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混淆不清 了 。 我 打 著 手電筒 到 附近 的 哨所 去 走 一 遭 , 手電筒 的 光束 散射 出去 , 露氣 的 小 粒子 在 光束 裡 游動 著 , 嘰嘰 蟲聲 也 跟著 在 光束 裡 上下 游移 。 見到 幾 堆 荒塚 , 任 風吹雨打 沒 人 整理 的 , 和 一些 倒 在 土堆 的 斷碑 , 不免 想起 杜甫 的 〈 駐馬 別 孤墳 〉 ; 也 有 華麗 的 墓 , 有 庵 有 院 , 雕樑畫棟 , 常年 有 豐盛 的 祭品 , 我 就 納悶 了 : 人 活 著 的 時候 , 要 挑剔 的 選擇 「 雅典 公寓 」 、 「 狀元城 」 、 「 玫瑰城 」 、 「 康寧 大廈 」 , 死 後 呢 ? 是否 仍 要 買 爿黃金 店面 來 等待 增值 ? 新鮮 的 靈魂 會 轉彎 __UNDEF__ 新鮮 的 靈魂 會 轉彎 __UNDEF__ 小瓜 呆 , 你 在 信 中 說 , 人 的 軀殼 會 限制 靈魂 的 伸展 , 然後 又 在 手 上 寫 著 : 新鮮 的 靈魂 會 轉彎 。 那麼 我 倒 想 問 你 , 轉彎 的 靈魂 是否 就 可以 超脫 軀殼 而 自由 伸展 了 ? 那麼 , 埋葬 在 墳堆 裡 的 , 會 是 不能 轉彎 , 不 新鮮 的 靈魂 嗎 ? 人 常 以 自己 軀殼 的 苦痛 為 苦痛 , 殊不知 靈魂 的 戕傷 才 最 不可救藥 。 除了 幾 個 衛兵 外 , 其他 的 弟兄 都 在 車輛 裡 打起 鋪蓋 開始 輪流 睡覺 。 我 小心翼翼 的 回到 指揮所 , 伴 著 我 的 , 依然 是 那 張 軍事 地圖 和 一 架 電話機 。 蟲聲 、 露氣 填塞 著 寂寂 黑夜 , 從 四面八方 的 墳地 裡 逐漸 的 、 逐漸 的 滲進 我 的 毛孔 , 我 打 了 一 個 寒顫 , 把 步槍 擱 在 桌 上 , 怎麼 絲毫 沒有 睡意 ? 我 又 想到 了 莊子 , 想到 他 曾 枕 死 人 的 頭骨 , 然後 讓 那 頭骨 托夢 , 告訴 他人 死 後 就 無 生人 之 累 了 。 我 想 , 生 前 死 後 已 不勞 我們 費神 , 我 若 也 能 枕臥 髑髏 , 我 會 問 他 : 靈魂 能 彎曲 嗎 ? 鈴聲 大作 ── 在 深夜 裡 , 像 戳破 了 凝聚 著 的 露氣 , 鬼魅 般 叫 人 心悸 , 我 知道 , 在 如此 天候 不良 的 黑夜 裡 , 又 有 新 的 任務 了 。 我 派 衛兵 把 熟睡 的 弟兄 給 一一 叫醒 , 很 迅速 的 , 引擎 發動 的 聲音 從 四 處 相思林 的 隱祕處 響起 , 車燈 亮起 在 叢林 裡 , 我 拿起 桌 上 的 步槍 , 收起 馬燈 …… 。 就 要 翻越 過 這 次 生命 的 冬季 了 。 從 一九七六年 聖誕 到 一九七七年 初 , 一 次 又 一 次 的 低盪 , 總 要 拂去 的 , 像 拂去 厚厚 的 塵垢 ; 總 要 鏟除 的 , 像 剷除 積壓 已 久 的 冰雪 。 這樣 語無倫次 的 自言自語 , 該 收場 了 。 記得 從前 看到 一 封 拿破崙 給 約瑟芬 的 信 , 裡面 這樣 寫 著 : __UNDEF__ 「 凡物 都 是 會 過去 的 , 美貌 、 聰明 、 感情 , 都 是 會 過去 的 , 即 至 太陽 , 也 是 如此 , 唯有 一 物 是 無盡 的 : 那 就 是 我 願 你 歡樂 。 」 我 當時 憋不住 奪眶而出 的 熱淚 , 衝出 營房 , 在 黑漫漫 的 松樹 底下 哭 了 一陣子 , 這 是 我 全部 軍旅 生涯 中 唯一 的 一 次 落淚 , 卻 不 是 為 中心 時期 不勝負荷 的 戰鬥 訓練 或 體力 不支 。 我 是 什麼 都 不 在乎 嗎 ? 像 那 封 信 上 所 說 的 ? 呃 , 我 是 那樣 在乎 一些 事 , 不然 我 不會 輕彈 自己 的 眼淚 。 我 還是 會 嘻嘻哈哈 的 , 像 個 玩世不恭 的 輕浮 子弟 , 但是 我 卻 不 承認 自己 磨掉 了 稜角 、 磨圓 了 頭顱 。 我 對 一切 , 周遭 的 一切 , 包括 世局 、 國家 、 社會 都 還 懷抱 著 樂觀 與 積極 參與 的 熱誠 , 像 當初 我 踏入 軍 中 的 心情 一般 , 我 踏入 五花八門 的 社會 , 要 自己 像 一 匹 永 不 屈服 、 騰空 躍起 的 馬 ── 這 是 排上 弟兄 合送 我 的 一 件 禮物 , 他們 稱 之為 「 仰天 長嘯 」 … … 。 鐵餅 扛 著 槍 , 又 踱 了 出來 說 : __UNDEF__ 快 十二點 了 , 李排 , 明天 還 要 整理 行囊 呢 。 呃 ── 不 , 這樣 好 舒服 , 我 還 要 躺 半 小時 。 我 向 他 揮手 示意 他 離去 。 其實 我 是 清醒 的 , 清醒 得 那樣 透明 。 故國 江山 如 畫 醉 來 忘卻 興亡 __UNDEF__ 醉 了 一 場 醒來 , 人 已 在 家 ── 這 已 不 是 休假 回來 看 父母 , 而是 退伍 了 啊 ── 我 睜開 眼 , 滿 座 盡 是 睽隔 已 久 的 老朋友 、 老同學 、 實習 時 的 學生 , 和 那些 比 我 早 退伍 的 士兵 。 開口 第一 句 問話 總是 : __UNDEF__ 「 當兵 滋味 如何 ? 」 我 笑 而 不 答 , 說 什麼 呢 ? 又 從 何 說起 呢 ? 思緒 一如 那些 剛 從 吉普車 上 卸下來 一箱箱 沉重 的 書籍 和 一綑綑 弄亂 了 的 信札 , 我 木訥 的 尋不 出 適當 的 一 字 一 句 作為 答案 。 我 繼續 笑 著 。 幾 輛 救火車 從 柏油路面 呼嘯 而 過 , 尖厲 的 警報器 像 軍營 中 施放 的 空襲 警報 那樣 瞬間 爆炸 蔓延開來 。 ( 迅速 進入 自衛 戰鬥 位置 ! 派出 對 空 監視哨 ! 傳令兵 , 快 用 電話 聯絡 指揮所 ! ) __UNDEF__ 我 藉故 離開 客廳 , 走上 陽台 , 下 望 那 條 午後 狹長 的 巷弄 。 兩旁 聖誕紅 和 木瓜樹 , 在 久 旱 不 雨 、 白騰騰 的 烈日 下 靜止 著 , 儼然 屏住 呼吸 、 收 小腹 、 挺出 胸脯 受 檢閱 的 救護兵 。 ( 各位 弟兄 。 稍 息 。 看看 你們 掛上 的 紅十字 臂章 , 我們 的 任務 和 戰鬥 部隊 不同 。 他們 是 打 壞人 , 而 我們 是 救 好人 。 懂 了 嗎 ? 救 好人 。 報告 完畢 。 稍 息 … … ) __UNDEF__ 當 我 再一次 走下 樓梯 , 忽然 想起 從前 看 過 的 那 本 尤瑞斯 的 《 浩劫 後 》 ( QB VII ) , 在 那些 緊張 曲折 、 錯綜複雜 的 審判 之後 , 律師 班尼特 和 作家 蓋冬波 有 幾 句 這樣 的 對白 : __UNDEF__ 「 人 要 學 著 跟 那些 可 憂愁 的 事 一塊兒 活下去 … … 無論 什麼 時候 我 寫完 那 本 書 , 猶太人 一定 仍然 處於 危難 之中 。 」 「 一定 是 負荷 很 重 吧 。 」 「 你 是 說 寫作 , 還是 說 做 一 個 猶太人 ? 」 ( 我 神經 過敏 的 把 「 猶太人 」 看成 「 中國人 」 。 ) 當 我 走回 客廳 , 那些 朋友 似乎 也 不再 追究 我 的 答案 。 ( 當兵 滋味 如何 ? ) __UNDEF__ 我 朝 著 他們 自言自語 起來 : __UNDEF__ 這 一 年 多 來 , 我 一直 負荷 很 重 。 什麼 負荷 ? 他們 異口同聲 的 問 。 是 出操 演習 很 累人 ? ( 他們 看 我 變瘦 了 。 ) __UNDEF__ 是 騰 不 出 自己 的 時間 ? ( 他們 想到 我 的 寫作 計畫 。 ) __UNDEF__ 是 怕 被 記過 ? ( 好像 預官 只 擔心 這 一 點 。 ) __UNDEF__ 我 很 慎重 而 肯定 的 搖頭 , 然後 又 笑 了 , 笑 裡 藏 著 深深 的 悲痛 。 ( 還 有 什麼 比 做 一 個 苦難 時代 中國 的 年輕人 負荷 更 重 的 ? ) __UNDEF__ 我 想 脫口 喊出來 , 但是 我 沒有 , 沒有 人 會 相信 你 是 這樣 的 , 沒有 人 會 相信 …… __UNDEF__ 我 只 若無其事 的 看看 窗 外 。 窗 外 的 暑氣 逼人 。 好 熱 ── 我 說 。 他們 都 說 , 久久 沒有 雨 了 , 土地 有些 開始 乾裂 了 。 晚上 , 送走 了 所有 客人 , 我 又 獨自 回到 書房 , 倒 了 一 小 杯 茅台酒 , 久 未 清理 的 書桌 , 都 不 知 從 何 著手 了 。 然後 我 聽到 了 雨聲 。 這樣 的 及時雨 。 我 細細 傾聽 那 涓涓 下流 的 雨水 , 流進 那 因 久 旱 而 龜裂 的 大地 。 雨水 浸潤 了 乾旱 的 土地 , 猶如 那 由 喉管 流入 辛辣 的 酒液 , 刺激 了 我 麻木 的 肌膚 。 現在 我 不要 醉 , 李白 醉 了 有 詩 可 吟 , 我 醉 了 , 在 這樣 颯颯 風雨 的 夜晚 , 不 見 芭蕉 , 未 聞 馬蹄 , 更 無 百 尺 樓台 的 笙歌 , 我 要 清醒 , 不能 醉 。 煙歛 , 煙歛 , 當 你 自 生命 裡 推移 了 那 口 無言 的 古井 , 卸下 了 兵器 和 甲冑 , 重回 到 一 個 為 生存 競爭 而 忙碌 的 社會 , 什麼 是 你 的 矛 , 什麼 是 你 的 盾 ? 何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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