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敢 一 個 人 待在 屋子 裡 。 比起 精神科 其他 種種 疑難雜症 , 這 個 要求 實在 是 太 微不足道 了 。 既 不會 有 任何 傷害性 的 舉動 , 也 不 是 什麼 失控 的 情緒 或 感知 , 就 僅僅 是 個人 生活 上 的 不 方便 。 然而 , 就 症狀 本身 而言 , 這 實在 太 特殊 了 。 他 說 , 當 他 單獨 在 家 時 , 總是 要 整 個 人 貼 靠 著 牆壁 才 可以 放心 。 我 問 他 如果 不 這樣 , 他 怕 會 發生 什麼 嗎 ? 他 猶豫 了 一下 , 有點 靦腆 , 才 喃喃 說 是 怕 不 小心 一 回頭 , 就 看見 了 鬼 。 說完 這 句 話 , 他 立刻 懊悔 , 急急 又 補充 說 , 其實 他 自己 也 知道 這 件 事 很 荒謬 , 就是 忍不住 地 會 害怕 。 為什麼 怕 鬼 ? 鬼 的 傳說 幾乎 發生 在 每 一 個 民族 。 在 我們 成長 過程 的 某 個 階段 , 扮 鬼 嚇人 是 最 刺激 的 遊戲 。 我們 驚嚇 著 別人 , 但 也 同時 被 自己 醞釀出來 的 氣氛 所 驚嚇 。 在 這 個 遊戲 效果 最 讓 人 過癮 的 階段 , 也 是 我們 特別 害怕 鬼 的 時候 。 尤其 在 看得見 的 世界 裡 僅僅 自己 一 個 人 孤獨 地 存在 時 , 伴隨 著 鬼 的 恐怖 想像 , 必然 就 隨之 而 來 。 心理學家 說 , 這樣 的 害怕 是 來自 人們 對 世界 認知 的 成長 。 因為 知道 了 有 自我 和 外在 世界 的 差異 , 因為 認識 了 母親 之外 還 有 其他 不可 預測 的 外在 世界 , 我們 開始 懂得 害怕 孤獨 , 害怕 黑暗 , 也 同時 害怕 其他 不可 知 的 存在 。 而 鬼 的 觀念 , 正 是 隨之 湧現 的 象徵 。 然而 , 對 一 位 歷盡 風霜 的 老年人 而言 , 這 種 童年 過程 的 驚駭 , 為何 到 現在 才 想要 求醫 ? 這 是 十 年 前 的 案例 , 但 我 印象 太 深刻 了 , 他 的 表情 仍 歷歷在目 。 隨著 治療 過程 的 會談 , 他 才 娓娓 道出 自己 成長 的 經驗 。 一 位 大戶人家 的 獨生 子弟 , 陷 在 大陸 不安 的 局勢 裡 , 遲遲 才 發覺 成長 過程 無所不在 的 孤獨 。 剛好 學校 裡 正在 招募 青年軍 , 他 因為 這 種 不好意思 說出口 的 害怕 , 而 特別 喜歡 團體 生活 , 就 不顧 家人 的 反對 而 入伍 了 。 後來 來到 台灣 , 退伍 結婚 生子 , 一直 都 不 曾 孤單 過 。 直到 來 門診 前 些 年 , 太太 迷上 了 宗教 而 天天 晚上 往 外 跑 ; 這 一 年 , 最後 一 個 女兒 終於 也 嫁 了 。 他 開始 經常 找 不 到 伴 而 被迫 要 面對 孤獨 , 關於 鬼 的 恐怖 念頭 也 就 越 是 揮之不去 。 一 個 年老 的 男人 , 一 個 隱藏 了 半 個 世紀 以上 的 祕密 , 竟然 連 相處 半生 的 至親 , 譬如 妻子 , 也 全然 不 知道 。 遺憾 的 是 , 我們 沒 機會 進一步 瞭解 他 的 童年 , 沒法 知道 在 這樣 的 大戶人家 裡 , 重重 的 庭院 和 來往 的 親族 裡 , 是 誰 哺育 了 他 , 又 是 誰 讓 他 隨時 提心吊膽 的 。 去世 前 一 年 , 他 發覺 自己 罹患 了 ALS ( 肌萎縮性 脊髓 側索 硬化症 ) 這 個 退化性 的 疾病 , 開始 有 了 記錄 自己 面對 死亡 的 念頭 。 所謂 的 死亡 , 是 最 徹底 也 是 最後 的 失落 。 只是 , 死亡 的 速度 有 快慢 , 可能 晴天霹靂 迅雷不及掩耳 , 也 可能 緩慢 如 存在主義 一般 的 態度 : 每 一 天 每 一 秒 的 消逝 都 是 死亡 。 只是 , 像 ALS 這樣 的 退化性 疾病 , 是 一 種 預知 死亡 來臨 的 過程 , 每 天 都 被 告知 ── 死亡 又 接近 好多 公尺 了 。 於是 , 這 天 醒來 , 吞嚥 困難 , 連 「 O 」 的 音 都 發 不 出來 了 , 你 知道 死神 又 走近 一些 。 明天 下床 , 雙手 撐 著 助行器 還是 衰弱 地 跌倒 了 , 你 知道 死神 的 鐮刀 更 接近 了 。 死亡 最 大 的 恐懼 反而 不再 是 死亡 的 剎那 , 而是 這 漫長 的 瀕臨 過程 , 和 只 能 等待 的 無助 。 一切 隨緣 吧 ! 放棄 , 最 深沉 的 放棄 反而 成為 了 最 積極 的 態度 。 墨瑞.史瓦茲 承認 著 自己 的 懦弱 、 挫折 、 悲傷 , 要 自己 甘願 認命 ; 可是 在 最 徹底 的 放棄 以後 , 他 帶給 別人 的 卻 是 全然 知 天命 的 祥和 感受 。 我 自己 一 場 大病 , 失去 了 聲音 。 星期一 大清早 , 到 醫院 上班 就 立刻 先 去 掛 了 耳鼻喉科 的 門診 。 耳鼻喉科 的 醫師 並非 熟識 , 只是 看見 我 也 身 著 醫師 白袍 , 就 多 了 幾 分 親切 。 他 問 我 說 是 怎麼 回 事 , 我 指指 喉頭 , 拚命 擠出 幾 絲 嘶聲 , 他 就 會意 了 , 在 檢查 後 連忙 保證 很 快 就 會 痊癒 。 我 再 說道 : 「 明天 , 門診 。 」 他 就 明白 , 我 明天 還 必須 用 喉嚨 看門診 , 於是 將 處方 多 開 了 類固醇 , 表示 可以 快 一點 好 。 事實 上 , 第二 天 的 門診 我 雖然 好 一點 了 , 聲音 仍然 瘖啞 , 只好 用 很 慢 的 速度 和 很少 的 回答 , 蝸步 完成 那 一 早上 悲慘 的 門診 看病 。 圓融 地 面對 死亡 這些 年 來 , 即使 自己 不 承認 , 也 不得不 相信 自己 不只 是 步入 中年 , 甚至 是 老年 了 。 陸陸續續 地 , 幾 位 年紀 相近 的 朋友 因 癌症 去世 。 我 聽見 自己 嘶啞 的 嗓子 , 偶爾 太 用力 又 滑出 幾 絲 不 協調 的 假聲 , 忽然 想起 一 位 鼻咽癌 去世 的 好友 , 臨死 前 氣管 切除 的 說話 方式 。 他 住進 了 我 服務 的 醫院 , 在 宣布 無望 後 , 選擇 住 在 家 裡 自行 照顧 。 當時 他 還 住院 時 , 我 在 同 一 座 龐大 的 醫院 裡 來來去去 , 屢次 想 去 探望 他 卻 又 猶豫 了 。 直到 他 去世 前 幾 個 月 , 才 與 一 票 朋友 到 他 家 看望 , 大家 走進 門 , 忽然 全 懼怕 了 。 沒有 人 知道 我 也 是 同樣 的 猶豫 , 只 認為 我 是 精神科 醫師 , 是 專 搞 人類 心理 的 , 就 推 著 我 的 背 暗示 我 走 最前頭 。 我 還 正 遲疑 如何 開口 , 反倒 是 半 躺 在 床 上 病重 垂危 的 朋友 睜大 削瘦 的 眸子 , 虛弱 的 手臂 緩緩 招呼 著 我們 坐下 了 。 似乎 , 本身 也 是 心理學 專業 的 他 , 已經 熟知 每 一 位 來訪 朋友 的 尷尬 , 身為 生 者 面對 瀕死 者 的 徒然 和 罪疚 , 也 就 相當 體貼 地 打破 這 沉重 的 安靜 。 在 床頭 , 還 有 一 部 電視 、 一 部 錄影機 和 一些 紙 筆 。 喜歡 看 電影 的 他 , 還是 依然 央求 家人 租 最 新 的 錄影帶 , 看 約 十 分鐘 , 累 了 , 閉目 睡 一會兒 , 醒來 再 看 , 如此 斷斷續續 地 看完 帶子 。 怎樣 活 著 的 方式 才 叫做 勇敢 呢 ? 專長 心理學 的 這 位 朋友 , 想必 熟知 心理學家 艾瑞克森 人生 八 階段 的 發展 模式 , 想必 也 知道 最後 一 個 階段 , 也 就 是 老年 , 是 despair __UNDEF__ 和 integrity __UNDEF__ 的 對立 。 關於 這 兩 個 名詞 , 我 喜歡 翻譯成 「 焦躁 」 和 「 圓融 」 。 人們 在 面臨 失落 的 時刻 , 才 開始 發現 自己 還 有 太多 未曾 完成 的 心願 。 然而 , 這些 心願 都 是 自己 的 欲望 , 來不及 的 欲望 。 想 抓住 它 嗎 ? 徒然 的 努力 , 只是 顯得 更 焦躁 , 甚至 是 易怒 , 不知不覺 也 就 成為 一 個 人人 不 喜歡 的 糟 老頭 。 或許 , 和 焦躁 全然 不同 的 圓融 , 恐怕 還是 要 像 墨瑞.史瓦茲 說 的 , 一切 都 甘願 放棄 吧 。 我 想 講話 , 我 想 當 精神科 醫師 , 想 做 很多 事 讓 自己 感覺 是 個 有用 的 人 , 還 有 還 有 好多 的 想要 。 這樣 的 我 , 知 天命 嗎 ? 生命 唯有 在 死亡 面前 , 思考 才 真正 地 開始 。 別人 眼 中 的 我 恐怕 許多 人 都 像 我 一樣 , 腦海 中 以為 自己 正 以 怎樣 的 表情 面對 著 迎面 而 來 的 對方 , 但是 真正 呈現 在 對方 眼 中 的 卻 又 是 另 一 種 面孔 , 有 一些 不 算 太 小 的 距離 。 別人 眼 中 的 我 , 是 怎 個 模樣 ? 我 站 在 穿衣鏡 前 , 正 要 上班 出門 , 因為 這 念頭 忽然 開始 凝視 自己 的 臉孔 。 「 胖胖 、 笑瞇瞇 的 、 沒有 脾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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