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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 潘 婆婆 , 其實 她 本 姓 蔡 , 「 潘 」 是 夫家 的 姓 , 雖然 老伴 已 過世 , 大家 也 叫 習慣 了 。 樓下 電鈴 響起 , 她 還 罩 在 影影 綽綽 的 夢 裡 , 努力 分辨 對話 的 人 , 是 老伴 、 媽媽 、 哥哥 、 雪桃 、 麗意 、 阿江 、 或是 老闆 …… ? 他們 的 共通點 , 是 都 過世 了 。 這些 日子 , 他們 來 探望 自己 的 次數 越來越 多 。 她 知道 「 那 天 」 不遠 了 , 雖然 腦筋 還 算 清晰 , 但 體力 顯然 不行 了 , 她 張開 眼睛 , 迷迷茫茫 , 想 不 起 看 過 誰 , 恍惚 一時 , 才 聽到 「 滴鈴鈴 鈴鈴 …… 」 。 如果 不 是 持續 , 她 大概 不會 醒來 。 反正 不 是 兒子 或 孫子 , 其他 人 她 都 不 在意 。 雪桃 的 最後 歲月 , 和 兒子 鬧 得 很 僵 。 不 是 吵鬧 、 沒有 爭執 , 她們 那 一 代 女人 , 面對 男人 , 都 只 能 忍 , 話 都 是 吞 。 她 忍 了 丈夫 四十 年 , 又 忍 了 兒子 十五 年 , 如果 還 有 心戰 , 不 希望 是 和 他們 。 到 此 為止 , 消除 業障 就 好 。 她 慢吞吞 爬起身 , 緩緩 彎曲 膝蓋 , 一步步 邁下 樓梯 , 電鈴 還 在 響 。 「 什麼 人 啊 ? 」 她 揚起 聲 , 只 聽見 機器 鳥鳴 , 沒有 回應 ; 不 像 白天 稍早 , 認出 了 小蘭 的 聲音 。 她 走到 牆 邊 開燈 , 刺目 的 日光燈 下 , 老 家具 仍 是 暗影 , 彷彿 躲 了 精靈 。 「 什麼 人 啊 ? 」 她 走到 門 邊 , 聲音 更 高 了 , 還是 杳然 。 今天 的 客人 真 多 啊 。 不用 沈 先生 提醒 , 一 個 老太婆 獨居 , 晚上 總是 加倍 小心 。 月枝 抬頭 看 老掛鐘 , 指針 指 著 七點 四十分 , 對方 若 不 應聲 , 她 就 不會 開門 。 家 裡 雖 不 值錢 , 金條 還是 有 的 , 她 隔 著 鐵窗 , 看到 有 個 人影 , 身高 中等 、 體格 微胖 , 面貌 卻 看 不 清 , 只 知道 是 個 男人 。 差不多 同 一 時間 , 郭宛娟 放下 筷子 , 起身 離開 餐桌 。 女兒 要 洗碗 , 發現 洗碗精 沒 了 , 出聲 問 她 , 宛娟 坐 在 沙發 上 , 完全 沒有 應聲 。 女兒 在 櫥櫃 裡 找到 了 , 收餐桌 、 洗好 碗 , 發現 媽媽 還是 兩 眼 發直 、 同 一 姿勢 , 電視 螢幕 卻 是 黑 的 , 不 知 何時 關掉 了 。 「 媽 , 怎麼 了 ? 」 她 走出 廚房 , 手 上 還 滴 著 水 。 「 沒 什麼 。 」 宛娟 沒 看 女兒 。 頓 了 一 頓 , 才 問 : 「 我 的 手機 呢 ? 」 「 在 這兒 。 」 女兒 轉身 , 從 餐桌 一角 拿起來 。 郭宛娟 接過 手機 , 先 撥 了 一 次 電話 , 卻 沒 說話 就 掛 了 ; 隔 了 一會兒 又 再 撥 , 對方 似乎 沒 接 , 她 蹙眉 不 語 , 表情 像 剛 絞 的 抹布 。 「 妳 怎麼 了 ? 別 用 手機 、 用 客廳 電話 打 吧 ? 比較 清晰 。 剛剛 那 則 新聞 的 人 , 妳 認識 嗎 ? 」 女兒 覺得 她 有點 怪 。 「 不 , 我 不 認識 。 」 她 的 聲音 很 僵硬 , 抬頭 看看 女兒 , 不等 回答 便 說 : 「 我 累 了 , 今天 不 看 連續劇 , 先 去 睡 了 , 妳 爸 加班 回來 , 叫 他 不要 吵 我 。 」 她 抓著 手機 進 了 臥室 , 迅速 關上 門 。 女兒 瞠目 站住 , 來不及 提醒 : 今天 是 完結篇 呢 。 「 我 是 您 後生 的 朋友 , 我 是 阿通 啦 ! 我 路過 埔里 , 他 有 東西 叫 我 交給 您 。 」 男子 的 聲音 很 開朗 , 透過 紗窗 看 , 他 手 上 舉 著 包裹 。 原來 是 建廷 的 朋友 呀 ? 月枝 咧開 凹 嘴 , 快步 上前 , 「 這樣 啊 ? 你 早 說 嘛 ! 麻煩 你 了 ! 」 她 皺 得 像 包子 的 臉 鬆開 了 , 建廷 的 工作 辛苦 , 她 都 不 敢 要求 , 自己 也 沒 許多 錢 給 兒子 , 唉 ! 大家 生活 都 艱苦 哇 。 門 打開 了 , 男子 的 半 身 遮 在 陰影 中 , 下巴 又 胖 又 寬 , 嘴 裡 閃 著 金牙 , 被 口水 溽溼 了 , 顯得 詭異 的 明亮 。 月枝 沒 見 過 這 個 人 , 但 直覺 他 不 像 兒子 的 朋友 , 他 的 友人 都 很 古意 , 沒有 這 種 流氓 氣息 。 她 拉住 了 門 , 沒 再 對 外 開啟 , 電線桿 拉長 的 影子 , 伸進 二十 公分 縫隙 , 直接了當 的 敲 過來 , 壓 在 她 的 頭 上 。 「 您 叫 我 阿通 就 好 啦 ! 哪 , 就 是 這 個 ! 」 男子 遞來 小包 , 褐色 牛皮紙 裹 著 , 月枝 正 想 接過 , 低頭 一 看 , 他 的 腳 頂住 了 門 。 「 喂 ! 你 做 什麼 ? 腳 為什麼 放 這邊 ? 」 月枝 正 要 叫 , 粗壯 身軀 欺 了 過來 , 掩上 她 的 呼吸 , 金屬味 的 手掌 捂 著 口 鼻 , 她 的 聲音 逼 在 喉嚨 , 兩 條 手臂 被 反轉 , 痛 得 停止 呼吸 , 害怕 骨頭 斷掉 , 眼珠 瞪 得 快 掉出來 。 「 妳 不要 叫 、 不要 說 、 不要 記得 我 這 個 人 , 就 會 有 命 ! 說 ! 那 兩 人 問 妳 什麼 ? 妳 說 了 什麼 ? 」 還好 不是 建廷 欠債 … … 她 放 了 一下 心 , 頓時 又 慌張 起來 , 到底 是 誰 ? ! 難道 是 阿孝 ? 是 阿孝 派 人 來 了 ? 都 這麼多 年 了 , 這 件 事 不能 說 嗎 ? 她 渾身 顫抖 , 想 呼叫 也 沒 辦到 , 男子 掐住 她 脖子 , 鬆鬆 雞皮 包住 頸圍 , 他 反腳 踢上 門 , 月枝 的 眼前 一 暗 , 日光燈 的 強光 讓 他 更 猙獰 , 是 青面獠牙 的 鬼怪 。 不要 ! 她 不 想 死 , 就算 要 死 , 也 要 親友 圍繞 身邊 , 要 見 他們 一 面 ! 月枝 又 痛 又 冒 汗 , 眼看 男人 掏出 繩 , 準備 把 她 押進去 、 捆 起來 ; 她 的 眼神 挪 向 信箱 , 敞開 的 郵件口 , 像 獨眼 的 瞳孔 , 空空 的 回視 她 , 隱隱 的 浮現 黑光 。 二十二 、 沈海人 __UNDEF__ 二十二 、 沈海人 __UNDEF__ 十一月 十四日 (四 ) , 台灣 ‧ 台中 。 海人 漂浮 在 無 重力 空中 , 全身 上下 無 一 不 痛 , 喉嚨 像 被 灌 了 鹽酸 , 張嘴 就 能 噴出 火 來 , 舌頭 又 黏 又 苦 , 像 嚥下 磨碎 苦瓜 , 軀幹 被 拳手 痛擊 , 大象 在 背 上 練 足球 。 他 努力 眨動 眼皮 , 黑暗 中 萌發 的 光 , 竟然 那樣 陌生 , 就 像 他 從未 出生 , 就 像 他 即將 誕生 。 頭 上 有 一 盞 日光燈 , 窗簾 完全 密封 緊閉 , 分不清 是 黑夜 或 白天 。 他 茫然 瞪 著 天花板 , 聽覺 、 嗅覺 依然 遲鈍 , 好一會 , 才 意識到 這 是 醫院 。 當然 , 若 不 是 殯儀館 , 只 能 是 醫院 。 若 說 死亡 是 百分之百 的 清償 , 那麼 他 還 欠 著 宇宙 的 債 — — 他 竟然 還 活 著 。 還 活 著 。 他 試 著 移動 手臂 , 伸縮 腳趾 , 確認 四肢 健在 , 只是 頸部 有 護頸 , 手 和 腹部 纏 著 繃帶 。 嘴部 沒有 呼吸罩 , 手臂 和 腕部 插 了 管子 , 高懸 的 點滴 和 藥劑 , 一滴滴 流進 透明 和 黃色 管子 。 胸部 貼 著 的 電極片 , 連接 著 病床 旁 的 儀器 , 發出 輕微 的 嗶嗶聲 。 他 用 口 鼻 呼吸 了 幾 口 , 皮膚 飄散 著 藥味 , 混雜 汗水 和 淡淡 的 消毒水 , 並 不 臭 , 但是 也 不 好聞 。 護士 見 他 動 了 , 輕快 的 走過來 , 「 你 醒 了 ? 真 是 太 好 了 ! 我們 以為 會 更 久 呢 。 」 「 若芙 呢 ? 另 一 個 女生 她 人 呢 ? 」 他 聽到 一 隻 怪獸 在 說話 , 認 不 出來 的 沙啞 。 「 放心 , 她 還 活 著 , 只是 昏迷不醒 。 」 「 她 能 活下來 吧 ? ! 」 他 的 拳頭 緊緊 握住 , 不 想 對 護士 這麼 兇 , 但是 無法 克制 。 白衣天使 閃過 一 絲 猶豫 。 「 她 的 傷勢 很 嚴重 … … 不過 , 醫生 說 她 還 年輕 , 很 有 希望 。 」 「 拜託 你們 , 一定 要 醫好 她 … … 」 他 喊 著 , 掙扎 想 坐起來 , 身 上 掛 的 叮叮噹噹 也 跟著 搖晃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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