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一 輛 , 從 我 身邊 呼嘯 而 過 。 那 也 是 我 過去 的 生活 呀 ! 我 已經 被迫 遠離 那樣 的 生活 了 ── 那 如同 伊甸園 裡 無知 的 羔羊 一般 , 管 他 生命 的 真相 是 什麼 , 只要 安然 享受 生命 的 歡娛 ── 如今 , 獨行 在 茫漠 的 人生 道 上 , 追求 一 個 茫漠 的 目標 ; 在 念力 與 業力 的 拉扯 之間 , 時而 堅定 , 時而 軟弱 。 走過 車水馬龍 的 街市 , 回到 家 中 , 夕陽 正 向 關渡 平原 轟然 墜落 , 台 上 有 玫瑰 迸然 盛開 。 天 何 言 哉 ! 而 四時 行 焉 。 也許 , 我 什麼 都 不須 追究 , 只 須 在 行住坐臥 的 日常 生活 中 , 一 步 一 步 往 前 行 去 。 輯 三 …………… 向 每 一 天 的 生活 行 去 暗 夜 裡 逆風 疾駛 大陸 拍攝 的 電視劇 「 北京人 在 紐約 」 , 男 主角 力圖 挽回 頹勢 , 絕望 之 際 , 把 最後 一 筆 錢 拿到 賭場 上 奮力 一 搏 。 當 他 一無所有 的 走出 賭場 , 心 裡 倒 清爽 了 , 他 說 : 「 愛 怎麼著 就 怎麼著 吧 ! 反正 都 已經 這樣 了 。 」 所有 的 掙扎 都 過去 了 , 他 開懷 的 唱歌 , 在 幽深 的 黑夜 中 反而 能 無所畏懼 的 逆風 疾駛 。 旭昇 罹難 之前 的 農曆年 , 我們 一起 看到 這 一 幕 , 他 感慨 良深 的 說 : 「 苦 到 最後 , 就是 這樣 的 。 」 我們 一起 在 紐約 度過 辛勞 備至 的 兩 年 留學 生涯 , 「 北 」 劇 中 的 許多 場景 和 心境 都 是 我們 熟稔 的 ; 而 旭昇 當時 在 幾近 絕望 的 環境 中 力圖 振作 的 心情 , 跟 劇中人 也 是 相 彷彿 的 。 旭昇 走上 死亡 之 途 的 出發 前夜 對 我 說 : 「 我 知道 我 這 一 次 的 任務 跟 雄風 特攻隊 是 一樣 的 ; 今天 大家 在 辦公室 裡 跟 我 告別 , 那 氣氛 簡直 就 像 易水相送 。 」 我 安慰 他 說 : 「 這 個 任務 也 沒 那麼 重要 , 你 心 裡 不必 有 太 大 的 壓力 , 我 相信 你 可以 做 得 轟轟烈烈 。 」 這些 脫口而出 的 讖語 , 我們 當時 完全 懵然 無覺 ; 事 後 一 次 又 一 次 的 一一 檢視 , 起初 是 齧心 的 悔恨 和 傷痛 , 慢慢 的 , 竟然 成為 我 療傷 止痛 的 良藥 。 趨吉避凶 是 人 的 本能 , 在 靈魂 深處 的 某 個 角落 , 當 我們 都 已經 覺察到 這些 凶險 的 訊息 時 , 為什麼 我們 都 沒有 逃避 ? 旭昇 對 那 次 的 採訪 任務 也 很 猶豫 , 但是 , 其他 幾 個 同事 一一 打 了 退堂鼓 之後 , 他 覺得 責任 所在 , 自己 是 非 去 不可 的 。 俄羅斯 的 簽證 到 出發 前 一 天 都 不 肯定 能 發下來 , 為了 等 消息 耗時間 , 我 陪 著 他 開車 在 街 上 亂 繞 。 微雨 的 三月 天 , 街頭 上 還 沒有 春天 的 蹤影 , 到處 是 灰撲撲 、 暗沉沉 的 色彩 。 他 陪 我 去 師大 買 了 幾 本 書 , 我們 一起 去 復興南路 吃 了 最後 的 晚餐 , 然後 我們 停 在 位於 南京東路 、 建國北路 交叉口 上 的 旅行社 大樓 下 說話 。 他 說 , 如果 簽證 下 不 來 , 去 不 成 就 是 天意 。 結果 他 去 成 了 , 那 也 是 天意 。 如果 旭昇 不 夠 尊重 工作 倫理 與 責任 義務 , 他 或許 可以 避開 那 個 災難 ; 如果 我 不 是 慣常 的 鼓勵 、 甚至 縱容 他 為了 工作 渾然 忘家 , 我 或許 就 可以 把 他 從 鬼門關 拉回來 。 現在 我 已經 相當 肯定 自己 的 腳 下 不再 有 噬 人 的 深淵 了 。 」 李黎 的 長子 天天 十三 歲 即 因 腦血管 迸裂 , 在 奔跑 時 猝死 。 這 突如其來 的 打擊 , 以及 其後 的 一 整 年 , 李黎 從 最初 的 震驚 、 麻木 與 悲哀 , 逐漸 以 緩慢 無形 的 力量 , 將 自己 拉拔出來 。 她 形容 自己 是 「 從 人間 跌入 地獄 , 再 掙扎 回到 人間 」 。 她 以 如 詩 的 散文 , 讓 滿懷 的 情感 緩緩 流洩 , 因為 哀傷 太 深沉 , 文字 反而 是 極端 的 冷靜 。 另外 , 位居 人生 壓力 指數 最 高 排行榜 的 喪偶 人士 , 除了 像 《 單飛 ── 失去 另一半 的 悲傷 調適 》 ( 智庫 公司 出版 ) , 就 找 不 到 其他 可 供 分擔 哀傷 的 作品 了 。 不過 , 不論 何 種 關係 的 親人 喪亡 , 親屬 的 情緒 反應 與 心理 變化 , 並 無 顯著 不同 。 情 到 深處 , 都 是 一樣 的 執著 , 因此 , 由 迷 而 悟 、 從 死 悟 生 的 歷程 也 幾乎 是 相同 的 。 海德格 在 〈 詩人 何為 〉 一 文 中 說 : 「 時代 之所以 貧困 , 不光 是 因為 上帝 之 死 , 而是 因為 終 有 一 死 的 人 甚至 連 他們 本身 的 終 有 一 死 也 不能 認識 和 承受 。 」 因此 , 誰 能 「 入 於 深淵 」 , 經歷 並 承受 死亡 的 本質 , 誰 就 能 「 體察 一切 」 , 追蹤 諸 神 遠 逝 的 蹤跡 , 找尋 人類 「 轉向 」 的 契機 。 對 這些 「 入 於 深淵 」 勉力 振作 的 喪親 家屬 而言 , 書寫 個人 的 苦難 容或 只是 「 獨自 舔傷 」 ; 但是 , 在 目睹 天機 乍 啟 時 閃現 的 幽光 , 個體 生命 得以 圓滿 成熟 之 際 , 沉溺 在 「 最 單純 平凡 」 也 「 最 恐怖 可怕 」 的 生活 中 的 芸芸眾生 , 是 不 是 也 能 從 這些 道 說 神聖 的 文字 之中 , 對 生命 存在 的 本質 大澈大悟 , 然後 躍入 一 個 全新 的 生命 方式 呢 ? 輯 三 …………… 陷於 深淵 的 人們 啊 ! 徹底 的 病 , 寂靜 的 死 四十一 歲 的 李玉惠 , 與 肺癌 苦戰 兩 年 多 之後 , 在 一 個 寧靜 的 春天 早晨 , 當 親人 還 在 熟睡 時 , 悄悄 的 離開 人世 。 在 她 生前 擬訂 的 訃聞 上 , 她 說 : 給 您 , 我 最後 至誠 的 一 段 話 : 先 放下 我 叫 什麼 , 與 你 是 什麼 樣 的 關係 , 同時 , 請 忘卻 我 是 如何 如何 的 一 個 人 , 因為 李玉惠 這 個 假名 再 也 沒有 什麼 實義 了 , 那 只 是 個 用 了 四十一 年 的 代號 而已 。 在 無常 與 苦 的 生命 現象 中 , 我 體會 這 只 是 緣起 緣滅 。 不管 這 是 無明 業報 , 還 是 因果 , 我 甘之如飴 。 我 選擇 與 你 一樣 的 生 , 提早 的 老 , 徹底 的 病 , 與 寂靜 的 死 。 希望 你 能 從 我 的 示現 中 , 提醒 你 正視 這 一切 的 一切 , 與 紛飛 的 貪欲 、 瞋怒 、 愚癡 , 無非 都 是 虛妄不實 的 , 是 空 的 。 只有 不 執著 我 之後 的 無我 , 才 能 體會 真實 的 寂滅 寧靜 。 如 佛 所 說 : 「 比丘 ! 汝 今 即時 亦 生 亦 老 亦 滅 。 」 我 落下 此 幕 , 因為 我 要 用 另 一 種 更 自在 的 方式 , 更 莊嚴 的 前進 。 所以 我 無 淚 、 無 恨 、 無悔 地 於 四月 二十三日 ( 農曆 三月 十七日 ) 的 清晨 六時 正 走 了 。 病痛 是 李玉惠 這 一生 最 大 的 挑戰 。 她 的 丈夫 劉銘裕 告訴 我 : 她 從小 體質 虛弱 , 有 嚴重 的 皮膚 過敏 , 才 二十幾 歲 就 開 過 卵巢瘤 ; 懷 兩 個 孩子 , 都 在 床 上 躺 了 七 、 八 個 月 ; 最後 的 肺癌 , 更 是 讓 她 受盡 折磨 。 然而 , 做為 一 個 虔誠 的 佛教徒 , 她 深知 從 病苦 修行 的 意義 ; 越 是 苦 , 越 要 保持 心靈 的 清明 與 冷靜 。 因此 , 經過 六 次 化學 治療 , 到 末期 癌細胞 遍佈 全 身 時 , 她 仍然 堅持 不肯 注射 嗎啡 止痛 ; 因為 她 不 願意 昏迷 , 她 要 清醒 的 注視 疼痛 的 一切 過程 , 然後 , 在 其中 探尋 證悟 的 契機 。 也 因此 , 明知 身體 的 敗壞 已 到 不可 扭轉 的 地步 , 李玉惠 向 病苦 學習 的 意念 與 決心 仍然 不變 。 她 接受 深諳 中醫 藥理 的 小妹 親自 為 她 調製 藥材 , 好 延長 受苦 的 生命 。 服藥 後 的 劇烈 反應 , 使 她 的 肉體 受到 更 熾盛 的 煎熬 。 好幾 次 想 放棄 藥物 , 撒手 就 去 , 卻 又 一 次 一 次 的 從 痛苦 中 甦醒 , 再次 嚥下 湯藥 , 與 殘敗 的 身軀 協力 奮戰 。 最後 , 她 平靜 的 告訴 妹妹 , 她 已經 體會 什麼 是 「 空 的 境界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