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又 一 朵 繽紛 五彩 的 傘 , 自 空中 緩緩 而 降 , 上頭 坐 著 一 個 又 一 個 有錢 有閒 又 善於 殺價 的 觀光客 。 接近 中午 , 傘花 多 了 起來 , 將近 有 四十 個 之多 , 熱鬧 無比 。 約略 算 了 一下 , 天 上 飛 的 也 是 花花綠綠 的 三四千 元 美鈔 , 足以 讓 一家子 生活 好幾 個 月 的 生活費 , 此刻 正在 藍天 喧囂 盛開 , 像 草地 上 天真爛漫 綻放 的 雛菊 , 日復一日 在 冰藍 得 令 人 心碎 的 天空 中 炫示 觀光客 的 富有 , 暗示 於 當地人 的 貧困 , 日復一日 , 一 刻 不 停歇 地 在 頭頂 上 被 強調 著 , 過度 強調 著 。 他們 的 貧窮 始終 被 外來 的 觀光客 提醒 著 , 強調 著 。 我 想像 那 個 無畏 無懼 、 向 我 伸出 手 的 男孩 , 只要 抬起 頭 , 就 能 看見 蓄 飽 風 的 五彩 傘花 於 天空 綻放 , 虛華 得 無以復加 , 炫麗 得 無以復加 。 看得 見 但 永遠 別 想 擁有 的 三 、 四千 元 美鈔 , 就 在 壯麗 的 山 與 湖 之間 暢快 酣足 地 滑行 , 日復一日 。 餐廳 裡 到處 是 貴 得 嚇人 的 餐點 , 那裡 永遠 坐滿 了 觀光客 , 桌 上 放 著 香氣 十足 的 烤魚 、 羊排 、 麵包 和 整 瓶 酒 , 觀光客 總 剩下 很多 很多 的 肉 、 麵包 、 麵條 , 誇張 地 大聲 聊笑 , 店員 則 親切 地 替 他們 收去 餐盤 ︵盤 裡 餘下 不少 肉 和 骨 、 麵包 和 麵條 ︶ , 慢條斯理 地 在 水晶杯 裡 斟 酒 , 入夜 之後 , 還 燃起 石壁 上 的 火把 , 製造 暈眩 而 溫暖 的 異國 假象 。 有時 , 店員 神氣 地 步出 餐廳 , 不懷好意 地 瞪 著 身穿 舊 衣褲 的 男孩 , 或 喝斥 , 或 驅趕 , 或 拉 , 或 踹 , 好像 他們 是 懶惰 的 驢子 , 或 悄悄 潛入 店家 菜園 偷吃 蔬菜 的 牛隻 。 日復一日 , 日復一日 。 觀光客 鎮日 悠閒 , 他們 先 是 喝 了 咖啡 、 吞 了 漢堡 , 就 租 了 重型 機車 , 在 街 上 瘋狂 亂竄 。 又 或者 , 他們 喜歡 來 點 尼泊爾 的 湯 和 咖哩 、 西藏 麵條 、 印度 烤餅 , 和 朋友 在 燭光 搖曳 的 小鋪 裡 有一搭沒一搭 地 聊 著 , 而後 走進 隔壁 的 商店 , 買 了 布裙 、 圍巾 、 皮製 的 背袋 , 當然 殺 了 點 價 , 因為 樂趣 , 因為 無聊 。 又 或者 , 他們 走進 旅行社 , 花 百 元 美金 玩 降落傘 , 晚上 去 酒吧 裡 喝 酒 、 跳舞 、 抽 大麻 , 尋覓 著 發散 強烈 賀爾蒙 氣味 的 異國 男女 。 他們 覺得 這裡 像 天堂 , 因為 有 太多 便宜 的 東西 可 買 , 太多 時間 可 消耗 , 太多 友善 親切 的 餐廳 老闆 和 店員 。 他們 待在 這裡 , 消費 , 浪費 , 消費 , 浪費 , 日復一日 。 他們 , 喔 , 應該 說 我們 , 擁有 太多 , 消費 太多 , 浪費 太多 , 每 一 次 毫不 費 吹灰之力 的 享受 及 無 知覺 的 虛擲 , 想必 皆 扎實 而 深刻 地 刺痛 男孩 ︵ 以及 他 背後 所 代表 的 集體 : 貧窮 ︶ 、 挑釁 男孩 、 嘲笑 男孩 , 先 長養 了 他 的 自卑 和 憤怒 , 而後 茁壯 了 他 的 冷漠 和 麻木 , 將 他 的 眼睛 鍍上 一 層 冰冷 的 鋼鐵 物質 , 日復一日 。 日復一日 , 在 我們 無 知覺 的 消費 和 浪費 下 , 他 ︵ 以及 他 背後 所 代表 的 集體 : 貧窮 ︶ 長成 了 一 個 無懼 於 乞討 , 甚至 認定 ﹁ 該死 的 觀光客 快 將 錢 掏出來 ﹂ 的 男孩 , 冷漠 而 麻木 的 男孩 。 我 再度 抬頭 望 向 那 個 陽光 滿溢 的 走廊 , 已 不 見 他 的 身影 。 十 分鐘 前 , 他 還 站 在 那裡 , 倔強 而 頑固 地 伸出 手 , 沉默 而 堅決 地 伸出 手 , 以 那 雙 不 帶 絲毫 情感 的 眼 穿透 我 。 收回 目光 , 我 發現 餐廳 左側 的 牆 上 掛 了 一 幅 海報 。 海報 中 有 一 位 穿著 白色 比基尼 的 金髮 女子 , 乳房 飽滿 , 身材 曼妙 , 在 海灘 上 倚 著 一 只 從 沙地 矗立 而 起 的 巨大 雪碧 汽水瓶 , 曲線 的 瓶子 , 大 顆 大 顆 的 水珠 凝駐 於 瓶身 。 美麗 的 女子 , 魅惑 的 笑容 , 碧藍 的 海水 , 淨白 的 沙地 , 舒服 的 陽光 , 冰涼 的 汽水 , 挑逗 的 幻想 , 美妙 的 天堂 ︵ 這裡 不 像 印度 。 這裡 簡直 是 天堂 ︶ 。 曲線瓶 旁 寫 著 大大 的 紅字 : ﹁ 多麼 美 的 身體 。 ﹂︵ What a body .︶ 海報 下 , 坐 著 剛 進來 覓食 的 西方 旅客 , 一 男 一 女 , 男子 穿著 淡色 條紋 棉衫 和 寬鬆 的 深色 棉 長褲 , 女子 則 穿著 黑色 和 橘色 的 細 肩 背心 , 大麻葉色 的 布裙 。 等候 餐點 的 漫長 時光 , 女人 自顧自 地 喝 著 可口可樂 , 眼光 直板板 地 直視 門口 , 即便 那兒 只有 過度 曝曬 的 石廊 。 男人 則 燃起 了 一 根 菸 , 彷彿 在 思考 什麼 重要 人生 課題 般 地 緩慢 吸 著 , 而後 攤開 一 本 書 , 靜靜 看 著 。 彼此 像 陌生人 那般 幾乎 沒有 交談 。 多麼 美 的 身體 。 What a body __UNDEF__ 。 浮木 1. 到達 敦煌路 六號 水門 時 大約 是 清晨 五點半 , 天 仍 暗 著 , 卻 有 許多 人 已 肩 著 紅色 背袋 , 前去 參加 中山高 五股 汐止 路段 的 國道 馬拉松 。 我 特別 喜愛 如此 風景 : 天 未 亮 , 整 個 城市 仍舊 沉睡 , 卻 有 一 大 群 人 奔走 於 街頭 , 準備 驅動 雙腳 , 往 前 。 跑 在 高速 公路 上 , 新鮮 又 興奮 。 經過 矗立 於 清晨 霧靄 中 的 圓山 飯店 , 看到 松山機場 跑道 上 起飛 的 飛機 , 甚至 兩旁 的 大型 廣告 看板 , 都 帶 著 輕盈 的 藝術 況味 。 除了 有限 但 不 乏 興味 的 景致 , 跑者 也 是 極好 的 風景 ; 正確 地 說 , 跑者 永遠 是 豐潤 飽滿 的 景 , 供 我 從中 讀出 無窮 意蘊 。 例如 部分 跑者 牽 著 或 領 著 狗兒 跑 , 狗 的 背 上 竟 也 別 著 號碼牌 , 十 公里 、 半 程 和 全 程 的 都 有 , 我 總 對 別 著 全 馬 號碼布 的 狗兒 行 注目禮 , 當 這些 狗兒 隨 主人 通過 終點 , 總 能 贏得 掌聲 。 忠實 跟隨 主人 完 跑 的 狗兒 的確 優雅 穩健 , 牠們 的 眼神 裡 有 堅實 的 脈動 , 不 浮躁 , 不 追逐 , 不 離 , 不 棄 , 始終 和 主人 維持 適度 距離 , 作為 主人 最 好 的 後盾 , 協助 主人 完成 自己 的 路程 。 你 要 去 哪裡 ? 你 要 去 哪裡 ? ﹂︶ 或是 幾 個 看來 無所事事 、 閒聊 的 男子 會 突然 踱到 你 身邊 , 同 你 步行 , 好像 他 是 你 熟識 的 朋友 , 悄聲 問 你 要不要 來 點 樂子 , 輕鬆 一下 ? 他 指 的 是 大麻 ︵﹁ 很 好 的 品質 , 很 好 的 品質 , 很 好 的 品質 ﹂︶ 。 這些 人 , 始終 一路 相隨 。 他們 被 某 種 不 知名 的 力量 驅策 , 來到 我 身邊 , 一路 相隨 。 我 需要 一點 喘息 空間 。 因此 , 為了 這 一點 喘息 的 空間 , 我 立刻 抓 了 兩 張 海報 , 和 老婦 談妥 了 價錢 , 不痛不癢 的 殺價 。 她 露出 滿意 的 微笑 , 一口 答應 。 她 賺 了 點 錢 , 我 則 獲得 了 片刻 清閒 , 很 划算 的 交易 , 彼此 各 取 所 需 , 皆大歡喜 。 至於 海報 的 樣式 我 連 挑 都 沒 挑 就 放進 了 背袋 裡 。 當然 , 我 大可 堅定 而 禮貌 地 回絕 她 , 我 不 需要 這些 海報 , 謝謝 , 就 像 以前 的 我 一樣 。 但 不 知 為何 , 當時 我 完全 不 想 以 拒絕 她 來 換取 片刻 安寧 , 可能 是 搖曳 燭光 的 緣故 , 也 可能 是 熱 蜂蜜 檸檬茶 的 緣故 , 又 或者 是 四周 的 一切 都 安靜下來 黑暗 下來 沉澱 下來 , 當然 也許 是 夜裡 的 山 太 溫柔 也 太 魅惑 … … 做成 了 生意 , 老婦 顯得 較為 輕鬆 , 這 是 她 當天 的 第一 筆 生意 , 應該 說 是 這 五 天 中 的 第一 筆 。 我們 閒聊 了 起來 。 言談 中 得知 她 五十一 歲 , 不過 看上去 倒 像 七十一 歲 。 她 有 個 在 外地 工作 的 女兒 , 她 自己 則 居住 在 這裡 , 不 是 兜售 海報 , 就是 當 嚮導 , ﹁ 這裡 沒有 一 處 我 不 知道 的 地方 , 如果 想 去 爬山 , 我 都 可以 帶 。 ﹂ 從 她 炯炯 發亮 的 眼瞳 中 可 判斷 她 又 進入 了 工作 狀態 , 我們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