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 裙子 ， 煥然一新 ， 寶玉 開心 ， 彷彿 覺得 這 才 像 個 對 的 人生 。 這 個 青少年 ， 他 沒有 大 志願 ， 他 的 大 志願 就 是 希望 人人 乾淨 漂亮 吧 。 寶玉 蹲 在 地 上 ， 用 樹枝 挖 了 一 個 坑 ， 拿 落花 墊 在 坑 底 ， 把 「 夫妻蕙 」 、 「 並蒂菱 」 放進去 ， 又 用 落花 覆蓋 了 ， 用 土 掩埋 妥當 。 因為 挖土 葬花 ， 寶玉 滿 手 泥汙 ， 還 被 香菱 數落 了 一 頓 ， 叫 他 快 去 洗手 。 《 紅樓夢 》 這樣 說 著 小 事 ， 天長地久 ， 好像 回憶 起來 ， 生命 裡 可以 紀念 的 ， 也 都 只 是 這樣 的 小 事 。 手 髒 了 ， 就 去 洗手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小 事 ， 娓娓道來 ， 看 習慣 了 ， 讓 我 聽到 激動 誇大 的 言語 、 叫囂 的 聲音 ， 就 默默 遠遠 離開 了 。 「 並蒂 菱花 」 彷彿 在 隱喻 香菱 ， 但 那 是 學者 寫 論文 關心 的 ， 對 讀 小說 的 人 而言 ， 也 不一定 特別 重要 。 《 紅樓夢 》 第六十三 回 ， 怡紅院 幾 個 丫頭 辦 私密 生日 派對 ， 給 寶玉 慶生 。 賈寶玉 生日 ， 貴族 豪門 都 有 賀禮 ， 這 個 十幾 歲 的 青少年 ， 也 煞有介事 ， 盛裝 出席 ， 應酬 寒暄 。 寶玉 出身 世家 ， 他 是 有 教養 的 ， 跟 政商 名流 應酬 寒暄 ， 他 當然 也 會 。 但是 一 個 人 只 活 在 敷衍 的 社交 裡 ， 生活 也 太 無趣 了 。 這 個 青少年 ， 最 親密 的 人 ， 其實 是 從小 服侍 他 洗臉 、 梳頭 、 吃 喝 、 睡覺 的 身邊 的 丫頭 們 。 襲人 、 晴雯 、 麝月 、 秋紋 ， 年齡 大 他 兩三 歲 ， 他 都 叫 姐姐 ， 她們 也 心疼 這 個 弟弟 ， 每 個 人 湊 了 五 錢 銀子 ， 做 生日 派對 的 基本 費用 。 其他 四 個 小 丫頭 ， 芳官 、 碧痕 、 小燕 、 四兒 ， 或 與 寶玉 同 歲 ， 或 比 他 小 ， 每 個 人 就 出 三 錢 銀子 。 湊足 了 三兩二 錢 銀子 ， 交給 大觀園 主廚 柳嫂子 ， 準備 了 四十 碟 小菜 ， 還 跟 平兒 要 了 一 罈 上好 紹興酒 ， 私藏 起來 ， 準備 生日 這 天 晚上 關 了 院門 ， 瞞 著 大人 ， 好好 私下 慶祝 熱鬧 一 番 。 寶玉 應酬 生日 壽宴 ， 有點 疲倦 厭煩 了 ， 聽到 身邊 姐姐 妹妹 給 他 過 私密 生日 ， 卻 高興 極了 。 但 他 聽說 這 幾 個 丫頭 自己 私下 掏腰包 湊 錢 ， 就 擔心 起來 ， 說 了 一 句 ： 「 她們 是 哪裡 的 錢 ， 不 該 叫 她們 出 才 是 。 」 我 喜歡 晴雯 的 回答 ， 她 說 ： 「 這 原是 各人 的 心 ， 哪怕 她 偷 的 呢 。 」 今天 大概 不會 有 家 裡 菲傭 、 印傭 出錢 給 主人 過生日 。 如果 有 ， 主人 未必 會 體貼 傭人 沒 錢 ， 傭人 也 不會 如此 回答 ： 「 這 是 我 的 心意 ， 哪怕 是 我 偷來 的 錢 。 」 《 紅樓夢 》 是 奇特 的 小說 ， 我 常常 沒 把 它 當 小說 讀 ， 總 覺得 它 透露 的 生命 現象 ， 即使 在 今天 ， 也 還 是 一 個 夢想 吧 。 新加坡 青年 導演 陳哲藝 的 電影 「 爸 媽 不 在 家 」 ， 觸碰 了 類似 的 情節 ， 也 讓 我 震動 非常 。 曾經 在 香港 酒樓 看到 一 桌 一 桌 主人 歡唱 生日快樂 歌 ， 門 旁邊 一 排 菲傭 、 印傭 、 泰傭 呆 坐 著 ， 心 裡 總 不 舒服 ， 但 我 告訴 自己 ： 是 的 ， 她們 是 傭人 ， 不 是 家人 。 賈母 過 八十 歲 生日 ， 賈府 車水馬龍 ， 忙 得 人仰馬翻 ， 於是 寧國府 賈珍 的 太太 尤氏 也 過來 幫忙 。 尤氏 白天 在 榮國府 忙 ， 晚上 就 在 大觀園 李紈 的 稻香村 歇息 。 慶壽 的 幾 天 ， 人 一 多 ， 事情 一 雜亂 ， 管理 上 就 容易 有 疏忽 。 許多 官員 親王 來 拜壽 ， 一 桌 一 桌 宴席 ， 送往迎來 ， 尤氏 忙 得 疲累 不堪 ， 等於 代替 正在 生病 休養 的 王熙鳳 ， 把 一切 大小 事 都 擔 下來 。 尤氏 連續 幾 天 忙 到 傍晚 ， 客人 散 了 ， 連 飯 也 沒空 坐下來 吃 ， 叫 說 ： 「 餓 的 我 受不得 了 。 」 尤氏 好不容易 空閒 一會 ， 進 大觀園 來 ， 想 找 點 吃 的 ， 卻 發現 正門 、 角門 都 沒有 關 ， 也 沒 人 看守 。 她 怕 門禁 不 嚴 ， 有 了 疏失 ， 就 叫 丫頭 傳 話 找 當班 的 人 ， 要 查明 原因 。 沒想到 丫頭 到 了 班房 ， 竟然 沒有 人 在 。 丫頭 又 跑去 找 管事 的 婆子 ， 結果 兩 個 婆子 自顧自 地 分 菜果 吃 ， 也 不 理會 丫頭 。 丫頭 氣急 了 ， 說 「 東府 （ 寧國府 ） 」 的 少奶奶 要 傳 管事 的 人 ， 兩 個 婆子 依然 不理不睬 ， 還 說 了 「 各 家門 ， 各 家戶 」 這樣 難聽 的 話 。 小 丫頭 也 不 懂事 ， 心 裡 受 了 氣 ， 跑去 回報 尤氏 。 尤氏 正在 怡紅院 吃 點心 ， 聽 了 丫頭 的 話 當然 一 肚子 氣 。 湘雲 、 寶琴 在 旁邊 ， 趕緊 安慰 尤氏 ， 勸 尤氏 不要 跟 兩 個 不 懂事 的 老嬤嬤 生氣 。 襲人 正在 為 尤氏 弄 吃 的 ， 也 怕 尤氏 被 惹惱 ， 趕緊 說 她 立刻 去 處理 這 事 。 尤氏 平日 是 好 脾氣 、 不 容易 使性子 的 人 ， 聽 丫頭 傳 了 兩 個 婆子 極 無理 的 話 ， 發作 了 一陣子 ， 經 眾人 勸說 ， 看 在 「 老太太 千秋 」 分 上 ， 也 就 不 計較 了 。 尤氏 氣 過 了 ， 原來 可以 無事 的 ， 卻 傳到 周瑞 家 的 耳朵 裡 。 周瑞家 的 多事 ， 當成 一 件 大事 去 報告 王熙鳳 ， 誇張 尤氏 有 多 生氣 ， 被 兩 個 婆子 得罪 了 ， 必須 要 好好 懲罰 。 王熙鳳 當然 要 給 尤氏 面子 ， 不能 讓 僕人 得罪 了 另 一 房 的 主人 ， 就 下令 把 兩 個 婆子 綑綁 起來 ， 交給 尤氏 處置 。 社會 上 原來 可以 化解 了 的 微不足道 的 小 事 ， 常常 因為 「 小人 」 的 誇張 挑撥 ， 事情 就 會 越 鬧 越 大 。 《 紅樓夢 》 七十 回 前後 ， 作者 寫 了 許多 看似 雞毛蒜皮 的 瑣事 ， 但 也 都 因為 這些 瑣事 不斷 被 「 人 」 誇張 撥弄 ， 逐漸 就 變成 像 腐爛 的 黴菌 ， 到處 蔓延 ， 足以 侵噬 敗壞 一 個 家族 和睦 相處 的 根基 。 作者 寫 這些 「 小人 」 ， 寫 得 極好 ， 他 說 這些 人 是 「 好 察聽 這些 事 的 」 ， 「 這些 事 」 也 就 是 「 小 事 」 。 周瑞家 的 「 好 察聽 這些 事 」 ， 立刻 飛奔 告訴 王熙鳳 ； 趙 姨娘 也 是 「 好 察聽 這些 事 」 ， 輾轉 聽聞 ， 便 告訴 林之孝 家 的 。 因為 愛 傳 是非 ， 事情 就 越 鬧 越 大 了 。 這些 人 無所事事 ， 就 好 「 察聽 」 東 家長 、 西 家短 ， 爭相 走告 ， 很 像 我們 今天 的 媒體 、 臉書 ， 唯恐 天下 不 亂 。 被 綑綁 起來 的 兩 個 婆子 的 女兒 ， 來 跟 管家 林之孝 家 的 求情 。 林之孝 家 的 就 向 她們 透露 ， 妳 家 的 姐姐 給 了 費 婆子 的 兒子 ， 要 求情 ， 當然 去 求 費 婆子 。 這 費 婆子 就 出場 了 ！ 費 婆子 何許 人 也 ？ 原來 費 婆子 是 邢 夫人 的 陪房 。 賈府 管事 的 女人 ， 有 許多 出身 「 陪房 」 。 陪房 就 是 小姐 嫁過來 時 的 陪嫁 嫁妝 ， 貴族 豪門 的 嫁妝 ， 不一定 是 金銀珠寶 ， 常常 是 「 僕人 」 跟著 陪嫁 過來 。 像 周瑞家 的 原是 王 夫人 的 陪房 ， 旺 兒媳婦 原是 王熙鳳 的 陪房 ， 王 夫人 、 王熙鳳 是 姑姪 ， 都 是 出身 四 大 家族 的 王子騰 家 ， 權勢 烜赫 ， 她們 的 陪房 也 就 結成 一 股 勢力 。 邢 夫人 、 王 夫人 ， 她們 是 妯娌 ， 彼此 有 鬥爭 ， 僕人 也 各 成 幫派 。 邢 夫人 的 陪房 有 費 婆子 ， 也 有 接下來 抄檢 大觀園 的 王善保 家 的 ， 也 都 是 作者 筆下 「 好 察聽 這些 事 的 」 一 夥 。 費 婆子 一 聽 自己 親家 被 綑 了 起來 ， 這 可 不得了 了 。 費 婆子 原來 很 有 點 勢力 ， 後來 因為 賈赦 要 邢 夫人 去 跟 賈母 討 鴛鴦 做 小老婆 ， 惹惱 了 賈母 ， 邢 夫人 失寵 ， 連帶 她 的 陪房 也 被 冷落 ， 費 婆子 心 裡 就 積 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