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闇 低 容 , 弦 凝 指 咽聲 停 處 , 別有 深情 一萬 重 。 」 7 白猿 神通廣大 , 鬼頭鬼腦 , 經常 在 扮 仙 戲 裡 靈動 翻滾 , 獻上 仙桃 , 為 大人 小孩 帶來 歡笑 ; 有時 則 巧 扮 齊天大聖 , 耀武揚威 , 撒野 狂歡 , 沒有 什麼 辦 不 到 的 事 。 棋叔 比 母親 長 兩 歲 , 比 大 師叔 長 四 歲 , 卻 到 十一 歲 才 進 黃金樓 , 他 要 叫 這 兩 人 師姊 、 師兄 。 但 他 處事 圓融 , 加上 年紀 稍 長 , 總 能 在 關鍵 時刻 發揮 作用 , 有時 一 句 玩笑話 , 便 能 化解 尷尬 , 解除 危機 。 他 在 戲班 話 少 , 沒有 母親 的 氣焰 , 也 沒有 大師叔 的 鋒芒 , 他 不 是 才華 洋溢 型 的 人物 , 卻 對 黃金樓 至關 重要 。 棋叔 姓 鍾 名 文棋 , 坪林人 , 明治 卅二年 (一八九九) 生 , 三 歲 母 亡 , 隨 父 為 丐 , 明治 年間 , 乞丐 都 有 工作 , 打響鼓 、 排路祭 、 為 人 撿骨 、 婚喪 嘉慶 託禮 , 與 尋常 百姓 營生 無異 。 除非 重病 、 破相 , 才 倚 街 乞討 。 卻 有 一 項 工作 , 沒 人 願意 做 。 過去 的 日子 裡 , 富貴 人家 出殯 , 以 紙糊 人偶 當 開路 先鋒 , 內 裝 煮熟 的 豬 內臟 , 以 退避 路 上 凶神 惡煞 , 紙人 需 由 專人 負責 , 或 扛 在 肩 上 , 或 罩 在 身 上 , 通常 由 乞丐 擔任 , 受雇 乞丐 必 彩繪 臉譜 以 避邪 , 待到 墓地 時 , 即 焚燒 紙人 , 並 在 亡者 下葬 前 , 先行 跳入 墓穴 , 橫臥 其中 , 打滾 一 圈 , 以 退 魔祟 , 事 畢 , 所有 豬 內臟 歸 乞丐 所有 , 或 另 有 謝禮 。 棋叔 對 這 項 工作 並 不 忌諱 , 反而 樂此不疲 , 眾 丐 見 他 做 得 熟練 , 遇有 請託 , 都 推派 他 出馬 。 一 次 辦完 喪事 , 棋叔 領取 喪家 謝禮 之後 離去 , 卻 聽 背後 有 人 大喊 一 聲 「 阿棋 」 , 他 一 回頭 , 當場 天旋地轉 , 隨之 昏 去 , 口 吐 白沫 , 抽搐 不止 。 眾 丐 知 他 遇 煞 , 不 敢 靠近 , 竟 一哄而散 , 獨 留 他 的 父親 , 一 人 束手無策 , 所幸 黃金樓 主人 、 我 的 外公 崔木火 正巧 路過 , 及時 為 他 除煞 , 撿回 一 命 , 事 畢 , 外公 旋即 離去 。 棋叔 十一 歲 父 亡 , 一時 無 所 依靠 , 想到 他 的 父親 生前 提醒 : 受 人 點滴 , 當 思 湧泉 以 報 , 便 去 尋覓 恩人 , 欲 當面 謝恩 。 彼時 , 黃金樓 在 大厝口街 前 演出 , 棋叔 如 著魔 一般 , 在 原地 看 了 一 下午 的 戲 。 棋叔 說 , 從頭到尾 , 都 有 一 尊 白猿 牽 著 他 的 手 相伴 , 從此 他 便 被 牽進 了 戲班 。 外公 看重 棋叔 , 因為 他 有 陰陽眼 , 他 來 戲班 的 第一 天 , 就 說 他 看到 田都 元帥 , 而且 給 了 許多 指示 , 甚至 說出 黃金樓 的 祕密 , 外公 深信不疑 。 外公 雖 略 通 道術 , 懂得 請 神 降靈 , 卻 無法 真正 看到 神靈 , 一切 全 憑 自身 感應 。 自從 棋叔 來到 戲班 , 經常 可 見 外公 與 棋叔 交頭接耳 , 十分 神祕 , 兩 人 到底 都 說 些 什麼 ? 旁人 不 敢 多 問 , 也 不 敢 打擾 。 棋叔 與 母親 不 打 不 相識 , 他 來到 黃金樓 的 第一 天 , 搬 戲籠 、 拆 棚架 , 忙進忙出 , 不慎 撞飛 母親 , 兩 人 都 跌 得 四腳朝天 , 母親 一時 氣不過 , 向 前 就 是 一 巴掌 , 兩 人 扭打成 一 團 。 自此 兩 人 相見 , 不 是 鬥嘴 , 就是 打架 , 有時 打 得 太 凶 , 雙雙 受罰 , 跪 在 王爺 面前 還 吵 個 不停 。 兩 人 打架 , 只有 元福 勸 得 開 。 沒 幾 年 , 母親 嫁 元福 , 隔年 元福 過世 , 母親 再嫁 , 待 重回 黃金樓 時 , 母親 十八 歲 , 棋叔 廿 歲 , 兩 人 依舊 常 拌嘴 , 卻 已 非 當年 那 兩 個 不 懂事 的 孩子 。 說來 奇妙 , 像 大 師叔 對 母親 那般 痴迷 , 逆來順受 , 人 又 生 得 瀟灑 英俊 , 母親 就是 看不上眼 ; 棋叔 擴頭 8 、 塌鼻 、 戽斗 , 瘦 得 像 鬼 一樣 , 母親 卻 跟 他 特別 投緣 , 吵架 也 非 真 吵 , 反而 經常 有說有笑 。 後來 母親 生 一 場 大病 , 拖 了 半 年 之 久 , 全 靠 棋叔 照料 , 兩 人 日久 生情 , 便 同住 一 房 。 棋叔 善解人意 , 為人 隨和 , 知道 母親 個性 倔強 , 一朝 被 蛇 咬 , 不 想 再 論 婚嫁 , 也 就 順 著 她 的 意思 。 母親 懷 了 我 , 棋叔 喜出望外 , 以為 可以 就此 組成 家庭 , 然後 兒女 成群 , 雖 無 夫妻 之 名 , 卻 能 過 著 夫妻 同心 的 日子 。 豈料 母親 自作主張 , 將 我 過繼給 簡家 , 他 傷心 之餘 , 遠走 他鄉 , 赴 廈門 討生活 , 但 最終 仍 不敵 對 骨肉 的 思念 , 半 年 後 返回 戲班 , 自此 在 黃金樓 當 個 沒有 聲音 的 人 。 棋叔 對 我 疼愛 有加 , 我 自幼 視 他 如 父 , 並 未 覺得 有異 , 只是 從 大人 言談 間 , 隱約 知道 有些 缺憾 — 我 的 父母 並 未 成婚 ; 我 與 棋叔 雖 有 父子 之 實 , 我 卻 稱 他 「 棋叔 」 ; 我 不 姓 鍾 , 不 姓 崔 , 卻 姓 簡 。 一 次 與 蘭生 吵架 , 童言童語 , 她 說 : 「 你 沒 老爸 ! 」 其實 她 才 沒 老爸 , 我 卻 回嘴 : 「 誰 說 的 , 棋叔 就 是 我 老爸 ! 」 「 那 你 為何 叫 他 阿叔 ? 」 我 答 不 出來 , 無法 接話 。 一 日 , 我 學 大人 口 氣 問 母親 : 「 妳 為何 不 嫁給 棋叔 ? 」 母親 回 我 : 「 因為 他 是 個 騙子 。 」 我 追問 , 母親 卻 再 也 不肯 說 下去 。 ● ● ● __UNDEF__ 我 想起 五 歲 那 年 , 曾經 高燒 不 退 , 棋叔 揹 我 至 大稻埕 求診 , 來回 好幾 趟 , 草鞋 磨破 腳底 , 鮮血 直流 , 之後 半 個 月 不能 走路 。 十 歲 時 , 我 心 生 叛逆 , 大鬧 戲班 , 被 罰 倒吊 三 天 三 夜 , 後來 我 雖 掙脫 , 卻 力氣 放盡 , 從 高處 墜落 , 不省人事 , 棋叔 急忙 將 我 揹起 , 拔足 狂奔 , 一路 跑到 歡慈 市街 找 傷科 師傅 求治 , 途中 我 醒來 , 心 中 雖 掛念 蘭生 , 但 感受到 棋叔 心急如焚 , 心 生 愧疚 , 也 就 不再 任性 。 棋叔 常 為 我 說戲 。 他 為 我 說 《 三國 》 。 他 說 書 中 不只 一 處 寫到 兵 臨 城 下 , 百姓 竟 拿出 香案 , 把 阿兵哥 當 神佛 一般 膜拜 。 如 第廿 回 寫 呂布 兵 敗 , 曹操 班師 , 劉備 跟隨 , 行經 徐州 , 百姓 「 焚香 遮道 」 , 希望 劉備 留下來 當 他們 的 主子 , 曹操 吃味 , 敷衍 他們 說 , 等 回 京 面 聖 封爵 再 談 ; 第六十 回 寫 劉備 入 益州 , 他 號令 軍隊 不得 妄 取 百姓 一 物 , 違者 斬 , 結果 百姓 看到 他 來 時 都 像 看到 神 一樣 , 「 扶老攜幼 , 沿路 瞻觀 , 焚香 禮拜 , 玄德 皆 用 好 言 安慰 」 ; 第一○六 回 寫 司馬懿 收服 遼東 、 朝鮮 的 公孫 家族 , 魏國 軍隊 抵達 時 , 「 城 中 人民 焚香 拜迎 」 。 當然 也 有 人 為 拍馬屁 , 找 一些 人 來 演戲 , 如 第四十一 回 寫 曹操 的 軍隊 即將 來到 荊州 , 蔡瑁 、 張允 「 令 」 襄陽 百姓 焚香 拜接 , 曹操 也 知道 這 演 的 是 哪 齣 , 對 百姓 也 是 「 俱 用 好 言 撫諭 」 。 棋叔 說 , 人 拿 香 拜拜 , 拜 的 是 神 , 把 人 當 神 來 拜 , 那 是 為什麼 ? 那 是 感謝 你 不 殺 之 恩 , 感謝 你 保 我 身家 財產 , 感謝 你 讓 我 一 家 老小 活下來 。 這 一 層 殘忍 , 你 得 看出來 , 你 才 知道 這 戲 的 輕重 , 不 是 只有 歌功頌德 , 言 忠 言 勇 。 劉備 、 曹操 、 孫權 、 關羽 、 孔明 的 忠奸 面相 , 在 尪仔 的 臉 上 可以 看得出來 , 但 怎樣 演 得 有 血 有 肉 , 你 不能 只 有 一 套 演法 。 同樣 打仗 , 同樣 殺 幾十萬 人 , 為何 劉備 是 忠 , 曹操 是 奸 , 你 自己 要 有 個 底 , 演出來 的 戲 才 會 動人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