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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 不時 捎來 越洋 郵件 詢問 我 生活 近況 。 他們 在 等 我 辦理 出國 念書 手續 的 半 年 當中 搬家 , 也 不忘 寄 信 , 還 附上 已經 幫 我 準備好 的 房間 照片 , 告訴 我 大家 有 多麼 期待 我 的 到來 。 時光 飛逝 , 眼看 訂定 的 出國 時間 已經 來臨 , 美國 高中 學校 即將 開學 , 糟糕 的 是 我 的 簽證 卻 遲遲 下 不 來 。 當時 台灣 要 出境 到 美國 是 件 非常 困難 的 事 , 尤其 是 像 我們 這 種 個人 留學生 。 我 的 護照 被 美國 在台協會 蓋 了 好幾 個 拒絕 的 章 , 這下子 我 也 不 知道 該 怎麼辦 。 距離 開學 的 時間 越來越 近 。 有 一 天 , 就 在 我 也 不知所措 的 同時 , 接到 留學 中心 捎來 一 個 通知 , 我 的 接待 家庭 認為 我 拿 不 到 美國 簽證 , 他們 決定 將 原本 已經 為 我 準備好 的 房間 , 讓給 另 一 位 德國 來 的 交換 學生 。 他們 請 留學 中心 順便 轉達 心 中 的 歉意 。 於是 , 十六 歲 即將 要 離家 的 我 , 已經 無家可歸 。 時間 轉速 越來越 快 , 美國 學校 九月 二日 開學 , 我 到 八月 二十七日 仍 處在 一 個 遊蕩 沒有 定所 的 空間 。 這 段 期間 , 透過 我 爸 的 錢 和 律師 的 協助 , 在台協會 玩笑 似地 終於 在 八月 二十八日 將 允許 入境 美國 的 證明 , 烙印 在 我 綠色 護照本 上 。 留學 中心 一 接到 通知 , 倉促 地 幫 我 在 華盛頓州 的 內陸 , 臨時 找 了 一 個 「 家 」 。 就 這樣 , 拿到 簽證 兩 天 之後 , 我 即刻 動身 出發 , 連 心情 都 來不及 整理 就 被 推上 飛機 。 對 我 而言 , 家 的 根 , 不能 深 扎 , 家 的 根 彷彿 注定 要 微弱 纖細 , 才 可 隨時 待命 連根 拔起 、 起身 而 行 。 我 後來 也 理解 了 自己 深層 意識 裡 的 那 份 「 不 安定 」 , 原來 源自 這裡 。 等 我 透析 了 這些 緣由 , 突然 感到 很 開心 。 因為 我 知道 , 自我 理解 , 即 開始 自我 價值 的 完成 道路 ; 認識 自己 , 即 開始 自我 療癒 的 旅程 。 旅程 沒有 終點 。 經過 幾十 年 , 風霜 雨露 才 教會 我 欣賞 旅程 沿途 風景 。 太虛 幻境 我 最近 老是 想到 , 《 紅樓夢 》 裡 賈寶玉 那 天 喝 了 酒 , 在 他 的 姪媳 秦可卿 房 裡 午睡 時 夢見 的 「 太虛 幻境 」 。 我 在 想 , 也許 我 的 命運 安排 早已 如 十二 金釵 的 判詞 , 一張張 躺 在 大 櫥 抽屜 裡 。 只是 尚未 遇見 的 自己 無法 事先 預見 。 大概 十六 歲 在 夢境 裡 誤闖 「 太虛 幻境 」 的 賈寶玉 , 也 不會 知道 躺 在 櫥櫃 抽屜 裡 判詞 中 的 人 , 有些 得 等到 他 三十九 歲 才 出現 。 蔣勳 老師 渾厚 溫潤 嗓音 的 磁性 , 將 我 原本 想 放棄 拋離 的 靈魂 深深 吸附住 , 反覆 聽讀 蔣勳 老師 講述 的 《 紅樓夢 》 , 這 一 年 來 伴 我 於 「 大觀園 」 裡 身歷其境 , 他 一一 引導 我 認識 所有人 事物 , 鉅細靡遺 地 引經據典 教導 我 從 寧榮 兩 府 上下 三百 口 人 中 , 學習 穿越 在 三百 年 來 歷史 時光 中 的 人 與 情 。 被 推上 飛機 那 年 , 剛好 是 個 正在 學習 認知 , 自我 價值 逐漸 成形 的 年紀 , 我 卻 沒有 爸 媽 在 身邊 。 人生 「 轉捩點 」 的 那 一 天 , 在 記憶 中 依稀 是 這樣 度過 的 : 我 揮別 了 來 送機 的 媽媽 和 妹妹 , 上 了 飛機 。 我 從 飛機 自 跑道 衝上 天際 的 轟然聲 中 回神 過來 , 周遭 突然 變 得 好 安靜 。 我 聽見 飛機 轟隆 作響 , 卻 聽 不 見 其他 聲音 。 彷彿 直到 此刻 才 意識到 , 自己 和 地面 上 緊緊 連結 的 臍帶 , 正在 被 急速 高升 與 地面 越來越 遠 的 距離 快速 撕裂 扯斷 。 空姐 送來 餐點 , 我 卻 一 口 也 嚥 不 下 , 那 是 生平 第一 次 嘗到 淚水 下 心頭 湧上 的 陣陣 汁液 , 竟然 是 這樣 的 酸辣 苦澀 。 數 小時 過後 , 飛機 降落 了 。 日本 成田 機場 領 著 我 紅腫 的 雙眼 走入 較 明亮 的 場景 , 我 真的 不 知道 下 一 步 該 踏向 東南 或 西北 , 我 的 頭 好 痛 好 脹 , 無 意識 地 走進 洗手間 。 當時 , 站 在 機場 廁所 鏡子 前 的 我 , 沒有 了 時間 和 空間 的 感覺 。 人 在 感到 極度 未知 不安 時 , 關掉 感覺 , 躲進 心 裡 的 洞穴 , 大概 比較 能 有 縮成 一 團 的 安全感 , 至少 自己 和 自己 在一起 。 我 不 知道 現在 幾 點 了 ? 下 一 班 飛機 何時 來 ? 我 現在 到底 在 哪裡 ? 我 的 根 被 扯斷 了 , 還 在 流血 , 我 不 知道 我 要 被 送往 哪裡 。 我 內心 驚慌 、 害怕 , 但 隔 著 一 層 的 外面 , 沒有 感覺 。 我 不能 有 感覺 。 面對 洗手台 的 鏡子 , 站 在 我 身旁 正在 洗手 的 小姐 問 我 : 「 __UNDEF__ Where are you going __UNDEF__ ? ( 妳 要 去 哪裡 ? ) 」 我 從 乾澀 到 難以 張開 的 喉嚨 深處 擠出 聲音 : 「 I going to school in __UNDEF__ the states . ( 我 要 去 美國 念書 。 ) 」 「 All by yoursel f ? ( 自己 一 人 去 嗎 ? ) 」 她 語 帶 驚訝 。 「 Yes .
( 嗯 。 ) 」 「 You are so brave __UNDEF__ ! ( 妳 好 勇敢 ! ) 」 當 我 大哭 出來 的 時候 , 其實 不 知道 要 看 哪裡 , 我 不 敢 看進 鏡子 中 自己 的 眼睛 。 過 了 一會 , 我 再次 隨著 別人 慢慢 潛進 , 完全 不 知道 自己 是否 走 往 正確 的 路 , 跟著 別人 搭上 接駁車 , 登上 下 一 班 飛機 。 現在 的 我 很 想 知道 , 萬一 當時 我 走錯 航廈 , 錯過 了 我 的 原 班機 … … 命運 又 會 如何 發展 ? 整 個 飛航 途中 , 我 除了 滿 腔 胃酸 地 哭 , 哭 累 到 睡著 , 驚醒 過來 , 再 哭 。 直到 空姐 們 又 飛滿 十三 個 小時 的 航班 行程 。 我 癱 在 靠 窗 的 經濟艙 窄小 座位 上 , 聽說 到 了 。 我 勉強 打起 哭泣 過度 的 沉重 精神 , 拖 著 自己 癱軟 的 身體 走下 飛機 。 真 希望 這 台 飛機 能 再 將 我 原機 運送 回去 。 但 , 要 回 哪裡 去 ? 二十幾 年 前 的 西雅圖 國際 機場 早已 巨大 壓迫 得 驚人 , 那 是 全 世界 轉運量 最 高 的 國際 機場 。 站 在 龐大 的 航站 中央 , 我 簡直 就 是 一 隻 小 螞蟻 , 或 一 粒 微塵 , 只 能 任由 天地 在 我 身旁 呼嘯 旋轉 。 我 站 在 機場 大廳 , 沉重 地 呼出 一 口 氣 , 然後 發現 我 開始 耳鳴 , 聽 不 見 那些 和 我 不斷 擦身而過 的 其他 旅客 聲音 。 偌大 機場 裡 的 所有 聲音 彷彿 突然間 , 銷聲匿跡 。 我 完全 失去 時間感 , 完全 不 知道 我 在 機場 大廳 站 了 多久 , 半 個 小時 ? 一 個 小時 ? 或是 兩 個 小時 … … 慢慢 地 , 我 聽見 一絲絲 聲音 從 很 遠 很 遠處 傳來 , 是 自己 泣不成聲 的 聲音 。 還 聽見 一 個 小孩 放學 後 , 直到 天黑 都 等 不 到 爸媽 來 接 她 回家 的 那 種 被 遺棄 、 焦慮 、 驚慌 、 無助 … … 肝腸寸斷 哭泣 的 聲音 。 我 這 輩子 第一 次 知道 , 原來 眼淚 是 會 哭完 的 , 就 在 那 時候 。 時間 又 不見了 , 眼淚 真的 已經 哭盡 , 我 心想 , 再 不 走出去 , 就是 死路一條 。 我 不 知道 去 哪裡 拿 行李 , 等會兒 還 要 再一次 轉機 。 我 抱 著 再 不 走出去 晚上 得 睡 在 機場 的 恐懼 決心 , 走向 一 位 身穿 制服 的 工作 人員 , 用 不 知 怎麼 擠出 的 英文 問 他 我 該 去 哪裡 。 這 位 黑人 先生 很 耐心 地 又 指 又 解說 , 我 皺皺 眉頭 , 向 他 道謝 後 仍然 不 知道 要 往 哪裡 去 , 只 能 垂頭喪氣 , 因為 我 聽 不 懂 … … 書 到 用 時 方 恨 少 , 書 到 用 時 方 恨 少 哪 ! 不過 , 我 在 台灣 那些 英文 考試 的 一百 分 呢 ! ? 我 第一 次 感到 , 在 台灣 學 的 英文 全 成 了 屁 ! 完全 無 用武之地 ! 「 他 幫不了 我 , 離開 這 個 小島 好像 也 沒 甚麼 關係 」 的 想法 , 在 我 十六 歲 那 年 隻身 在 國外 呼 天 天 不 應 、 叫 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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