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街 ， 有 一 家 阿秋 檳榔 。 名字 叫 阿秋 這 類 的 ， 多 是 傳統 小 店鋪 ， 後面 坐有 婦人 ， 或者 空 著 。 緊鄰 的 叫 佳味 飲食店 ， 廚櫃 沒 什麼 食物 ， 只 有 一 位 阿嬤 坐 在 外頭 的 椅子 吃 稀飯 。 再 隔 一二 間 緊閉 的 民宅 ， 如 美茶坊 是 賣 早餐 的 ， 廣告 招牌 寫 著 漢堡 、 涼麵 、 蘿蔔糕 等 ， 店 裡面 兩 張 醒目 的 傳統 象牙 白 理髮 座椅 。 以前 合 該 是 理髮店 ， 現在 兼做 早餐 。 又 沒 幾 間 ， 先 是 順生 藥局 ， 隔鄰 另 一 早餐店 叫 美 又 美 。 台灣 鄉野 的 早餐店 ， 店名 最多 的 字 ， 大概 就 是 「 美 」 。 甲南 社區 最多 也 是 早餐店 ， 大抵 有 四 家 。 再 往 前 又 是 水田 環境 ， 但 我 看到 一塊塊 芋田 穿插 其 間 。 以前 搭 火車 接近 大甲 ， 芋田 會 不斷 出現 窗 外 。 我 現在 佇立 田埂 邊 ， 看 得 更加 清楚 。 有 一 畝 ， 分成 大小 兩 塊 ， 中間 隔 著 一 區 青綠 的 水稻 。 小 畝 田 不及大 的 十分之一 ， 芋葉 不 高 ， 不少 福壽螺 。 大 的 那 塊 ， 葉子 發育 良好 ， 墨綠 如 不遠 的 鰲峰山 ， 想必 有 施肥 加 藥 ， 照顧 得 周到 。 小 區域 的 芋田 日後 長出 的 塊莖 ， 才 拳頭 大 ， 且 不 好看 ， 卻 是 自己 吃 。 大 的 那 一 塊 ， 各 個 塊莖 肥碩 ， 展現 紡錘 之 美 ， 應該 能 在 台北 賣得 好 價錢 。 接著 是 寬闊 的 高架橋 ， 橫跨 眼前 的 天際 ， 沒 什麼 綠色 郊野 風光 了 。 它們 分別 是 快速道 和 國道 ， 讓 清水 和 全 台 各 地 順暢 地 緊密 連接 。 水泥 下 的 路標 ， 清楚 地 指引 車輛 方向 ， 但 忘 了 行人 也 要 找 路 。 在 這 一 被 忽視 的 狀態 下 ， 我 迷路 了 。 彎過 一 個 十字路 ， 誤上 國道 四號 的 入口 。 此時 ， 看到 了 甲南 最 豪華 的 商家 。 一 間 十 公尺 長 十來 坪 的 藍色 玻璃 大 屋 ， 豔麗 而 奪目 地 坐落 在 交流道 的 位置 ， 叫 水舞 流行 口味 檳榔 ， 下頭 還 有 一 小 排 英文字 「 fashion house 」 。 這 是 當代 的 ， 和 剛剛 的 阿秋 形成 強烈 對比 。 裡面 有 張 高腳 轉 椅 ， 坐 在 其 上 的 ， 當然 不會 是 中年 婦人 。 一 位 濃妝豔抹 的 妙齡 少女 穿著 比基尼 ， 外頭 再 套上 淺短 的 透明 薄紗 ， 蹺 著 腿 ， 專業 地 把 一顆顆 檳榔子 拌好 石灰 。 在 寬闊 公路 迷路 的 我 ， 試 著 進去 問路 。 我 沒 買 檳榔 ， 有點 擔心 問道於盲 。 結果 才 講 不到 幾 句 話 ， 後面 竟 有 一 道 密門 打開 。 一 位 小平頭 的 壯碩 漢子 ， 露出 狐疑 的 凶相 。 我 朝 他 微笑 客氣 點頭 ， 心 裡 卻 是 一 緊 。 如果 我 是 開 卡車 或 轎車 到來 ， 他 應該 不會 出現 。 在 他 充滿 敵意 的 探頭 下 ， 我 慌 得 忘 了 ， 西施 跟 我 說 了 什麼 。 倉皇 離去 ， 繞 了 大 圈 ， 繼續 迷路 。 好不容易 ， 穿過 國道 四號 的 涵洞 ， 眼前 一 條 橫向 海邊 的 鐵道 ， 猜想 便 是 甲南站 的 支線 了 。 沿著 鐵道 走 ， 抵達 一 戶 三合院 農家 ， 黑 瓦 紅磚牆 ， 周遭 都 是 水稻田 。 這 戶 農家 單獨 而 完整 ， 周 遭 彷彿 六○年代 風景 ， 我 因而 忘情 地 站 在 鐵道 上 眺望 。 中途 有 一 修葺 良好 的 田 邊 小祠 ， 可能 是 營頭 。 跟 祂 虔誠 敬拜 ， 再 抬頭 ， 清楚 看到 清泉 國中 坐落 在 水稻 中央 ， 全 台 很少 這樣 環境 的 學校 了 。 下午 在 學校 講演 結束 ， 準備 走回 車站 。 校門 前 的 平交道 嗡聲 大響 ， 火車 要 來 了 ， 特別 駐足 觀望 。 只 見 一 輛 R20 橘紅色 火車頭 ， 緩緩 駛過來 。 經過 青綠 的 水田 時 ， 我 繼續 回到 六○年代 的 某 一 況味 。 再 過 兩三 小時 ， 小 火車 會 駛回 ， 後頭 拉 著 長長 的 煤炭 列車 ， 或是 穀物 ， 繼續 經過 眼前 的 鐵道 支線 ， 運到 甲南站 ， 再 轉送 台灣 各 地 。 這 一 美好 的 產業 情境 ， 經過 我 的 快樂 想像 ， 頓時 形成 此間 鄉野 必然 的 美麗 風景 ， 讓 我 忘 了 一路 走來 ， 目睹 一 個 小 鄉鎮 的 失落 。 （2014） __UNDEF__ 清水 __UNDEF__ 揮手 的 少年 __UNDEF__ 春 初 清晨 ， 從 追分 站 上車 ， 遇見 一 位 少年 隻身 搭乘 ， 頸部 懸掛 著 一 只 相機 ， 手 拎 腳架 。 初始 ， 我 顧 著 和 朋友 聊天 ， 並 未 注意 。 直到 火車 過 了 大肚 ， 才 瞥見 他 的 相機 貼有 台鐵 標誌 ， 因而 好奇 地 探問 ， 「 你 是 鐵道迷 嗎 ？ 」 他 腼腆 地 點頭 。 我 看 他 年紀 甚 小 ， 恐怕 還 未 讀 高中 ， 結果 發現 ， 少年 才 國中 三年級 ， 五月 就 要 會 考 。 馬上 就 要 考試 ， 而且 是 第一 回 升學 的 重要 關卡 ， 他 竟敢 出遊 ， 我 繼續 探 其 因由 。 他 答 以 今天 是 週末 ， 特別 利用 一早 ， 抽空 到 彰化 ， 拍攝 蒸汽 火車頭 ， 現在 要 趕回 清水 家 裡 讀書 。 我 很 訝異 ， 他 如何 知道 蒸汽 火車頭 出現 。 原來 是 透過 網路 的 鐵道 社團 獲得 訊息 ， 十幾來 年 難得 一 回 ， 因而 無論如何 ， 都 要 利用 這時 前往 。 在 清水站 分手 後 ， 原本 以為 ， 只 是 一 樁 擦 肩 而 過 的 小 插曲 。 不意 ， 半 小時 後 ， 他 從 臉書 傳來 一 則 簡訊 ， 問 我 是否 叫 劉克襄 。 我 大為 吃驚 ， 隨即 給予 答案 。 他 又 馬上 回覆 ， 在 課本 讀 過 我 的 文章 ， 上面 有 我 的 照片 。 他 覺得 面熟 ， 回去 核對 後 印證 無誤 ， 很 後悔 沒 跟 我 拍照 。 我 不禁 笑 開 懷 ， 隨即 加為 臉友 ， 順便 上網 觀看 他 的 攝影 作品 。 果然 ， 捕捉 的 主要 是 火車 相關 畫面 ， 而且 集中 在 家鄉 海線 。 整體 觀 之 ， 攝影 角度 和 畫面 已 臻 上乘 。 光 看 圖像 ， 很 難 想像 會 是 一 個 十五 歲 孩子 的 作品 。 不禁 再 好奇 探問 ， 現有 鐵道 專家 ， 哪 一 個 他 最 喜歡 ， 他 隨即 推崇 年輕 的 古庭維 。 鐵道 研究 向來 是 台灣 少年 最 常 懷抱 的 夢想 ， 著迷 的 成員 人數 大概 僅次於 航空 飛行 ， 卻 最 能 在 壓抑 的 年紀 實踐 ， 進而 藉 此 抒發 鬰悶 。 理工科 學生 ， 想要 跟 人文 歷史 對話 ， 透過 鐵道 延伸 的 生活 知識 ， 顯然 也 最 易 親近 。 過往 看到 高中生 搭 火車 旅行 ， 我 都 特別 鼓勵 。 但 出乎意料 的 ， 這 孩子 只 是 國中生 。 國三 了 ， 仍 願意 割捨 時間 ， 為 自己 熱愛 的 鐵道 事物 ， 旅行 到 他方 。 只 為 目睹 一 眼 蒸汽 火車頭 ， 拍照 留念 ， 更 教 人 驚歎 。 儘管 不 是 什麼 壯遊 ， 仍 是 非比尋常 的 決定 。 當然 ， 若 沒 父母親 的 支持 ， 大概 也 不易 實踐 。 在 火車 上 ， 我 繼續 以 messenger 探問 最 想 考上 哪裡 ？ 他 期望 能 考上 大甲 高工 ， 日後 可以 搭乘 火車 上學 ， 繼續 鐵道 探索 。 甚而 ， 未來 可以 當 火車 司機 。 我 看到 他 心意 堅決 ， 這麼 小 就 立定 志向 ， 真是 欽羨 。 或許 ， 他 的 學校 成績 並 不 傑出 ， 但 有 此 熱情 和 毅力 ， 恐怕 不 是 每 個 少年 都 能 抱持 的 。 再 看 他 的 臉書 ， 每 星期 幾乎 都 有 拍攝 紀錄 ， 看來 花 了 不少 時間 經營 。 一 個 承受 升學 壓力 的 國三生 ， 仍 繼續 追尋 自己 的 理想 ， 這 是 何其 幸運 的 青春 。 不久 前 ， 他 還 前往 宜蘭 ， 也 曾 南下 嘉義 拍 火車 。 透過 火車 ， 他 遠 比 其他 同齡 的 孩子 更 早 和 土地 、 鄉鎮 對話 ， 展現 了 無比 的 自信 和 樂觀 。 如果 孩子 能 培養 這樣 的 熱情 ， 追尋 自己 喜愛 的 事物 ， 不 受 社會 功利 價值 判斷 ， 父母親 也 從旁 鼓勵 ， 現有 的 教育 問題 勢必 會 減少 很多 。 我 篤信 ， 那 是 他 未來 生命 成長 最 豐厚 的 資產 。 後來 再 回信 ， 告知 待會兒 ， 還 會 搭 火車 折返 清水 。 因而 寫 了 時間 探問 ， 有無 可能 見 個 面 。 過 好 一陣 ， 他 回信 ， 婉拒 了 我 的 提議 。 事 後 想到 他 還要 準備 會考 ， 我 對 自己 唐突 的 邀約 ， 不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