 在 這 大 宇宙 的 空曠 中 , 也 在 自己 內在 的 深淵 中 。 世人 的 衣錦還鄉 ( 王熙鳳 作 了 「 衣錦還鄉 」 夢 ) 是 以 第一 義 為 人生 目的 , 賈寶玉 和 林黛玉 的 鄉愁 , 則 是 對 第二 義 的 思念 和 思索 。 三生石 畔 、 靈河 岸 邊 、 大 荒山 青埂峰 全 在 他們 的 潛意識 中 , 那 是 真心 之 所 。 他們 頭 一 次 見面 就 說 見 過 、 眼熟 , 其實 , 故鄉 故人 就 在 心 底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故鄉 哲學 是 普世性 哲學 , 它 揭示 人 的 終極 歸宿 不 是 籍貫 , 不 是 種族 , 而是 普世 的 真性 與 真理 。 思 之 切 便 有 行 之 真 。 賈寶玉 和 林黛玉 的 相戀 苦戀 , 也 可 解釋為 終極 故鄉 的 苦苦 追尋 。 林黛玉 死 後 , 寶玉 離開 寶釵 和 襲人 到 外間 獨 睡 , 期待 林黛玉 的 魂魄 能 來 入夢 , 這 是 他 的 鄉愁 達到 極點 。 【 九四 】 聚 散 一 體 第三十一 回 寫道 : 林黛玉 天性 喜 散 不 喜 聚 。 他 想 的 也 有 個 道理 , 他 說 , 「 人 有 聚 就 有 散 , 聚 時 歡喜 , 到 散 時 豈不 清冷 ? 既 清冷 則 傷感 , 所以 不如 倒是 不 聚 的 好 。 比如 那 花 開 時 令 人 愛慕 , 謝 時 則 增 惆悵 , 所以 倒是 不 開 的 好 。 」 故 此 人 以為 喜 之 時 , 他 反 以為 悲 。 那 寶玉 的 情性 只 願 常 聚 , 生怕 一時 散 了 添 悲 , 那 花 只 願 常 開 , 生怕 一時 謝 了 沒 趣 , 只 到 筵 散 花 謝 , 雖 有 萬 種 悲傷 , 也 就 無可如何 了 。 一 個 喜 散 不 喜 聚 , 一 個 喜 聚 不 喜 散 。 歸根結底 , 總是 林黛玉 想 得 比 賈寶玉 深 。 寶玉 立足 於 「 常 聚 」 的 理想 主義 , 但 理想 終究 要 被 撞碎 「 常 散 」 的 現實 地面 。 而 黛玉 立足 於 「 散 」 , 反而 對 「 散 」 有 了 心理 準備 , 不必 像 寶玉 那樣 為 「 散 」 而 長噓短嘆 。 曹雪芹 的 哲學觀 是 聚 散 一 體 , 一 聚 一 散 如 一 陰 一 陽 , 一體 兩 面 , 不斷 相互 轉化 。 「 盛筵 必 散 」 是 無可 改變 的 規律 , 寶玉 的 「 常 聚 」 也 只 是 個 夢 。 不過 , 寶玉 喜聚 , 說明 他 熱愛 生活 。 想 在 歡聚 時 的 瞬間 充分 享受 生活 , 這 一 點 乃是 比 林黛玉 更 積極 地 對待 人生 。 常人 都 以為 喜 聚 是 有情 , 是 熱情 , 不 知 喜 散 也 是 有情 , 而且 是 更深 的 情感 。 林黛玉 是 《 紅樓夢 》 中 內心 生活 走向 最 深 層面 的 人 , 也 是 精神 最 精緻 、 最 細緻 的 人 , 她 何嘗 就 不 喜歡 聚 , 不 喜歡 相逢 ? 但 她 比 他人 想 得 更深 的 是 聚 散 一 內 ?
篇體 , 相逢 與 相別 一體 。 相聚 時 高興 , 但 相別 時 會 帶來 更深 的 孤獨感 。 這 是 一 種 深刻 的 悲劇性 心理 。 林黛玉 對 花 開花落 的 感受 比 常人 深 , 她 的 《 葬花辭 》 為 花朵 的 「 散 」 而 落淚 。 想到 花 開 的 情景 , 對於 花 落 就 有 更深 的 悲傷 。 賈寶玉 也 會 有 相聚 後 分離 的 失落感 , 但 沒有 林黛玉 聚 散 一體 的 深思 , 即 未 悟到 聚 的 歡樂 會 給 散 帶來 更深 的 憂傷 。 哲學 感悟 會 深化 情感 , 林黛玉 是 一 個 例證 。 【 九五 】 賈寶玉 的 「 畏 」 海德格爾 在 《 存在 與 時間 》 中 輾轉 ?
三 大 範疇 : 煩 、 畏 、 死 。 《 紅樓夢 》 中 也 充滿 ?
這 三 種 文化 心理 內容 , 甚至 還 有 生理 內容 。 賈寶玉 的 「 煩 」 主要 是 牽掛 ── 對 其 心上人 夢中人 的 牽掛 。 其 畏 的 內容 則 主要 是 對 「 散 」 的 害怕 。 他 不 怕死 , 講起 死 來 總是 很 輕鬆 , 滿 不 在乎 , 但 一 說起 「 散 」 , 就 不安 、 緊張 , 甚至 痛苦 。 探春 遠 嫁 時 , 他 的 一 番 痛哭 , 便是 為 離散 而 哭 。 襲人 知道 他 畏 的 是 什麼 , 因此 就 以 辭 家 出走 為 名 逼 他 答應 三 件 事 , 他 果然 一一 應允 。 在 寶玉 的 畏 裡 , 其 精神 之 核 是 對 情 的 珍惜 , 人生 這麼 短 , 相逢 已 很 難 , 相聚 就 更 難 。 相聚 包含 ?
多少 因緣 、 多少 機緣 、 多少 偶然 , 寶玉 雖 說 不 出 道理 , 但 明白 : 一旦 與 心愛 的 人 離散 , 到 地球 來 一 回 就 失去 意義 。 黛玉 表面 上 與 寶玉 相反 , 喜 散 不 喜 聚 , 但 骨子裡 也 是 害怕 離散 , 她 認為 人 相聚 後 再 離散 , 心 裡 更 難受 。 還不如 不 聚 ( 參見 第三十一 回 ) 。 這 不 是 不 愛 聚 , 而是 害怕 聚 的 暫時性 , 歸根結底 也 是 畏 。 【 九六 】 相信 「 死 而 不 亡 」 嗎 ? 聚散 往往 只是 在 世俗 人生 的 層面 上 說 , 至於 靈魂 層面 , 那 就 更 複雜 一些 。 北宋 哲學家 張橫渠 講 個體 形成 就 是 聚 , 個體 消解 就 是 散 , 但 散 不 是 消滅 , 而是 歸於 氣化 的 大 流 之中 , 也就是說 形 散 而 神 並 不 真 散 。 在 這 個 大 循環 中 , 散 即 聚 , 聚 即 散 , 聚 散 不二 。 莊子 也 是 這樣 理解 聚散 , 所以 才 會 有 「 生死 同 狀 」 的 思想 , 把 妻子 的 死 視為 只 是 形 的 消失 , 而 神 則 匯入 宇宙 陰陽 大 邏輯 鏈 中 。 王船山 在 解釋 張橫渠 的 聚散觀 時 說 , 這 是 靈魂 的 「 大來大往 」 , 曹雪芹 作為 一 個 懷疑 主義 者 , 似乎 半信半疑 , 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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