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憑 直覺 引導 她 。 我們 進入 冰冷 的 加護 病房 , 我 帶 著 她 一邊 幫 母親 輕輕 按摩 , 一邊 跟 母親 說話 。 我 的 話 沒 說出口 , 但 透過 碰觸 她 的 肌膚 , 我 在 心 裡 默默 的 說 : 「 妳 的 情慾 不 是 妳 的 錯 ! 把 所有 的 悔恨 、 傷痛 、 盼望 , 都 從 身體 釋放 出去 吧 ! 」 她 的 身體 已經 明顯 衰老 了 , 暗沉 、 鬆弛 的 皮膚 上 遍布 著作者 序 台灣 女人 的 身體 自覺 鄧美玲 老人斑 , 死亡 的 氣味 已經 瀰漫 過來 。 我 不 知道 還 有 多少 難以 言說 的 情感 埋藏 在 這 具 即將 衰朽 的 身體 上 , 但 我們 的 按摩 和 話語 似乎 讓 她 舒緩 不少 , 她 的 面容 看起來 安詳 多 了 。 自從 接受 氣機 導引 的 身體 訓練 , 聽到 恩師 張良維 先生 談 「 身體 自覺 」 , 我 就 時常 有 個 念頭 ── 以 「 台灣 女人 的 身體 自覺 」 為題 , 寫 一 系列 文章 。 尤其 是 參加 朋友 母親 的 喪禮 之後 , 心疼 著 她 這樣 一 個 寂寞 的 台灣 女人 , 過完 慘澹 、 晦暗 的 一生 , 她 的 神識 會 帶 著 什麼 樣 的 記憶 展開 下 一 階段 的 生命 ? 不過 , 因為 我 自己 在 身體 修煉 的 過程 中 , 對 自己 的 思緒 、 念頭 越發 謹慎 了 , 原本 敏銳 易 感 的 文學 心靈 也 因此 逐漸 收斂 了 , 提筆 為 文 , 常 覺得 徒 有 感慨 , 無 甚 意義 , 所以 也 沒 認真 。 最近 因為 參加 幾 位 學術界 先進 發起 的 「 人文 臨床 與 療癒 研究室 」 , 余德慧 、 余安邦 兩 位 先生 覺得 ︽ ︾ 這 本 已 絕版 多 年 的 書 還 有 一點 用處 , 推薦給 心靈 工坊 的 靜文 和 桂花 。 我 在 考慮 重新 出版 時 , 想起 「 台灣 女人 的 身體 自覺 」 , 所以 在 原書 後面 增加 了 一 小 部分 , 先 從 我 個人 在 氣機 導引 身體 修煉 上 的 一 點 體會 談起 。 我 的 身體 條件 很 不 好 , 從小 怕 上 體育課 , 不過 , 就讀 台大 中文系 時 , 我 的 體育 成績 還 算 名列前茅 , 因為 大部分 同學 比 我 更 差 。 記得 當年 最 讓 人 卻步 的 體能 測試 就 是 八百 公尺 跑步 , 我 的 好友 曾經 跑到 一半 就 哭 著 停下來 。 在 名古屋 空難 中 失去 愛女 的 鄭 女士 說 : 「 女兒 在 的 輯 三 …………… 運動 可以 排遣 情緒 時候 , 我 自己 一 有 病痛 就 好 緊張 , 因為 我 還 沒 看到 兒女 成家 , 我 不 想 死 。 女兒 過世 了 , 生命 中 再 也 沒有 值得 欣喜 的 事情 , 死 了 , 所有 苦難 也 就 結束 了 。 有 一陣子 我 覺得 身體 有點 異樣 , 老實說 我 有點 暗自 歡喜 , 不過 那 心情 還是 悲涼 的 。 」 在 這 種 自暴自棄 的 心情 下 , 最 需要 親友 幫忙 , 設法 把 傷心人 帶到 運動場 上 。 萬 太太 在 女兒 車禍 過世 之後 , 姊姊 每 天 陪 她 去 游泳 。 她 覺得 , 游泳 必須 全神貫注 , 讓 你 無暇旁顧 ; 而且 「 好像 在 跟 什麼 東西 拚命 似的 」 運動量 , 對 滿懷 憤怒 無 處 宣洩 的 情緒 , 是 很 好 的 抒發 管道 。 登高 可以 望遠 的 登山 活動 , 最 能 引發 思念 之 情 , 對 不 願意 輕易 觸動 傷情 的 人 也許 並 不 適合 ; 不過 , 雄厚 深闊 的 山林 原野 , 另 有 一 種 撫平 情緒 、 安頓 身心 的 長遠 影響 。 隨著 時間 推移 , 悲傷 勢必 會 慢慢 平靜下來 。 很多 人 沉溺 在 悲傷 的 情緒 裡 , 反而 會 覺得 那 是 跟 死去 的 親人 保持 親密 聯繫 的 方法 ; 因此 , 當 哀傷 自然而然 的 逐漸 平復 , 哭泣 的 時間 間隔 越 拉 越 長 , 親人 彷彿 就 在 我們 的 記憶 裡 漸 行 漸 遠 , 自責 或 恐慌 的 情緒 會 油然而生 。 事實 上 , 親人 看似 消亡 的 生命 , 早已經 和 我們 的 生命 交融 , 永遠 不會 離開 。 一 段 時間 之後 , 你 會 發現 自己 不 知道 什麼 時候 開始 , 做 他 過去 常 做 的 事 、 喜歡 他 愛 吃 的 東西 、 用 他 的 杯子 、 睡 在 他 的 床位 上 、 甚至 穿 他 的 衣服 。 許多 神祕 的 改變 悄悄 進行 , 從 悲傷 的 淚光 裡 , 還是 可以 看到 幽邈 的 希望 。 向 菩薩 撒嬌 耍賴 農曆 七月 底 , 去 寺廟 參加 地藏懺 法會 。 穿 著 海青 , 跪 在 蒲團 上 , 當 我 跟著 大眾 一起 唱誦 到 發願文 「 南無 大願 地藏王 菩薩 , 願 我 速 脫 貪 瞋 癡 」 時 , 眼淚 嘩 地 就 落 了 下來 , 然後 竟然 哽咽 到 不可收拾 的 地步 。 我 其實 並 沒有 認真 的 修行 學佛 , 不過 因為 讀到 已故 哲學 大師 方東美 先生 說 : 「 佛法 是 全 世界 最 高 的 哲學 , 是 人生 最 高 的 享受 。 」 方 先生 給 佛法 的 定義 是 人生 的 「 覺悟 之 道 」 , 是 生命 教育 , 而 非 宗教 教義 , 使 我 對 佛法 起 了 嚮往 孺慕 之 情 。 然而 因為 生性 疏懶 , 我 也 只是 斷斷續續 、 不 甚 用心 、 也 沒 什麼 系統 的 亂 讀書 。 但 就 這麼 一鱗半爪 的 一點點 認識 , 已經 讓 我 在 悲傷 浮沉 中 , 找到 可 倚賴 的 竹筏 。 佛法 本來 就 是 從 關注 生死 問題 而 發展出來 的 生命 智慧 。 釋迦牟尼佛 從 肉身 凡夫 的 世俗 生活 中 , 不 靠 天啟 、 也 不 靠 其他 傳統 , 單純 就 個人 的 內在 反省 , 而 覺悟到 人生 之所以 「 一切 皆 苦 」 , 全 在於 我們 對 「 緣起 性空 」 的 生命 本質 太過 執著 。 如果 能 把 生死 流轉 與 成敗 得失 都 視為 雲 過 青峰 、 水 過 溪石 , 人世間 也 可以 是 淨土 。 所以 , 苦樂 繫於 一 念 , 迷 為 眾生 , 悟 即 成佛 。 輯 三 …………… 向 菩薩 撒嬌 耍賴 地藏王 菩薩 也 是 以 凡夫 之 身 而 悟道 , 因為 深 慈 大 願 ── 「 地獄 不 空 , 誓 不 成佛 」 , 要 為 執迷不悟 的 眾生 開示 引導 。 他 只 是 先知 先覺 的 導師 , 我們 每 一 個 人 當然 都 有 機會 「 青出於藍 而 勝於 藍 」 , 在 修行 成就 上 超越 他 ; 但是 在 覺悟 成道 之前 , 在 我們 迷惘 、 遲疑 、 疏懶 的 時候 , 可以 對 他 撒嬌 耍賴 、 可以 對 他 哭訴 。 那 天 在 農禪寺 深深 下跪 , 我 覺得 我 就是 在 地藏王 菩薩 跟前 撒嬌 耍賴 。 我 明明 是 在 向 他 發願 : 「 願 我 永 離 三 惡道 ; 願 我 速 脫 貪 瞋 癡 … … 願 我 勤 修 戒 定 慧 … … 願 我 分身 遍 塵剎 ; 願 我 廣 度 諸 眾生 。 」 從 自覺 而 覺 他 , 循序漸進 , 我 真的 願意 以 此 為 生命 的 終極 目標 ; 但是 , 我 做 不 到 啊 ! 我 就是 這樣 頑鈍 、 固執 ! 就是 過不了 情癡 這 一 關 ! 眾生難捨 的 名利 地位 我 能 捨 、 眾生畏懼 的 老死 病苦 我 也 不 怕 了 , 只是 我 還是 捨不得 , 為什麼 我 跟 他 只 有 十八 年 緣分 , 而 不 是 五十 年 、 六十 年 ? 我 當然 知道 十八 年 跟 六十 年 並 沒有 差別 , 只是 我 還 是 凡夫 , 還是 禁不住 心痛 如 搗 ! 每 日 為 先生 孩子 忙碌 的 老同學 跟 我 說 : 「 妳 現在 無牽無掛 了 , 妳 很 幸福 妳 知不知道 ? 」 我 的 心 一 緊 : 「 那 我 跟 妳 換 ! 」 她 馬上 說 : 「 我 不 要 ! 」 大 道理 誰 不會 說 ? 切膚之痛 可 是 一 步 一 血印 、 踉踉蹌蹌 走 著 過 的 。 悲傷 是 生命 的 學習 高峰 幾 位 喪親 家屬 聚 在一起 , 談到 自己 在 傷口 逐漸 平復 之後 的 生活 , 大多 都 有 「 山窮水盡 疑 無 路 , 柳暗花明 又 一 村 」 的 感慨 。 有 一 次 , 一葉蘭 的 姊妹 們 舉辦 夜遊 北海岸 的 活動 , 大家 拿 著 火把 , 在 沙灘 上 聊天 , 等待 黎明 的 陽光 。 一 位 五十幾 歲 的 婦女 就 感慨 萬千 的 說 : 「 要是 我 的 先生 還 在世 , 我 永遠 不會 有 機會 享受 這樣 的 夜晚 。 」 習以為常 的 生活 , 因為 太 容易 墨守成規 , 很多 時候 其實 已經 變 得 僵滯 遲緩 、 缺少 反省 和 昇華 的 活力 ; 共同 經營 的 生活 , 因為 喪親 而 劃下 休止符 , 在 回憶 的 沉澱 過濾 之下 , 自然 顯得 分外 美好 而 難於 割捨 。 不過 , 當 哀傷 漸漸 歇止 , 新 生活 也 像 綻開 的 花朵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