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一直 翻到 最 底頁 , 才 跟 九 個 月 的 兒子 說 : 「 看 哪 , 這 是 你 愛 作怪 的 媽媽 呢 。 」 兒子 看 了 幾 眼 , 似乎 不 認識 , 移 著 危顫顫 的 小 腳 , 到 另 一 處 尋 寶 。 別 說 兒子 不 認識 了 , 我 也 幾乎 忘記 妻 以前 的 模樣 。 相處 多時 , 生活 跟 靈魂 彼此 渲染 , 有時候 , 某些 態度 已 分 不 明白 底 是 她 堅持 還是 我 跟從 。 我 不禁 想 , 妻 如果 沒有 遇見 我 , 用 她 的 方式 過活 , 今天 會 是 什麼 樣子 呢 ? 她 可能 不會 有 小孩 , 拉下 針織 的 帽子 , 露出 半 張 臉 , 大搖大擺 走上 街道 。 照片 裡 的 人 變成 妻子 , 完成 了 她 從未 想 過 的 生活 。 她 回家 , 看見 孩子 熟睡 , 露出 滿足 的 笑 。 我 相信 她 依然 藏 著 年少 勾勒 的 夢 , 以及 進入 生命 的 方法 , 只 因為 遇見 我 , 過去 種種 像 伏流 , 流進 我 看 不 見 的 世界 裡 了 。 通訊簿 打開 通訊簿 前 , 霪雨 已 歇 , 天氣 整 個 換 藍 , 我 躺 在 金檀木 地板 , 感覺 心情 也 已 鍍金 , 由是 , 飄掠 藍天 的 浮雲 也 映現 心 底 。 不 想 讀 任何 書籍 , 心血來潮 翻 了 翻 通訊簿 , 找到 寫下 自己 名字 的 空格 。 小小 的 通訊欄 , 除了 名字 外 , 電話 、 通訊 地址 都 被 立可 白 塗抹 , 再 寫上 新 的 通訊 , 小小 的 空格 , 其實 包含 數 年 的 軌跡 。 我 也 讀到 他人 名姓 , 通訊簿 增加 新 認識 的 人 , 也 劃掉 某些 舊識 。 這些 塗抹 記錄 如同 一些 傷痕 或 戰果 , 帶 我 飄 往 多 年 前 , 跟 其他 人 發生 故事 的 時空 。 一個個 姓名 浮出 一張張 臉 , 有的 我 能 迅速 辨認 , 有者 不 知 何時 滑落 心靈 地塹 , 再 也 無法 辨識 ; 我 望 著 曾經 熟稔 的 名字 , 一 股 巨大 的 空洞 猛然 擊上 。 不 為 什麼 , 我 起身 憑 窗 遠眺 , 天空 依然 藍鬱 , 雲朵 照舊 潔白 , 我 想像 , 遙遠 的 天際 外 , 也 有 一 個 人 正 讀 著 通訊簿 , 他 翻到 我 的 名字 , 正 細心 、 如同 怕 傷害到 我 似地 , 把 我 抹滅 。 我 離開 窗 邊 , 往回 走 , 闔上 通訊簿 , 然後 把 它 擱 在 書架 上 。 然後 , 我 就 帶 著 一 個 空白 的 通訊欄 走出 屋 外 。 然後 , 所有 的 可能 都 可能 在 這 空白 裡 發生 。 我 的 穿衣記 ── 剪貼 經過 我 喜歡 黑色 。 看見 著 黑色 柔軟 衣裳 的 女人 , 誘惑 常 暗自 發芽 ; 我 也 愛 看 黑人 模特兒 身 著 時裝 的 迷人 風采 , 他們 燦爛 的 笑容 , 把 雪白 的 牙 變成 一 首 快板 的 歌 。 我 喜歡 黑色 , 卻 不 喜歡 自己 的 皮膚 黝黑 , 尤其 是 混合 著 黑 跟 黃 , 形成 一 種 不 明朗 的 黑 。 我 的 臉 貼 在 穿衣鏡 上 。 厭惡 的 黝黑 膚色 最先 映入 眼簾 , 伴 之 粗 黑 的 眉毛 跟 厚 得 毫無 美感 的 暗色 嘴唇 ; 我 的 臉 被 濃稠 的 暗色系 淹沒 。 帶 著 這樣 的 一 張 臉 , 憂鬱 常常 爬上 臉頰 , 咧開 嘴 恥笑 我 。 我 能 做 的 一切 是 讓 臉 變亮 。 我 不 敢 戴 暗色系 鏡框 , 那 會 使 我 的 臉 多出 一 道 陰影 , 我 戴 無框 眼鏡 , 清楚 告訴 世界 我 的 臉 還 有 眼白 , 儘管 水晶體 常年 透著 失眠 的 血絲 。 我 剪下 紅 白 相間 的 鮮艷 毛衣 , 貼 在 鏡子 裡 給 身體 自信 ; 我 剪下 白淨 的 襯衫貼 , 強烈 的 對比 把 身體 變亮 ; 也 剪下 黃色 T 恤 , 黃 得 亮眼 的 身體 是 顆 小太陽 。 我 在 鏡子 前 剪下 一個個 自己 , 衣櫃 裡 顏色 喧囂 , 吊 著 許多 發光 的 身體 。 我 打開 衣櫃 , 經常 發愁 該 套上 那 一 個 發光 的 身體 好 呢 ? 因為 厭倦 選擇 , 加上 自己 也 搞 不 清楚 臉 跟 身體 的 合適 光譜 , 出門 時 , 我 還是 套上 那 件 高領 的 黑色 毛衣 。 我 的 臉 一直 沒有 變亮 。 慢慢 的 , 我 終 也 知道 我 要 的 僅 是 隨心所欲 的 舒服 。 我 笑 的 剎那 , 眼 裡 飄過 一 絲 微光 。 我 真的 看見 了 喲 , 因為 我 是 這麼 黑 , 光 , 才 容易 被 看見 哪 。 如今 , 我 將 享有 自己 的 語言 了 , 呼吸 沒有 鐵窗 包圍 的 空氣 , 我 走進 宿舍 , 放下 行李 , 把 解下 的 沉重 , 一一 放進 衣櫃 跟 書櫃 。 回憶 , 有時候 會 讓 傾斜 更加 傾斜 。 跳上 水泥樁 後 , 危險 的 恐懼 迫使 我 站穩 , 看見 霧 飛 得 更 快 。 想要 跟蹤 霧 , 看 散 了 的 霧 回到 那裡 ? 跳下 霧 裡 的 水泥樁 , 跟 著 風 走 。 我 沿著 蜿蜒 的 山路 走上 通往 林 間 的 岔路 , 霧 是 越 飛 越 快 , 也 越來越 淡 了 。 我 看見 大規模 的 霧 群體 奔向 翠綠 的 樹葉 跟 黝黑色 的 樹幹 , 不惜 撕扯 它們 的 身體 , 只 為了 更 快 通過 。 棲息 的 小鳥 似 被 嚇著 , 啁啾 地 跳過 多 個 枝頭 , 一 閃身 , 竄進 更 遠 的 樹 , 再 也 不 出聲 。 以為 會 遇見 攀跳 的 松鼠 , 但 沒有 , 翻飛 的 霧 讓 樹林 跟著 行走 , 一切 都 在 奔跑 。 臺階 帶 著 泥濘 裡 的 青苔 跑 著 , 樹幹 連著 樹幹 不停 閃身 , 拳頭 大小 的 灰色 天空 像 輪 跳動 的 燈泡 , 圓潤 的 水珠 以 筆直 的 落姿 前進 , 潮濕 得 發爛 的 枯葉 像 著 了 火 的 導火線 不停 延伸 , 帶頭 跑 的 當然 是 風 , 不 吹動 樹葉 唯獨 吹動 霧 的 風 。 沒有 路 了 , 我 彎腰 喘息 , 霧 不 休息 , 仍 飛往 山 的 另 一 邊 。 沒有 路 的 路 其實 仍 有 路 , 但 被 雜 樹 跟 野草 擋住 。 我 遲疑 , 前面 會 有 什麼 ? 我 再度 看見 那 面 時空 之 鏡 , 什麼 事物 將 扭曲 著 出現 ? 我 恐懼 , 卻 不再 容易 找到 希望 作伴 , 我 已經 來到 當年 想像 的 這裡 , 依然 被 霧 困惑 。 我 竟 不 敢 相信 霧 後 會 有 終點 。 我 疲累 繞回 原路 , 陰黑 的 樹林 猙獰 注視 我 , 不懷好意 的 枝椏 幻化為 恐怖 的 手爪 , 它們 會 像 撕開 霧 那樣 撕裂 我 。 我 跑 得 更 快 , 比 找 霧 時 更 快 , 急急 奔回 岔路 的 出口 。 一切 都 在 奔動 中 , 血 跟 回憶 跟 心跳 , 以及 渴盼 。 我 居然 在 逃竄 裡 想到 我 的 渴盼 。 我 停 了 下來 。 殘餘 的 霧 還 在 飛 , 不再 白晰 跟 快速 , 灰灰 地 , 緩緩 飄過 。 我 穿過 遙遠 的 那 個 霧 天 , 來到 現在 的 霧 天 , 卻 發現 , 失去 了 追求 。 我 放開 喉嚨 , 嘶啞 地 朝 蓊鬱 的 林 間 大喊 , 我 已經 來到 了 , 且 深深 渴盼 著 , 卻 沒有 聽見 你 的 回應 : 給 我 , 一 個 世界 。 我 決定 慢慢 走下山 , 慢慢 讓 我 聽見 的 海濤聲 慢慢 變大 了 。 我 聽見 遠方 有 人 在 哭泣 。 一 個 人 , 在 失去 天際 的 霧 天 裡 哭 了 起來 。 臉 的 分裂 以及 我 的 分裂 說起來 , 都 是 書 惹 的 禍 。 我 走進 書房 尋找 收錄 〈 寂寞 像 一 隻 蚊子 〉 文章 的 散文選 ( 註 一 ) , 書櫃 上 的 玻璃門 忽然 裂開 , 朝 我 的 臉 劃 來 。 我 來不及 閃避 , 倒是 機警 地 接住 快要 掉落 地板 的 玻璃門 。 我 心 裡 悲哀 想 著 , 維持 三十 年 完整 的 臉 已經 分裂 了 。 我 沒有 失聲 尖叫 , 反倒 清楚 記得 事發 當時 , 妻子 站 在 我 身後 的 書櫃 幫忙 找 書 , 剛 足 歲 的 孩子 爬近 腳 邊 , 抓著 地 上 的 小黃球 玩 。 我 動 也 不 敢 動 , 像 具 沉默 久 矣 的 雕像 , 握住 像 刀子 一樣 鋒利 的 裂 玻璃 , 免得 割傷 孩子 。 我 冷靜 呼喚 妻子 的 同時 , 溫熱 的 鮮血 流進 嘴唇 , 妻子 納悶 靠近 , 我 不能 低頭 , 手 仍 握 著 玻璃 , 當 她 看清楚 發生 什麼 事 來著 時 , 地 上 已 開滿 了 紅色 的 血花 。 妻 慌張 拿來 面紙 , 讓 我 按 在 傷口 。 我 以 右手 夾起 碎 玻璃 , 快步 走進 陽臺 放好 , 孩子 覺得 地 上 的 血花 有趣 , 跪 在 地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