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 他們 自然 很 緊張 。 其中 一 個 人 在 耳朵 塞 了 黃箭 口香糖 ， 另 一 個 人 差點 抓狂 ， 不過 重點 是 ， 他們 不能 回報 音樂 。 他們 不能 呼叫 ， 回報 基地 說 ： 『 嘿 ， 聽 著 ， 我們 需要 砲兵 火力 支援 ， 我們 必須 要 炸掉 這 個 奇怪 的 越南 搖滾 樂團 。 』 他們 不能 這麼 做 ， 行不通 的 。 於是 他們 就 躺 在 霧 裡 ， 閉 著 嘴 一聲不吭 。 更 糟 的 是 ， 瞧 ， 那 群 可憐 的 傢伙 不能 像 平常 屁話 來 屁話 去 ， 不能 開 個 玩笑 ， 甚至 不能 和 彼此 說話 ， 大概 只 能 耳語 ， 絲毫 不能 出聲 。 那樣 只 會 讓 心 裡 更 起 雞皮疙瘩 。 他們 唯一 能 做 的 ， 就 是 聽 。 」 又 一 次 沉默 ， 米切爾．山德斯 看 向 河 。 黑暗 如今 沉沉 降臨 ， 我 看 得 到 聳立 在 西方 的 山脈 剪影 ， 一切 神祕 而 未知 。 「 接下來 的 事 ， 」 山德斯 靜靜 說 。 「 你 不會 相信 。 」 「 大概 吧 。 」 我 說 。 「 你 不會 相信 。 你 知道 為什麼 嗎 ？ 」 他 朝 我 疲倦 、 深遠 地 一 笑 。 「 因為 這 件 事 發生 了 。 因為 每 一 個 字 都 絕對 千真萬確 。 」 山德斯 喉嚨 發出 一 個 聲音 ， 像 嘆息 ， 彷彿 在 說 他 不 在意 我 到底 相不相信 。 但 他 確實 很 在意 。 他 想要 我 感覺到 那 份 真實 ， 打從 心 底 感受 而 相信 。 他 似乎 有點 難過 。 「 這 六 個 人 ， 」 他 說 ： 「 現在 已經 差不多 快 瘋 了 。 有 天 晚上 ， 他們 聽到 人聲 ， 像 酒會 ， 聽起來 就 是 那樣 ， 在 霧 中 某 處 的 盛大 豪華 越鬼 酒會 。 音樂 、 閒聊 等等 。 瘋 了 ， 我 知道 ， 但 他們 聽到 開 香檳 軟 木塞 的 聲音 ， 真的 聽到 雞尾酒杯 的 聲音 。 真的 很 高尚 的 那 種 ， 很 斯文 ， 但 那裡 不 斯文 。 那裡 是 越南 。 」 「 總之 ， 那 六 個 人 想 說 沒關係 ， 他們 就 躺 在 那裡 享受 就 好 。 但 過 了 一會兒 ， 他們 開始 聽到 ─ 你 一定 不會 相信 ─ 聽到 室內樂 ， 聽到 小提琴 和 大提琴 ， 聽到 一 個 很 厲害 的 女高音 媽媽 桑 高歌 。 然後 過 了 一會兒 ， 他們 聽到 越鬼 歌劇 、 合唱團 、 海防市 男孩 合唱團 、 理髮師 四 聲 合音 、 各式各樣 有趣 的 吟誦 和 神佛 的 東西 。 同 時間 ， 酒會 仍 在 背景 中 繼續 。 所有 這些 不同 的 聲音 。 不過 ， 那 不 是 人類 的 聲音 。 因為 是 在 山 裡 。 懂 嗎 ？ 石頭 ─ 在 說話 。 霧 也 是 ， 草 也 是 ， 還 有 他媽的 野 。 一切 都 在 說話 。 樹 在 談 政治 ， 猴子 在 談 宗教 。 整 個 國家 。 越南 。 那 地方 會 說話 。 它 會 說話 。 懂 嗎 ？ 越南 ─ 它 真的 會 說話 。 」 「 這 六 個 人 受不了 了 。 他們 瘋 了 。 他們 拿起 無線電 ， 回報 敵方 動態 ─ 一 整 支 軍隊 ， 他們 說 ─ 他們 請求 炮火 支援 。 他們 呼叫 砲兵 和 武裝 直升機 。 他們 呼叫 空襲 。 而且 我 跟 你 說 ， 他們 他媽的 大鬧 那 酒會 。 一 整 晚 ， 他們 狂 炸 那 座 山 ， 把 那 叢林 榨成 汁 ， 炸掉 樹 、 合唱團 ， 不管 有 什麼 都 全 炸掉 。 把 時間 拿來 燒烤 ， 把 山脊 上上下下 灑 了 汽油彈 ， 叫來 眼鏡蛇 直升機 和 F4 轟炸機 ， 用 白磷彈 、 高爆彈 和 燃燒彈 。 他們 讓 那 座 山 猛 燒 。 」 「 約莫 黎明 時 ， 一切 終於 靜下來 了 ， 彷彿 你 從來 沒 聽 過 什麼 叫 寧靜 。 那 種 真的 很 濃 、 很多 霧 的 一 天 ─ 就 雲 和 霧 而已 。 他們 進入 一 個 特別 的 時空區 ─ 山 裡 一 片 絕對 死寂 。 像 迷城 一般 ─ 純粹 的 水氣 ， 懂 嗎 ？ 一切 全 被 吸進 到 霧 裡 。 一點 聲音 也 沒有 ， 但 他們 還是 聽 得 到 。 「 於是 ， 他們 收拾 東西 離開 ， 走下山 ， 回到 基地 。 他們 沒 說 什麼 無聊 話 。 他們 不 說話 ， 一 字 不 吐 ， 彷彿 他們 聾 了 啞 了 。 後來 ， 一 個 胖 鳥 上校 來 了 ， 問 那裡 到底 發生 什麼 事 。 他們 聽到 什麼 ？ 為什麼 要 全面 轟炸 ？ 那 人 緊張 得 半死 ， 對 那 次 行動 的 原因 緊追不捨 ， 我 是 說 ， 他們 投彈 大概 花 了 六兆 美元 吧 ， 而 這 肥 上校 要 答案 ， 他 想 知道 幹 他 媽 上面 是 有 什麼 事 。 」 「 但 那 六 人 嘴巴 閉 著 不 說話 。 他們 只 望 著 他 一會兒 ， 有點 好笑 那樣 ， 有點 驚訝 ， 然後 那 一 眼 就 道盡 了 整 場 戰爭 。 那 一 眼 說出 了 所有 你 永遠 都 說 不 出 的 話 。 那 一 眼 說 ， 你 耳朵 裡 有 耳屎 ； 它 說 ， 可憐蟲 ， 你 永遠 不會 知道 ─ 頻率 錯 了 ─ 你 根本 不會 想 聽見 這 件 事 。 後來 他們 朝 那 傻蛋 敬禮 ， 然後 走開 了 ， 因為 有 些 故事 你 永遠 不會 提 。 」  __UNDEF__ 真正 的 戰爭 故事 似乎 永遠 沒有 結束 。 不會 停 在 那 一 刻 ， 永遠 不會 停 。 米切爾．山德斯 站起來 ， 走進 黑暗 中 ， 故事 也 沒有 結束 。 一切 都 在 發生 。 就算 現在 ， 這 一 刻 ， 我 仍 記得 那 溜溜球 。 我 想 ， 你 必須 身歷其境 ， 必須 聽到 那些 聲響 ， 但 我 看 得出來 山德斯 多麼 渴望 我 相信 他 。 他 很 沮喪 ， 沮喪 自己 沒有 把 細節 說對 ， 沒有 確切 說出 最後 、 決定性 的 真實 。 我 記得 那 夜 坐 在 散兵坑 ， 看 著 廣義市 的 影子 ， 想 著 隔天 我們 會 怎麼 過 河 ， 向 西 走進 山 裡 ， 想 著 所有 我 可能 會 死 的 方式 ， 想 著 所有 我 不 了解 的 事 。 過 了 一下子 ， 米切爾．山德斯 碰碰 我 肩膀 。 「 剛 想到 了 。 」 他 低聲 說 ： 「 我 的 意思 是 ， 寓意 。 沒有 人 在 聽 。 沒有 人 在 聽 任何 事 。 像 那 肥仔 上校 。 那些 政客 ， 所有 那些 平民 百姓 之類 的 。 你 的 女友 。 我 的 女友 。 每 個 人 甜美 的 處女 小 女友 。 他們 必須 去 聽哨 。 水氣 ， 唉 。 樹 和 石頭 ─ 你 一定 要 去 聆聽 你 的 敵人 。 」  __UNDEF__ 然後 早晨 ， 山德斯 又 來 找 我 。 全 排 正 準備 出發 ， 在 檢查 武器 ， 一一 做 著 一 天 行軍 前 的 例行 公事 。 先鋒 部隊 已經 過 了 河 ， 成 列隊 向 西 前進 。 「 我 要 跟 你 坦白 。 」 山德斯 說 。 「 昨晚 ， 嘿 ， 我 有 編 一些 事 。 」 「 我 知道 。 」 「 合唱團 。 沒有 合唱團 。 」 「 好 。 」 「 沒有 歌劇 。 」 「 好了 ， 我 懂 。 」 「 對 ， 可是 你 聽好 ， 這 故事 還 是 真 的 。 那 六 個 人 ， 他們 在 那裡 聽到 詭異 的 聲音 ， 他們 聽到 你 就是 不會 相信 的 聲音 。 」 山德斯 背起 他 的 帆布包 ， 閉上 眼 一會兒 ， 發出 簡短 、 清 喉嚨 似的 嘆息 。 我 知道 接下來 是 什麼 了 。 「 好 啦 。 」 我 說 。 「 寓意 是 什麼 ？ 」 「 算了 。 」 「 不 ， 說說 看 。 」 有 那麼 一會兒 ， 他 很 安靜 ， 望 向 別的 方向 ， 沉默 蔓延到 有點 尷尬 的 程度 。 然後 他 聳聳肩 ， 看 了 我 一 眼 ， 那 一 眼 停留 在 我 腦 中 一 整 天 。 「 聽到 那 種 寂靜 嗎 ， 嗯 ？ 」 他 說 ： 「 寂靜 ─ 就 聽 吧 。 那 就 是 寓意 。 」  __UNDEF__ 真實 的 戰爭 故事 ， 若 真 有 什麼 寓意 ， 就 像是 做 衣服 的 線 ， 你 挑 不 出來 。 你 不 先 闡明 更 深沉 的 意義 ， 就 無法 把 意義 萃取 出來 。 最後 ， 說真的 ， 真實 的 戰爭 故事 沒 什麼 好說 的 ， 大概 只 能 說 「 喔 」 。 真正 的 戰爭 故事 無法 總結 。 他們 不會 淪於 簡要 的 概念 和 分析 。 例如 ： 戰爭 是 地獄 。 就 道德 定義 來 說 ， 這 句 老 話 似乎 完全 真實 而 貼切 ， 但是 因為 它 是 摘要 ， 因為 它 總結 了 一切 ， 所以 我 打從 肚子 裡 不 相信 。 我 肚子 裡頭 毫無 翻攪 的 感覺 。 說到底 ， 就 是 直覺 。 真實 的 戰爭 故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