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怎麼 回話 , 爸爸 已經 大步 朝 公車 站牌 去 了 , 好像 什麼 事 都 沒 發生 過 似的 。 我 的 腕 上 終究 沒有 勞力士 ─ 馬家輝 __UNDEF__ 好 吧 , 讓 我 弱弱 透露 一 個 略帶 尷尬 的 小 祕密 : 曾 有 好多 年 月 , 每 回 前 赴 澳門 , 從 香港 搭船 抵岸 , 在 下 船 之後 , 在 踏進 賭場 之前 , 我 總會 花上 三 、 五 分鐘 站 在 押店 門 前 細察 那些 被 放置 於 玻璃 櫥窗 內 的 名牌 手錶 , 我 的 注意力 主要 集中 在 金光 閃閃 的 或 鑲有 鑽石 或 沒有 的 Rolex 之上 , 香港人 將 這 品牌 譯為 「 勞力士 」 , 內地 , 是 不 是 一樣 ? 我 猜 自己 在 死命 盯 著 那些 勞力士 時 , 雖 未至於 口水 淌流 , 卻 仍 眼神 曖昧 , 充分 折射 心 底 的 複雜 情緒 , 愛 、 恨 、 貪 、 怨 、 渴求 、 不屑 。 七情 六 欲 都 湧上 心頭 了 , 像 波浪 翻騰 , 像 燒 滾 了 的 一 鍋 熱水 , 把 心情 燙 得 難受 。 這麼 漫長 的 一 段 歲月 , 從 十六 歲 到 三十六 歲 , 這 習慣 沒 變 , 心情 也 沒 變 , 所有 和 我 一起 去 過 澳門 的 親朋好友 皆 可 為 我 做證 。 為什麼 對 勞力士 情有獨鍾 ? 為什麼 會 是 澳門 ? 為什麼 會 有 複雜 情緒 ? 這 可 得 從 童年 說起 。 在 二十世紀 六○年代 的 香港 長大 , 身為 草根 階層 的 孩子 , 我 的 兒時 志願 當然 不 是 「 為 國 爭光 」 或 「 精忠報國 」 而是 「 高速 發達 」 , 用 最 短 的 時間 , 花 最少 的 力氣 , 賺 最多 的 鈔票 , 讓 自己 和 家人 能夠 無憂無慮 地 、 放肆 揮霍 地 過日子 。 那麼 , 問題 來 了 , 到底 怎樣 才 算 「 發達 」 ? 發財 , 固然 愈 多 愈 好 , 但 又 有 沒 有 門檻 ? 有 沒有 一 個 叫做 「 發達 指針 」 的 東西 ? 應該 是 有 的 。 我 兒時 的 香港 有 句 口頭禪 : 「 住 洋樓 , 養 番狗 , 坐 奔馳 , 戴金勞 。 」 這 恐怕 便是 「 發達 指針 」 了 。 香港 上 世紀 六 、 七十年代 的 所謂 「 洋樓 」 , 等於 目前 極為 普及 的 公寓 大厦 , 有 電梯 , 有 鐵門 , 而且 高達 十多 層 , 相對於 僅有 五 、 六 層 高 並 須 拾級而上 的 「 唐樓 」 , 意味 著 豪華 、 摩登 、 昂貴 、 舒適 , 是 有錢人 能 承擔 的 高檔 居所 。 番狗 , 通常 指 大大 肥 肥 凶凶 的 狼犬 , 每 天 吃量 驚人 , 須 由 專人 照料 和 訓練 , 故 又 非 普通 百姓 所 可 寵玩 。 奔馳 ( 台灣 稱 賓士 ) , 即 奔馳 房車 , 乃 身分 地位 的 具體 象徵 , 當 一 個 人 熬到 了 有 資格 駕駛 這 款 歐洲 名車 的 地步 , 便是 「 有錢人 」 了 , 而 如果 車子 由 司機 所 開 , 他 只 須 翹起 二郎腿 安坐 後座 , 更 必 屬於 富豪級 人馬 。 好了 , 「 金勞 」 , 這 便是 我 念茲在茲 的 勞力士 , 這 款 名 錶 喜 以 黃金 作為 製材 , 望上去 , 沉甸甸 , 極 有 分量 , 極 有 質感 , 也 極為 搶眼 , 遠 於 數百 米 以外 亦 可 看見 , 而且 售價 昂貴 , 確是 向 人間 炫富 的 最佳 武器 。 我 有 好幾 位 長輩 於 賭錢 得勝 後 , 或 從商 成功 後 , 尚未 開 奔馳 , 也 未 養 番狗 , 更 沒 住 洋樓 , 卻 迫不及待 地 買 一 塊 「 金勞 」 戴 到 手腕 之上 , 亢奮 之 色 溢於言表 , 彷彿 頓時 提升 了 百分之三百 的 男子 氣概 , 天 大 地 大任 縱橫 , 像 入 了 催眠 或 中 了 魔咒 , 從未 如此 「 英雄 」 過 。 曾 有 一 段 日子 我 在 地理 雜誌 擔任 記者 , 專 駐 東南亞 , 在 泰國 、 老撾 、 緬甸 、 越南 等等 國家 之間 遊走 , 飛機 於 我 如 巴士 , 並且 常 要 坐 在 候機樓 內 作 漫長 等待 。 所以 隨身 行李 裡 必 有 一 本 張愛玲 小說集 。 耐看 , 不必 擔心 看 不 下去 , 不必 擔心 很 快 看完 , 隨手 翻開 一 頁 , 都 可 讀 之 再 讀 , 如 見 熟悉 的 朋友 , 如 有 朋友 作伴 , 心情 頓然 寧靜 沉著 , 或可 用 「 舒服 」 二 字 形容 。 像 遊走 得 累 了 , 回到 家 裡 , 見到 親人 , 最 強烈 的 感受 總是 舒服 。 以前 寫 過 一 篇 文章 說 某 回 在 旅途 中 遇見 女子 , 她 約 我 晚上 見面 , 我 心動 了 , 卻 沒 去 , 夜裡 獨 躺 在 酒店 床 上 , 不無 後悔 與 遺憾 。 那 是 不可救藥 的 濫情 與 浪漫 , 卻 又 是 惋惜 於 某 種 技藝 之 浪費 , 如同 《 紅 玫瑰 與 白 玫瑰 》 裡 那 位 嬌蕊 , 她 與 振保 坐 在 陽台 , 喝 茶 , 調情 ── __UNDEF__ 嬌蕊 道 : 「 說真的 , 你 把 你 從前 的 事 講 點 我 聽聽 。 」 振保 道 : 「 什麼 事 ? 」 嬌蕊 把 一 條 腿 橫掃 過去 , 踢 得 他 差一點 潑翻 手 中 的 茶 , 她 笑道 : 「 裝佯 ! 我 都 知道 了 。 」 振保 道 : 「 知道 了 還 問 ? 倒是 你 把 你 的 事 說 點 給 我 聽 罷 。 」 嬌蕊 道 : 「 我 麼 ? 」 她 偏 著 頭 , 把 下 頦 在 肩膀 上 挨來挨去 , 好一會 , 低低 地 道 : 「 我 的 一生 , 三言兩語 就 可以 說完 了 。 」 半晌 , 振保 催 道 : 「 那麼 , 你 說 呀 。 」 嬌蕊 卻 又 不 做聲 , 定睛 思索 著 。 振保 道 : 「 你 跟 士洪 是 怎樣 認識 的 ? 」 嬌蕊 道 : 「 也 很 平常 。 學生會 在 倫敦 開會 , 我 是 代表 , 他 也 是 代表 。 」 振保 道 : 「 你 是 在 倫敦 大學 ? 」 嬌蕊 道 : 「 我 家 裡 送 我 到 英國 讀書 , 無非 是 為了 嫁 人 , 好 挑 個 好 的 。 去 的 時候 年紀 小 著 呢 , 根本 也 不 想 結婚 , 不過 藉著 找 人 的 名義 在 外面 玩 。 玩 了 幾 年 , 名聲 漸漸 不大 好 了 , 這 才 手忙腳亂 地 抓 了 個 士洪 。 」 振保 踢 了 她 椅子 一 下 : 「 你 還 沒 玩 夠 ? 」 嬌蕊 道 : 「 並 不 是 夠 不夠 的 問題 。 一 個 人 , 學會 了 一 樣 本事 , 總 捨不得 放 著 不 用 。 」 就 於 惘惘 遺憾 之中 , 我 睡去 。 但 那 夜 出現 夢 中 的 不 是 張愛玲 而是 另 一 位 遠 在 花蓮 的 台灣 女子 。 她 走 了 , 我們 開始 對照 ─ 胡洪俠 __UNDEF__ 一九九五年 九月 三日 , 深圳 商報 「 文化 廣場 」 週刊 創刊 , 我 任 創刊 主編 。 在 我 的 策劃案 中 , 這 個 週刊 另 有 其 名 。 我 一直 都 不 喜歡 「 文化 廣場 」 這 個 詞 , 它 讓 我 想起 一 群 濃妝艷抹 的 老太太 鑼鼓聲 中 扭秧歌 , 或 一 群 疑似 慷慨 激昂 的 人 鬧哄哄 搞 合唱 比賽 , 又 或者 幾 位 初學 乍 練 的 退休 老 幹部 假戲真做 辦 書畫展 。 可是 , 我 起 的 刊名 在 一 次 策劃會 上 引起 哄堂大笑 , 我 至今 也 不 明白 笑聲 為什麼 那麼 整齊 。 當時 我 說 , 刊名 不妨 叫 「 思想 者 」 , 刊徽 正好 用 羅丹 的 同 名 雕塑 。 「 思想 者 」 很 好笑 嗎 ? 也許 。 那 是 一 段 思想 和 思想 者 都 讓 人 覺得 好笑 的 日子 。 創刊 之初 的 局面 , 是 「 萬事 俱備 , 只 欠 東風 」 的 反面 , 即 「 東風 俱備 , 只 欠 萬事 」 。 我 天天 扎進 資料室 翻 報紙 , 找 線索 , 尋 作者 。 忽然 有 一 天 , 發現 台北 的 《 中國時報 》 和 《 聯合報 》 都 在 說 張愛玲 去世 的 事 。 張愛玲 ? 是 作家 柯靈 在 〈 遙 寄 張愛玲 〉 一 文 中 濃 墨 重彩 描 而 繪 之 的 張愛玲 ? 那 篇 文章 我 在 北京 上學 時 讀 了 不止 一 遍 , 從 開頭 一直 喜歡 到 結尾 。 開頭 是 開門見山 的 典範 : 「 不 見 張愛玲 三十 年 了 。 」 結尾 則 是 詞 淺 意深 、 句 短 情 長 的 佳例 : 「 我 在 北方 湛藍 的 初冬 , 萬里 外 , 長城 邊 , 因 風 寄意 , 向 張愛玲 致 以 良好 的 祝願 , 親切 的 問候 。 」 那時 起 開始 留意 張愛玲 寫 的 書 和 寫 張愛玲 的 書 , 到 深圳 後 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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