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 父親 拉上 夾克 。 我 能 感覺到 自己 的 心跳 。 「 婚紗 太 詭異 了 。 你 聽 我 說 ， 她 在 你們 的 結婚 紀念日 、 結婚 的 時辰 死去 ， 已經 足夠 了 。 我們 不能 就此打住 嗎 ？ 」 父親 移動 了 一下 腳 。 「 這 是 她 的 願望 ， 所以 我們 按 她 說 的 辦 ， 」 他 說 ： 「 她 就是 想 表達 她 結婚 的 那 天 是 一生 中 最 美 的 日子 。 」 「 你 這麼 覺得 ？ 」 「 要不然 她 為什麼 想要 穿 婚紗 下葬 ？ 」 我 回答 說 自己 毫無 頭緒 。 從小到大 ， 他 總是 把 母親 的 行為 添上 各 種 充滿 愛意 的 註解 ， 但 那些 話 她 自己 從未 說 過 ， 而 這 只 能 被 父親 解釋為 她 愛 得 甚 深 。 所有人 都 可以 說 得 富麗堂皇 ， 但 毫無 意義 ， 真正 有 重量 的 是 行動 。 「 媽媽 給 我們 做飯 ， 給 你 穿上 暖和 的 衣裳 ， 踢開 你 前進 路 上 的 阻礙 ， 」 他 說 ： 「 她 是 這樣 向 你 表達 愛意 。 」 但是 這 跟 我 感覺到 的 完全 不 一樣 。 我 撫摸 著 母親 的 手 ， 它 比 看起來 要 溫暖 。 我 多 希望 自己 能夠 像 個 正常 的 女兒 一樣 想 ， 想 著 現在 真 好 ， 她 得到 了 安寧 ， 或者 她 受 了 這麼多 苦 ， 真 可憐 ； 像 個 正常 的 女兒 一樣 ， 在 母親 去世 時 大哭 一 場 。 而 我 卻 看 著 她 的 臉 ， 想 著 外表 真的 是 內在 的 鏡像 。 她 這麼多 年 都 在 靜默 嘶喊 ， 現在 終於 顯現出來 。 但是 她 為什麼 要 喊 ？ 我 不得不 坐下來 ， 因為 我 知道 將 永遠 找 不 到 答案 。 母親 沒有 什麼 信任 的 人 ， 不 是 父親 ， 不 是 克莉絲汀 或者 鄰居 ， 而 英歌 和 安娜瑪格麗特 早 在 我 出生 之前 就 消失 在 她 的 生命 裡 。 此時 ， 一 位 護士 出現 在 門 邊 。 「 要是 可以 的話 ， 我 現在 要 幫 你 母親 整理 一下 。 」 她 說 。 我 猜 所謂 的 好 女兒 應該 會 想 留下來 幫忙 ， 就算 人家 不 讓 也 堅持 要 幫 。 可 我 只是 點 了 點頭 ， 跟 其他 人 一起 走 了 出去 。 走廊 好像 變 得 更 長 了 ， 板凳 和 桌子 變 得 更 小 。 我 的 腦 中 在 放 幻燈片 。 母親 還 小 時 ， 外婆 為 她 燙 捲髮 ， 織 挪威 花色 的 毛衣 。 童年 照片 上 的 她 在 微笑 ， 大家 能 看到 她 的 牙縫 。 我 看到 六 歲 的 自己 ， 膝蓋 上 擺 著 母親 那 本 灰色 的 相簿 ， 翻來翻去 ， 直至 找到 那 張 照片 ： 母親 的 眼神 很 嚴肅 ， 身旁 站 著 兩 個 憤怒 的 女孩 。 那 是 一 個 冬日 ， 他們 站 在 一 條 鄉間 小路 上 。 另 兩 個 女孩兒 穿 得 很 破 ， 看起來 好像 在 發抖 ， 而 母親 穿 著 一 件 白色 的 毛衣 和 過 膝 的 靴子 ， 她 的 頭髮 漂亮 地 捲 著 。 我 看 著 另 兩 個 女孩 ， 那 是 艾德爾 和 日塔 ， 我 在 母親 來 確認 之前 就 知道 。 她 看過 之後 轉 過 臉 去 。 你 為什麼 要 把 帶給 你 痛苦 的 人 的 照片 也 收藏 起來 ？ 我 一邊 想 一邊 拿出 手機 ， 撥通 兩 個 舅舅 的 電話 ， 告訴 他們 母親 已經 死 了 ， 他們 是 對 的 ， 母親 得到 了 安寧 ， 再 加上 一 堆 陳詞濫調 。 我 想 朝著 話筒 裡 喊 ： 「 這 是 你們 的 姐姐 啊 ， 能不能 分清 輕重 ， 她 死 的 時候 你們 都 跑到 哪裡 去 了 ？ 」 「 你 還好 嗎 ？ 」 艾娜德 坐到 我 身邊 的 凳子 上 。 我 初次 見到 她 時 最先 注意到 她 臉 上 的 這些 部分 ： 高高 的 額頭 ， 羅馬式 的 鼻子 ， 有力 的 下巴 ， 一起 構成 了 一 條 完美 曲線 。 我 對於 把 她 也 拉過來 經歷 這 一切 ， 心 裡 很 過意不去 。 我 那些 無盡 的 猜想 ， 一 場 歷經 這麼 久 才 完成 的 死亡 ， 我 心不在焉 的 狀態 ， 都 對不起 她 。 「 有時候 我 覺得 跟 你 相比 ， 我 的 生活 很 安寧 。 」 她 說 ： 「 我 家 裡 的 人 都 很 健康 。 」 艾娜德 比 我 大 二十二 歲 ， 她 的 父母 身體 好 得很 ， 馬上 就 要 九十 歲 了 ， 卻 根本 不 像 那 個 年紀 的 人 。 「 要是 我 像 你 小時候 那樣 被 送到 丹麥 來 ， 我 可 不 要 啊 。 」 我 說 ， 她 也 同意 。 她 出生 在 辛巴威 ， 三 歲 半 的 時候 ， 和 七 歲 的 姐姐 被 送到 丹麥 ， 跟 她們 從未 見 過 的 祖父母 一起 生活 了 幾 個 月 ， 當時 她們 的 父母 在 剛果 打工 。 兩 姐妹 那時 都 不會 講 丹麥話 。 在 哥本哈根 機場 ， 她們 坐 在 行李 上 ， 手 裡 都 抱 著 穿 草裙 的 棕色 娃娃 ， 看起來 很 不安 ， 這 一切 都 在 第二 天 登報 的 照片 裡 表露無遺 。 艾娜德 還 留 著 那 份 剪報 。 「 我 沒法 不 去 想 那 件 婚紗 。 」 我 說 。 「 穿 它 下葬 是 不 是 很 虔誠 ？ 」 母親 的 一生 都 遵循 著 那些 俗語 ： 槍 打 出頭鳥 ； 家醜 不可 外 揚 ； 一意孤行 ， 後果 自負 ； 天下 無 捷徑 ； 物以類聚 ， 人 以 群 分 ； 莫 以 小人 之 心 度 君子 之 腹 。 艾娜德 皺起 的 眉頭 更深 了 。 「 可能 只 是 奇怪 的 丹麥 傳統 。 但 我 又 不 是 這裡 出生 的 1 ， 我 知道 什麼 。 」 她 說 。 在 辛巴威 之後 ， 她 家 搬到 了 加拿大 ， 然後 是 美國 。 他們 在 加州 追 著 父親 的 工作 搬來搬去 。 等 再 搬回 丹麥 的 時候 ， 艾娜德 十四 歲 。 她 說 著 一 口 標準 的 丹麥語 ， 但是 如果 英語 表述 得 更 清楚 ， 她 還是 很 喜歡 加 一些 英語 進去 。 「 人 不能 穿 得 太 招搖 華麗 。 」 我 說 。 「 誰 說 的 ？ 」 「 我 媽 。 槍 打 出頭鳥 ， 無論如何 也 不能 被 其他 人 發現 。 你 再 看看 她 現在 ！ 完 了 ！ 我們 忘 了 做 禱告 ！ 這樣 我 就 是 個 壞 女兒 了 吧 ？ 比 之前 還要 壞 ？ 」 艾娜德 的 雀斑 和 頭髮 是 秋天 落葉 的 顏色 ， 是 自由 的 顏色 ， 是 離 這裡 很 遠 的 顏色 。 「 你 媽 到底 有沒有 信教 ？ 」 她 問 。 其實 我 也 不 知道 ， 但是 我 猜 沒有 ， 因為 外婆 有 信 ， 而 母親 總是 想 事事 與 她 不同 。 「 你 媽 沒有 做 個 稱職 的 母親 ， 而 你 已經 做 了 能 為 她 做 的 一切 。 」 艾娜德 說 。 「 最近 幾 年 你 什麼 都 做 了 ， 也 沒 什麼 改觀 ， 不 是 嗎 ？ 」 近 幾 年 ， 我 全 身 心 地 投入 到 能 給 母親 續命 的 抗 癌 治療 中 ， 一 次 又 一 次 地 去 斯文堡 拜訪 他們 ， 但是 這 一切 就 像是 在 一 個 巨大 的 、 尚 在 流血 的 傷口 貼上 一 張 小 得 可憐 的 OK繃 。 有 些 時候 ， 我 覺得 傷口 是 在 我 告訴 他們 我 是 同性戀 的 那 天 割開 的 ； 還 有 些 時候 ， 我 能 一直 回想到 我 從 家 搬走 、 開始 自己 的 生活 ， 而 那 不 是 母親 的 生活 翻版 的 時候 ； 更 有 些 時候 ， 我 覺得 傷口 從 我 出生 那 天 就 已 存在 。 六 歲 時 ， 母親 對 我 講起 生 我 是 一 段 多麼 可怕 的 經歷 。 我們 圍 著 赫爾辛格 的 方形 餐桌 ， 坐 在 那裡 吃 晚飯 ， 桌子 朝著 被 比楊 ． 溫碧萊斯2 創作 的 盤子 包圍 的 掛鐘 。 母親 的 聲音 微微 顫抖 ， 以 此 來 暗示 當時 是 多麼 痛 。 「 最後 我 被 剪開 ， 然後 再 縫上 。 」 她 說 。 餘光中 我 看到 她 剪開 了 聖誕 烤 鴨 的 肚皮 ， 放進去 一 堆 蘋果 然後 用 一 根 巨大 的 針 再 把 肚子 縫好 。 我 不 敢 問 她 是 哪裡 被 剪開 ， 是 不 是 像 我 猜 的 那樣 。 我 想像 著 ， 我 的 人生 開端 就 是 這 種 脆生生 的 聲音 ， 加上 撕心裂肺 的 尖叫 。 「 孩子 那麼 小 ， 還是 很 難 相信 你 必須 剖腹 ， 」 父親 說 ： 「 她 差點 就 像 西瑟勒 一樣 被 放到 保溫箱 裡 。 」 西瑟勒 是 安娜–瑪麗 和 卡爾．彼得 的 女兒 ， 比 我 小 六 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