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吵 到 不可開交 時 , 腦充血 狀態 中 隨手 抄 起 一 樣 東西 就 朝 牆 上 砸 去 , 然後 才 知覺 從 牆 上 裂開 掉下來 的 , 是 我 的 手機 。 必須 換 一 支 手機 。 但 既然 前 一 支 是 如此 陣亡 的 , 顯見 下 一 支 手機 是 沒有 機會 選 什麼 好 品相 的 。 有 自知之明 , 進 了 店 裡 , 從 最 便宜 的 問起 , 太 好 了 , 有 電信 公司 促銷 活動 , 只要 綁約 一 年 , 月付 一九九 台幣 , 就 能 將 免費 手機 帶回 家 。 顧不得 那 支 手機 渾身 通紅 , 模樣 古怪 , 只要 免費 就 好 , 順便 就 選 了 那樣 一 個 好 記 的 門號 。 沒想到 , 我 不 在意 手機 長 得 醜 、 長 得 怪 , 竟然 有 別人 在意 。 雜誌社 的 名士 社長 王健壯 幾 次 在 開 編前會 時 對著 我 那 支 紅 手機 皺眉 , 他 受不了 了 , 去 買 一 支 手機 硬 要 送 我 , 跟 我 砸壞 的 那 支 一模一樣 的 。 於是 , 我 就 變成 了 有 兩 個 門號 、 兩 支 手機 。 連 一 支 手機 都 用 得 不 多 的 人 , 拿 兩 支 手機 幹嘛 ? 我 想到 了 一 個 回報 社長 的 方法 , 將 手機 連 號碼 交給 他 的 助理 , 讓 人 在 社長 名片 上 加 了 這 個 手機 號碼 , 這樣 別人 要 找 他 就 自然 會 找到 他 的 助理 。 王健壯 謝 了 我 的 好意 , 投桃報李 , 叫 我 也 把 同樣 號碼 列 在 名片 上 , 他 的 助理 可以 一起 處理 我 的 公務 電話 。 我 本來 對 助理 截聽 電話 這 種 事 挺 敏感 的 , 也 挺 討厭 電話 打過去 找 人 卻 是 助理 接 的 感覺 。 當時 以為 反正 我 也 不 愛 發 名片 , 拿到 我 名片 的 人 少之又少 , 知道 這 號碼 、 會 撥 這 號碼 來 找 我 的 , 一定 也 少之又少 , 那 就 勉強 接受 、 聊備一格 吧 ! 那 張 名片 是 二○○○年 九月 印好 的 , 兩 個 月 過去 , 頂多 發出去 十幾二十 張 吧 , 然後 二○○○年 十一月 , 我們 雜誌 就 陷入 了 當年 台灣 最 大 的 新聞 風暴 中 。 因為 報導 了 總統府 內 正 、 副總統 間 的 衝突 鬥爭 , 我們 被 副總統 告 上 法庭 , 創下 了 台灣 歷史 上 的 奇特 先例 。 我 既是 雜誌 的 總編輯 , 又 是 這 條 新聞 主要 的 採訪 來源 , 霎時 成 了 「 名人 」 。 我們 開 記者會 響應 事件 發展 時 , 樓 底下 排 了 十幾 輛 新聞 SNG 轉播車 , 我 在 記者會 上 針對 新聞 自由 與 新聞 倫理 的 原則 發言 , 一 字 不 漏 刊登 在 第二 天 《 中國時報 》 的 頭版 頭條 。 那 真是 一 段 不堪回首 的 混亂 生活 , 不幸 中 有 萬幸 , 事情 發生 的 第一 時間 , 不 知道 從 什麼 來源 散出去 的 , 要 找 我 的 電話 , 都 打到 了 0915915850 的 那 支 手機 上 。 真是 累壞 了 那 位 助理 同仁 , 連續 十幾 天 中 , 從早到晚 , 那 支 電話 響 個 不停 , 有 找 王健壯 的 , 更多 找 我 的 。 她 疲於 應付 , 我 卻 賺到 了 難得 的 、 詭異 的 清靜 。 在 風暴 當中 , 我 手機 保持 開機 , 甚至 不 太 需要 特別 進行 過濾 , 難免 會 擔心 的 家人 隨時 可以 透過 手機 找 得 到 我 , 我 也 能 靠 手機 有效 地 繼續 進行 採訪 查證 。 有時 我 不禁 望 著 掌 中 的 手機 發呆 , 不是 很 確定 這 一切 是 真實 、 還是 南柯一夢 ? 做 個 「 名人 」 真 痛苦 啊 ! 走到 哪裡 老 被 人 認出來 , 老 有 人 要 過來 跟 你 說 幾 句 相干 或 不相干 的 話 。 人家 不會 管 你 真正 是 個 什麼 樣 的 人 , 他們 只 會 衝 著 你 說 你 就 是 那 件 事 的 那 個 某某某 , 好像 你 整 個 人 就 只 有 這麼 點 意義 。 更 糟 的 是 , 很多 人 覺得 認出 你 是 誰 了 , 你 就 有 義務 責任 跟 他 解釋 你 想 什麼 又 做 了 什麼 。 那 一 年 之後 , 我 就 一直 在 等 著 這些 好奇 的 人們 把 我 忘掉 。 或者 說 , 等待 著 有 一 天 這 種 不 舒服 的 感覺 不會 再 干擾 我 。 十 年 過去 , 還好 我 等到 了 。 等到 了 有 那麼 一 天 , 又 要 印 新 名片 時 , 我 毫不 遲疑 地 將 自己 的 手機 號碼 , 十多 年 沒 換 過 的 那 個 , 直接 列上去 。 不 需要 躲 在 一 個 由 助理 接聽 的 門號 後面 , 不用 擔心 會 接到 什麼 莫名其妙 的 電話 , 正常 了 , 我 的 生活 。 只 送出 了 一 張 名片 ─ 馬家輝 __UNDEF__ 我 在 十七 歲 那 年 已經 有 了 第一 張 名片 。 自製 的 , 根本 沒 需要 , 但 偏要 弄 , 自己 設計 , 把 設計 樣 拿去 印刷 , 印 了 三百 張 , 真正 發出去 的 恐怕 不 到 五 張 , 四 張 忘 了 給 誰 , 其中 一 張 , 深深 記得 , 是 給 了 一 位 名叫 繆雨 的 報界 前輩 。 其實 也 很 難說 完全 沒 需要 。 滿足 自我 虛榮心 , 透過 設計 與 印刷 , 告訴 自己 , 我 以 寫作 為 志 , 我 是 作家 , 我 希望 做 個 作家 , 我 立志 此 生 以 筆 為 友 為 伴 為 朋 , 透過 設計 與 印刷 , 於 少年 時代 建立 自我 概念 , 也 是 一 種 需要 吧 。 所以 我 就 這樣 做 了 。 既然 要 滿足 這 種 需要 , 名片 的 設計 當然 要 跟 寫作 有關 。 那 也 簡單 , 我 把 名片 弄成 稿紙 , 或 倒過來 說 , 把 一 張 四百 頁 的 原 稿紙 縮小成 一 張 名片 , 豎豎橫橫 , 綠色 的 小 格子 印 在 小卡紙 上 , 紋路 清晰 , 再 在 上面 印出 我 的 姓名 和 地址 和 電話 , 職銜 倒是 不 存在 的 , 因為 根本 沒有 , 就 只是 名號 和 聯絡 方法 , 那 年頭 也 沒有 電郵 , 僅有 這些 數據 已經 足夠 。 名片 是 在 中環 的 一 個 路邊攤檔 印 的 , 那裡 有 不少 攤檔 , 雕刻 印章 , 印刷 名片 , 替 商業區 的 小 企業 服務 , 像 我 這麼 一 個 少年 顧客 想必 不 多 , 所以 檔主 皺 著 眉頭 瞄 我 一 眼 , 笑 問 , 你 要 這 個 幹 啥 , 我 也 只 能 聳肩 答道 , 純粹 好玩 。 好像 是 三十 元 港幣 三百 張 , 或 更 貴 , 忘記 了 , 但 記得 高高興興 地 把 名片 拿回 家 , 坐 著 電車 , 搖搖晃晃 , 晚風 吹來 , 我 瞇 著 眼 望 向 窗 外 的 市光 城影 , 彷彿 見到 自己 的 文學 未來 , 似 在 那裡 , 卻 又 不 太 實在 , 極 想 伸手 摸去 卻 又 沒有 把握 掌握 得 到 。 唯一 實在 的 東西 是 , 一 盒 名片 帶回 家 裡 , 放 在 書桌 前 , 讀書 和 寫作 時 偶爾 看 它 一 眼 , 彷彿 看 著 諾貝爾 文學獎 的 獎牌 。 那 盒 名片 到 如今 仍然 留在 台灣 花蓮 的 家 , 十六 年 前 在 美國 念完 博士 , 寄 了 一 大 堆 和 雜物 到 台灣 , 儲存 在 丈母娘 留下 的 老 房子 裡 。 他日 再 老 些 , 回去 後 , 把 箱子 一一 打開 , 說不定 會 有 《 百 年 孤獨 》 末 段 的 當 上校 打開 預言書 的 蒼涼 感慨 , 所有 愛恨 所有 喜哀 都 灰 飛 煙 滅 , 不見了 , 沒有 了 , 自身 就是 灰 飛 煙 滅 裡 的 一 部分 , 執 子 之 手 , 與 子 同 亡 , 沒有 過去 也 沒有 未來 , 人間 萬事 本 就 如斯 。 而 我 相信 那 張 唯一 送出去 的 名片 , 亦 不會 被 繆雨 先生 保留下來 的 , 他 大約 於 十 年 前 病逝 , 如果 名片 仍 在 , 亦 必 被 他 的 家人 扔棄 。 繆雨 是 浙江 寧波 人 , 成長 於 上海 , 畢業 於 聖約翰 大學 , 上 世紀 五○年代 末 來 了 香港 , 編報 , 寫作 , 曾 任 《 新生晚報 》 總編輯 , 七○年代 末 曾 跟 我 父親 在 香港 一 份 最 重要 的 報紙 做 同事 , 每 天 在 新聞版 撰寫 千 字 評論 , 指點 江山 , 影響力 極 大 。 他 通 德文 , 亦 是 德國 《 明鏡 》 雜誌 的 特約 撰述 , 曾 在 吃 夜宵 時 苦口婆心 地 勸 我 : 「 家輝 , 赴 台灣 讀 大學 後 , 一定 要 搞通 英文 以外 的 另 一 門 外語 , 這 等於 替 自己 的 眼睛 打開 一 個 窗戶 , 一輩子 受益 。 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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