含 著 消 受不了 的 淚水 ， 高方 那麼 大 的 個子 ， 除了 小時候 挨 過 象徵性 的 打 ， 現在 卻 直挺挺 的 站 在 父親 前面 ， 自動 領打 ， 高意 和 高嶺 早 哭 得 淚人 似的 。 高奧 重重 舉起 竹條 ， 抽 在 高方 手 上 ， 高方 悶聲不吭 ， 臉 都 憋紫 了 ， 高奧 抽 了 九 下 ， 放下 竹條 ， 對 高方 說 ： 「 今天 打 你 九 下 ， 是 告訴 你 凡事 別 逼 『 死 』 了 。 」 又 轉 臉 對 敬莊 說 ： 「 事情 過去 了 ， 大家 以後 好好 過 下去 ， 別 再 整 天 哭哭啼啼 的 。 」 說完 拍拍 高方 的 頭 ： 「 拿 冰 毛巾 敷 著 手 ， 很 快 會 消腫 ， 這 種 經驗 爸 最多 。 」 幾 個 孩子 擦乾 眼淚 ， 高嶺 到 屋 後 ， 幫 哥哥 把 毛巾 放 在 人工 冰箱 裏 鎮 著 ， 高奧 擁 著 敬莊 ， 拍 著 她 的 背 ： 「 好了 ！ 好了 ！ 」 至少 他們 都 還 有 彼此 ， 也 都 在 彼此 之中 。 事情 發生 之後 ， 最 幫忙 的 ， 就 是 鄰居 們 ， 安排 後事 ， 照顧 孩子 及 老人家 ， 使得 高方 幾 個 人 免於 挨餓 ， 尤其 是 玉寧 ， 家 裏 放下 不管 ， 把 震海 帶 著 住在 高家 ， 寶珠 和 雅博 就 看 著 力微 ， 彼此 守望 。 哀毀 逾恆 的 背後 就 是 新生 。 事情 過去 之後 ， 高奧 、 敬莊 帶 著 高方 一家家 去 謝 ， 走到 管家 ， 玉寧 一 見到 敬莊 就 跪 了 下去 ， 敬莊 連忙 扶起 玉寧 ： 「 孩子 的 事 已經 太 勞動 大家 ， 妳 還 折騰 我 。 」 玉寧 想到 樂增 學 去 的 那 刻 ， 他們 還 有 很多 希望 ， 可是 眼前 的 悲歡 歲月 已經 教 人 淒切 ， 希望 是 未來 的 ， 哀痛 卻 在 眼前 ， 她 當然 瞭解 高家 的 憾恨 ， 未必 能 幫上 忙 ， 厚道 的 人 一向 應該 有 好 下場 ， 何至 下場 如此 ？ 震海 聽見 聲音 ， 自動 出來 ， 玉寧 囑 他 跪下 ， 高奧 拉起 他 ， 拍拍 他 的 頭 ： 「 管 先生 是 好人 ， 你 應該 好好 聽 媽媽 的 話 ， 現在 知道 找 個 人 依靠 有 多 重要 了 吧 ？ 」 震海 點點頭 ， 這 也 是 他 沒有 離家 出走 的 原因 ， 他 不 忍心 要 母親 和 震恬 懸 念 他 無底 似的 ， 要 錯 也 錯 在 親人 面前 。 震海 原本 有 意氣用事 的 缺點 ， 現在 驟然 之間 ， 懂得 許多 ， 也 穩重 許多 。 知道 人 要 長大 ， 是 該 有 厚重 的 底子 ， 否則 很 快 會 被 擊倒 ， 因此 ， 不 該 排斥 任何 事 ， 譬如 父親 的 死 ， 母親 的 改嫁 ， 高重 的 去 。 他 對 高 伯伯 說 ： 「 高 伯伯 ， 高中 畢業 以後 ， 我 想 去 考 海軍 官校 。 」 高奧 拍拍 他 ： 「 男孩子 這樣 就 對了 。 」 他 懂 震海 的 用心 ， 海 空 皆 無垠 ── 玉寧 送 高家 三 口 出 院子 ， 管寒 正好 回家 ， 見 了 高方 沒有 表情 ， 只 開口 叫 了 ： 「 高 伯伯 、 高 媽媽 。 」 孤傲 的 臉 上 ， 有 許多 小 兒女 姿態 和 心事 。 敬莊 摸摸 管寒 的 臉 ： 「 管寒 到 高 媽媽 家 來 玩 ， 陪陪 高意 好不好 ？ 」 又 轉頭 對 玉寧 說 ： 「 沒 事 叫 震恬 也 來 ， 我們 家 老太太 就 喜歡 這些 女 娃兒 。 」 一 行 人 走到 大 馬路 上 ， 正好 碰見 老秦 送 素文 從 家 裏 出來 ， 看見 他們 ， 老秦 嘆 了 口 氣 ， 敬莊 和 素文 打 了 招呼 ， 素文 眼 一 紅 ： 「 高 太太 ， 我 想 把 至善 還給 秦祖才 。 」 「 怎麼 ？ 至 善想家 了 ？ 」 「 不 是 ， 看 了 你們 家 的 事 ， 我 想到 娃娃 不 應該 離開 爸 媽 。 」 素文 看出 是 捨不得 ， 連 至善 也 沒 了 ， 她 還 有 什麼 ？ 老秦 也 是 一 臉 沉重 ， 攤 了 下手 ， 不 知 該 如何 說 ； 敬莊 想想 也 插不了 手 ， 人世 有 太多 無可奈何 了 ， 所以 使不上 力 ， 她 只好 安慰 道 ： 「 情況 不 一樣 ， 你們 商量好 了 不 是 ？ 」 「 我 還是 走 遠 一點 的 好 。 你們 放心 ， 我 是 餓 不 死 的 。 」 素文 說 著 說 著 又 哭 了 。 老秦 嘆 了 口 氣 ： 「 都 怪 共產黨 。 」 語氣 裏 有 很多 痛恨 ， 他 算 有 切身 之 哀 的 。 「 到 我們 家 坐坐 好 吧 ？ 」 敬莊 跟著 覺得 累 。 素文 搖頭 ， 看看 日影 說 ： 「 出來 太 久 ， 家 裏 等 著 做飯 ， 至善 也 要 補習 回來 了 。 」 「 你 還 給 他 補習 ？ 」 秦世安 十分 吃驚 。 「 我 怕 他 功課 不 好 ， 就 對不起 人 了 。 」 「 哎 ！ 妳 一 個 月 就 這麼 幾 吊 錢 ， 龜兒 在 家 也 沒 那麼 享福 啊 。 」 秦世安 簡直 有點 生氣 了 。 「 我 自己 反正 也 沒 什麼 地方 用 錢 ， 算了 ！ 算了 ！ 說說 你 又 要 生氣 了 。 我 走 囉 ， 以後 再 談 吧 。 」 一 口 四川話 ， 就 覺得 有 無限 的 淳厚 。 蹬 著 一 雙 半大不小 的 腳 走遠 了 ， 那 雙 腳 就 跟 她 人 一樣 ， 纏 過 一 後 再 放開 ， 已經 定 了 型 。 敬莊 是 不 好 問 人家 私事 ， 老秦 自己 先 嘆 口 氣 ： 「 朗概 下去 ， 怎麼 得了 ？ ！ 」 「 沒有 變化 就 是 最 好 的 結果 了 。 」 敬莊 說 得 也 是 實話 。 老秦 猛 搔 短髮 ， 沒 幾 個 月 ， 頭髮 白去 不少 ， 雖然 是 平頭 ， 白 得 更 平坦 ， 更 整齊 ， 也 就 更 明顯 ， 他 也 是 一 口 四川 國語 ： 「 這 話 我 能 說給 她 聽 嗎 ？ 」 和 素文 相同 的 語音 ， 就 有 相同 的 用心 。 說好 也 只好 轉身 走回 自己 的 家 。 敬莊 和 高奧 推 門 進 屋 ， 廳 裏 赫然 坐 著 一 個 人 ， 高奧 先 看出 是 隊 上 的 士官長 ， 便 先 招呼 道 ： 「 康政 ， 你 來 多久 啦 ？ 朱雅博 過來 問 高方 的 傷口 ， 村 上 任何 事 ， 大隊長 都 很 快 得到 報告 ， 家事 、 村事 、 國事 不能 絕對 扯開 。 敬莊 照例 不 多 談 是非 ， 清描淡講 ： 「 小孩 恢復 得 快 不 要緊 ， 這 兩 天 倒 安分 不少 。 」 朱雅博 逗弄 高嶺 ， 緩緩 說道 ： 「 有事 跟 妳 商量 ， 水產 學校 要 找 人 教 國文 ， 妳 資格 夠 ， 妳 去 好 嗎 ？ 正好 可以 均衡 一下 氣勢 。 」 敬莊 一時 不 知 如何 作答 ， 教書 固然 很 好 ， 至少 家 裏 可 作 貼補 ， 可是 孩子 怎麼辦 ？ 高嶺 還 小 ， 高奧 回家 也 得 有 人 招呼 ， 水產 學校 大半 是 些 性情 激烈 的 孩子 ， 最 易 鬧事 ， 會不會 弄 些 是非 上身 呢 ？ 她 沉吟 兩 聲 ， 知道 這 事 不 是 「 資格 太 淺 」 為 理 可以 推掉 ， 她 倒 從來 沒有 以 學歷 高 自重 ， 從來 不 想 靠 學歷 吃飯 理 家 。 「 沒關係 ， 妳 跟 高 先生 商量 以後 再 說 ， 現在 放 年假 ， 還 不 急 。 」 朱雅博 十分 相惜 於 敬莊 ， 見 她 有 太太 們 難得 的 做人 處世 ， 因此 分外 欣賞 她 。 「 也好 。 」 不卑不亢 道 ： 「 過年 到 了 ， 家 裏 臘肉 、 臘脂 都 準備好 了 吧 ？ 」 她 想 朱雅博 喝 洋 墨水 的 ， 可能 不會 這些 。 「 我 娘 給 弄 的 ， 老人家 過節 有勁 得 不得了 ， 也 算 生活 情趣 。 」 風 送 臘味 ， 家家戶戶 再 不濟 也 灌 做 了 點 ， 在 陽光 下 閃 著 年 的 興味 ， 有 股 「 家 」 的 氣息 。 算起來 ， 數 高 家 孩子 多 ， 可是 敬莊 勤快 ， 倒 也 勤 能 補短 ， 孩子 們 衣服 不 多 ， 都 洗 得 乾淨 整潔 ， 高奧 的 軍服 尤其 注重 ， 又 漿 又 燙 ， 費 了 心 便 顯出來 ， 流落 般 的 日子 ， 她 什麼 也 學會 了 ， 不能 給 家人 什麼 ， 至少 要 讓 他們 體會到 母親 的 心 。 敬莊 走到 老太太 跟前 ， 高嶺 十分 乖巧 ， 立刻 叫道 ： 「 趙 奶奶 ！ 」 可見 敬莊 教 孩子 的 心思 。 趙 太太 樂 了 ， 牽緊 高意 的 手 ， 興致勃勃 地 嘆 ： 「 敬莊 ， 妳 這 女兒 給 我 做 乾孫女 算了 。 」 高意 和 朱雅博 站 在一塊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