妙 之 言 ， 而 自 適 一時 之 利 者 ， 是 非 埳井 之 與 ？ 且 彼 方 跐 黃泉 而 登 大皇 ， 無 南 無 北 ， 奭然 四 解 ， 淪於 不測 ； 無 西 無 東 ， 始於 玄冥 ， 反 於 大通 。 子 乃 規 規 然 而 求 之 以 察 ， 索 之 以 辯 ， 是 直 用 管 闚 天 ， 用 錐 指 地 也 ， 不亦 小 乎 ！ 子 往 矣 ！ 且 子 獨 不 聞 夫 壽陵 餘 子 之 學行 於 邯鄲 與 ？ 未 得 國能 ， 又 失 其 故行 矣 ， 直 匍匐 而 歸 耳 。 今子 不 去 ， 將 忘 子 之 故 ， 失 子 之 業 。 」 公孫龍 口 呿 而 不合 ， 舌 舉 而 不 下 ， 乃 逸 而 走 。 埳井 之 鼃 與 東海 之 鼈 的 對話 ， 正 是 河伯 與 北海若 之間 對話 的 濃縮版 。 公孫龍 是 名家 人物 ， 與 惠施 齊名 ， 請問 魏 公子牟 說 ， 我 年少 時 聽聞 先王 的 治道 ， 隨 年歲 的 增長 ， 而 能 理解 仁義 的 德行 。 「 合 同 異 ， 離 堅白 」 ， 本 是 名家 兩 大 派別 不同 的 思理 ， 惠施 「 合 同 異 」 ， 否定 了 同異 的 確定性 ， 公孫龍 「 離 堅白 」 ， 肯定 堅白 各 有 獨立 的 存在性 ， 前者 合 同 異 以 為 一 ， 故 萬物 可以 畢 同 ， 也 可以 畢 異 。 後者 離 堅白 以 為 二 ， 故 堅白石 可以 是 二 。 此 籠統 言 之 ， 將 合 同 異 亦 歸於 公孫龍 ， 在 莊子書 中 二 者 常 混 而 不 分 。 如 〈 齊物論 〉 說 「 惠子 之 據 梧 也 ， …… 故 以 堅白 之 昧 終 」 ， 「 據 梧 」 即 「 日 以 其 知 與 人 之 辯 」 （ 〈 天下 〉 ） ， 終 其 身 困在 離 堅白 的 昏昧 中 。 〈 德充符 〉 說 惠施 「 天 選 子 之 形 ， 子 以 堅 白 鳴 」 ， 亦 屬 籠統 言 之 之 辭 。 「 然 不然 ， 可 不 可 」 ， 此 與 〈 齊物論 〉 所 言 之 「 可 乎 可 」 、 「 然 於 然 」 大有 不同 ， 〈 齊物論 〉 「 可 」 與 「 然 」 的 價值 判斷 來自 合乎 「 可 」 與 「 然 」 的 價值 標準 ， 而 「 可 」 與 「 然 」 的 價值 標準 ， 卻 來自 心 知 的 執著 ， 本質 上 是 主觀 的 偏見 。 此 則 言 「 然 」 天下人 之 「 不然 」 ， 而 「 可 」 天下人 之 「 不可 」 ， 天下 萬物 有 同 有 異 ， 我 偏 說 畢 同 畢 異 ， 堅白石 顯然 相盈 為 一 ， 我 偏 析離 為 二 。 「 困 百 家 之 知 ， 窮 眾 口 之 辯 」 ， 就 以 此 「 合 」 與 「 離 」 之 悖離 經驗 常識 ， 窮困 天下 百 家 的 知解 ， 與 天下 才士 的 口辯 ， 「 吾 自以為 至 達 已 」 ， 自我 評量 在 知解 與 辯才 上 已 到 了 極 高 的 境地 了 。 「 今 吾 聞 莊子 之 言 ， 汒 焉 異 之 。 不 知 論 之 不及 與 ， 知 之 弗 若 與 ？ 今 吾 無 所 開 吾 喙 ， 敢 問 其 方 」 ， 現在 我 聽聞 了 莊子 的 言說 ， 「 汒 」 當 是 「 茫 」 ， 卻 因 驚異 而 茫然 自失 ， 不 知 是 我 的 理論 深度 不足 ， 還是 我 的 智慧 高度 欠缺 ， 現在 我 面對 莊子 ， 已經 不 知 要 如何 開口 說話 了 ， 請 容許 我 請教 到底 是 何等 道行 ， 會 把 我 逼到 如此 的 困境 。 實則 ， 既 不 是 理論 辯才 與 才智 知 解 的 不如 ， 而是 道 之 體悟 的 不及 。 「 公子 牟隱机 大息 ， 仰天 而 笑 曰 ： 子 獨 不 聞 夫 埳 井 之 鼃 乎 ？ 謂 東海 之 鼈 曰 ： 吾 樂 與 ！ 吾 跳 梁 乎 井幹 之上 ， 入 休 乎 缺甃 之 崖 」 ， 公子牟 靠 著 茶几 ， 深深 歎 了 一 口 氣 ， 面向 上天 笑 著 說 ， 你 難道 沒 聽說 在 坎井 中 的 青蛙 嗎 ？ 對 東海 的 海鼈 說 ， 我 好 快樂 ， 郭象 注 本 「 吾 」 作 「 出 」 ， 與 下文 之 「 入 」 相對 ， 成玄英 疏 云 ： 「 我 出 則 跳 躑 井欄 之上 ， 入 則 休息 乎 破 磚 之 涯 。 」 「 幹 」 今 作 「 榦 」 ， 井垣 之 意 ， 「 甃 」 ， 成玄英 疏 云 ： 「 井 中 累 磚 也 。 」 故 「 缺甃 之 崖 」 是 磚 缺 處 其 形 若 崖 。 「 赴 水 則 接 掖 持頤 ， 蹶泥 則 沒 足 滅 跗 」 ， 成玄英 疏 云 ： 「 游泳 則 接 腋 持頤 ， 蹶泥 則 滅 趺 沒 足 。 」 跳入 水 中 ， 水 太 淺 ， 承托 著 兩 腋 與 臉頰 ， 說 是 赴 水 等同 蹶泥 ， 軀體 仆倒 在 泥地 裡 ， 腳板 腳趾 都 沒入 泥 中 。 「 還 虷 蟹 與 科斗 ， 莫 吾 能 若 也 」 ， 「 還 」 讀為 「 旋 」 ， 當 「 顧 視 」 解 ， 回顧 井水 中 的 赤蟲 與 蝌蚪 ， 沒有 能 像 我 這般 的 自得其樂 。 「 且 夫 擅 一 壑 之 水 ， 而 跨 跱埳 井 之 樂 ， 此 亦 至 矣 ， 夫子 奚 不時 來 入 觀 乎 」 ， 成玄英 疏 云 ： 「 擅 ， 專 也 ； 跱 ， 安 也 。 蛙 呼 鼈 為 夫子 ， 言 ： 我 獨 專 一 壑 之 水 ， 而 安 埳井 之 樂 ， 天下 至足 ， 莫甚於斯 。 處所 雖 陋 ， 可以 游涉 ， 夫子 何不 暫時 降 步 ， 入 觀 下邑 乎 ！ 」 這 是 井蛙 對 海鼈 的 自喜 誇耀 之 辭 。 「 跨 」 當 「 據 」 解 ， 「 跱 」 同 「 峙 」 ， 當 「 住 」 解 ， 故 跨跱 有如 盤據 。 言 自身 專擅 獨 享 此 一 方 之 水 ， 而 橫跨 據有 此 一 井 之 樂 ， 先生 何不 時 來 參訪 觀賞 呢 ？ 「 東海 之 鼈 左足 未 入 ， 而 右膝 已 縶 矣 。 於是 逡巡 而 卻 」 ， 在 盛情 邀約 之下 ， 東海 之 鼈 乘興而 來 ， 左腳 猶 未 踏入 ， 而 右腳 已 被 絆住 。 成玄英 疏 云 ： 「 縶 ， 拘 也 。 」 又 云 ： 「 逡巡 ， 從容 也 。 」 此 說 不 貼切 ， 當 是 徘徊 在 進 不了 又 退 不 出 的 兩難 中 ， 反而 是 落在 進 也 不 是 退 也 不 是 的 困境 。 「 告 之 海 曰 ： 夫 千 里 之 遠 ， 不足以 舉 其 大 ； 千 仞 之 高 ， 不足以 極其 深 。 禹 之 時 十 年 九 潦 ， 而 水 弗 為 加益 ； 湯 之 時 八 年 七 旱 ， 而 崖 不為 加損 」 ， 就 在 身 陷 淺井 困境 之 時 ， 告訴 埳井 之 蛙 大海 的 樣態 ， 千里 的 遠 不足以 盡 舉 它 的 大 ， 千 仞 的 高 不足 極盡 它 的 深度 ， 夏禹 的 時代 十 年 中 有 九 年 發生 水患 ， 而 海水 並 沒有 為 此 加深 ； 商湯 的 時代 八 年 中 有 七 年 發生 旱災 ， 而 涯岸 水位 並 沒有 為 此 降低 淺露 。 「 夫 不 為 頃久 推移 ， 不 以 多少 進退 者 ， 此 亦 東海 之 大 樂 也 」 ， 不會 為了 水旱 的 時間 長短 而 有 推移 變化 ， 也 不會 因為 降雨 水量 的 多少 而 讓 水位 漲落 ， 這 也 是 身處 東海 的 大 樂 。 「 於是 埳井 之 鼃 聞 之 ， 適適 然 驚 ， 規 規 然 自失 也 」 ， 成 玄英 疏 云 ： 「 適適 ， 驚怖 之 容 ； 規規 ， 自 失 之 貌 。 」 埳井之蛙 於是時 聽聞 了 這 一 席 話 ， 露出 了 驚恐 的 神情 ， 心 中 除了 大 受 震撼 之外 ， 且 多 了 一 分 失落感 ， 不 知 要 何以自處 。 「 且 夫 知 ， 不 知 是非 之 竟 ， 而 猶 欲 觀 於 莊子 之 言 ， 是 猶 使 蚉 負 山 ， 商蚷 馳 河 也 ， 必 不 勝任 矣 。 且 夫 知 ， 不 知 論 極 妙 之 言 ， 而 自 適 一時 之 利 者 ， 是非 埳 井 之 鼃與 」 ， 「 且 夫 」 ， 是 進而 言 之 ， 「 知 」 當 「 才智 」 解 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