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的 喃喃自語 : 「 她 說 過 她 再 也 不 想 回到 那 個 地方 , 她 曾經 這樣 說 , 她 說 她 不 喜歡 漢城 那 種 充滿 催淚瓦斯 的 地方 。 」 「 我 就是 在 催淚瓦斯 底下 遇到 她 的 。 」 救世主 有 些 不 知 從 何 說起 的 困難 , 畢竟 那 一切 實在 是 令 他 心驚肉跳 的 經驗 , 他 一生 都 不 曾 遭遇 過 , 除了 在 電視 新聞 上 看 過 那 種 景象 。 ( ) 若 我 不能 遺忘 大約 在 一九八七年 二月 間 吧 , 立春 剛 過 , 救世主 搭 著 來 接機 的 友人 的 專車 經過 漢城 近郊 的 漢江 時 , 他 辨認 著 漢江 沿岸 的 植物 , 有 柳樹 、 銀杏 、 大葉 合歡 。 每 到 一 個 陌生 的 城市 , 他 總是 先 看 植物 , 可以 由 此 而 瞭解 氣候 和 土壤 的 情形 。 雖然 是 冬天 , 但是 城市 裡 卻 充滿 了 焦躁 和 緊張 , 不 因為 這 是 一 條 從 嚴重 污染 整治成 一 條 清澈 明亮 的 河流 而 有所 減少 , 彷彿 隨時 會 爆發 什麼 的 。 果然 到 了 夜晚 , 當 救世主 走上 街 時 , 在 巷道 內 停 著 幾 輛 偽裝 過 的 巴士 , 裡面 掛滿 了 軍用 水壺 、 背包 和 槍枝 , 一些 在 巴士 內 打 著 盹 的 士兵 們 都 掩飾不了 那 種 疲憊 。 那些 手持 武器 穿著 迷彩 軍衣 的 士兵 是 夜間 巷道 悄悄 冒出 芽 的 植物 , 一株株 像 幽靈 般 遊移 的 綠色 植物 , 不 是 柳 , 不 是 杏 , 更 不 是 合歡 , 而是 會 吃 蚊蟲 的 豬籠草 。 然後 , 打算 去 義大利 。 」 「 記不記得 從前 和 你 提起 的 一 個 義大利 客人 , 法蘭西斯哥 , 我 替 他 出 主意 , 和 他 的 太太 分居 。 這 段 時間 交往 , 他 忽然 向 我 求婚 | | 他 說 他 愛 我 , 真的 愛 喲 , 不 是 像 你 這 種 虛情假意 的 喲 … … 」 江鳳 開始 描述 法蘭西斯哥 這 個 義大利人 , 她 說 在 她 的 客戶 中 從來 沒 見 過 法蘭西斯哥 這麼 老實 、 呆板 的 人 , 來 台灣 從不 進 酒廊 , 也 不 搞 七拈三 的 , 他 繼承 了 家族 的 產業 , 兢兢業業 工作 了 半 輩子 。 最近 他 忽然 開 了 竅 , 說 要 享受 人生 , 要 突破 過去 死氣沉沉 的 生活 模式 , 於是 他 決定 離婚 , 孩子 也 不 要 了 。 他 瘋狂 的 愛上 江鳳 , 要 帶 江鳳 回 義大利 。 「 你 真的 打算 放棄 這裡 的 一切 , 包括 工作 、 朋友 , 你 的 家 , 你 的 …… 」 我 簡直 聽呆 了 … … 「 你 真的 要 去 義大利 ? 」 江鳳 點點頭 , 走進 浴室 。 我 聽到 她 按 馬桶 的 聲音 , 那 嘩啦 一 下 的 水聲 , 似乎 把 過去 一切 曾經 辛苦 建築 的 產業 全 都 沖到 汙水溝 去 了 , 毫不 留戀 。 江鳳 從 皮包 裡 掏出 紙 筆 , 寫 了 一 個 義大利 的 地址 給 我 , 說 : 「 有 機會 到 義大利 旅行 時 來 找 我 吧 , 法蘭西斯哥 不會 吃醋 的 。 」 我們 一起 走出 旅館 , 江鳳 抬頭 看 了 看 我 說 : 「 咦 , 那 副 太陽眼鏡 呢 ? 以後 進出 這 種 地方 , 還是 要 戴 一 副 太陽眼鏡 比較 安全 。 」 「 不要 消遣 我 , 我 不會 再 來 的 。 」 我 左顧右盼 了 一下 : 「 你 的 那 副 眼鏡 我 摔掉 了 , 摔到 外雙溪 的 一 個 樹林 裡面 。 」 「 有 什麼 自己 滿意 的 作品 別 忘 了 寄給 我 。 」 江鳳 臨 上車 前 , 探出 頭 來 說 : 「 那些 胡亂 拼湊 的 騙錢 的 , 就 不必 浪費 郵資 。 」 江鳳 就 這樣 走 了 , 或許 , 這 一生 都 可能 見 不 到 她 。 見 她 消失 在 一 個 拐彎 的 巷道 , 彷彿 她 已 從 這 個 地球 上 永遠 消失 。 (四) 在 一 間 裝飾 得 像 奇幻 世界 的 啤酒屋 內 我 和 PS 小姐 面對面 坐 著 。 我們 各自 叫 了 一 杯 生啤酒 、 一 碗 炒米粉 , 和 一 碟 炒蛤仔 。 啤酒屋 的 牆 上 塗 著 很多 怪異 的 圖案 , 也 留 著 一些 鬼畫符 的 醜字 。 PS 小姐 一直 戴 著 太陽眼鏡 , 甚至 在 室 內 , 她 都 沒有 摘除 。 她 長 得 很 瘦 , 嘴唇 豐滿 而 一直 保持 著 笑意 , 在 那些 燈光 下 顯得 缺乏 血色 。 「 我 是 一 個 盲人 。 」 她 輕輕 地 說 。 起初 , 我 把 「 盲 」 字 聽成 「 忙 」 , 便 說 : 「 我 也 是 , 我 也 是 個 忙人 。 」 「 我 是 說 , 我 眼睛 瞎 了 , 看 不 到 。 」 她 又 再 說 了 一 遍 。 我 十分 尷尬 , 而且 意外 。 我 注意 著 她 的 那 副 眼鏡 , 終於 懂 了 : 「 哦 , 我 沒想到 。 因為 記得 你 說 去 旅行 , 我 以為 …… 」 「 所以 我 旅行 的 時候 不 帶 照像機 , 只 帶 錄音機 。 」 她 從 旅行袋 中 摸出 一 個 錄音帶 。 「 這 卷 借 你 聽 , 我 沿途 錄下來 的 一些 聲音 , 下 次 還 我 。 」 我 接過 錄音帶 , 上面 寫 著 : 「 大甲 、 清水 、 沙鹿 」 。 「 我 弟弟 和 我 一起 去 , 上面 的 字 是 他 寫 的 。 」 她 笑 著 , 一直 很 安靜 的 笑 著 : 「 我 每 次 旅行 回來 , 把 錄音帶 一 遍 一 遍 的 放 , 然後 就 從 那些 聲音 裡面 感覺到 音樂 。 不 信 , 你 回去 聽聽 就 知道 。 」 「 我 聽 過 一 卷 你 的 作品 , 叫 『 城市 的 聲音 』 , 我 好 喜歡 。 」 她 一直 沒 太多 的 表情 , 可是 卻 深深 吸引 著 我 : 「 我 都 可以 背下來 。 一 開始 的 序曲 是 海濤 波浪聲 , 然後 小鳥 叫 , 大概 三 、 四 隻 的 那 種 應和 的 唱 著 , 風 輕輕 颳 起來 , 鳥叫 漸 少 , 水 流過 , 忽然 海嘯 掩 過 , 雷聲 隆隆 。 過 後 一 陣 寂靜 , 遠遠 的 小孩 嘻笑聲 , 有 人 在 敲打 著 木樁 , 規律 的 機械聲 , 好像 印刷廠 的 那 種 聲音 , 腳步聲 很 整齊 , 原來 是 軍隊 , 警報聲 很 尖銳 的 響起 , 然後 是 一 個 人 在 演講 , 有 掌聲 … … 」 她 一直 說 著 , 從 序曲 一直 說 到 底下 的 十 個 章節 , 包括 一些 簡單 的 樂器 及 歌曲 。 她 背 得 一點 都 不 差 , 我 真的 捧 著 那 杯 冰 啤酒 一 口 也 喝 不 下 , 因為 這 卷 錄音帶 已經 出版 了 十多 年 , 是 我 從 學校 畢業 不久 和 朋友 合資 出版 的 , 銷售 情況 淒慘 無比 , 欠 了 不少 債 , 以後 慢慢 才 還掉 。 那 是 我 到 目前 為止 最 富 原創性 的 作品 , 可是 從來 沒 被 人 提起 過 。 「 我 很 崇拜 你 。 雖然 你 後來 寫 了 那麼多 曲子 , 也 有 很多 上 了 流行 排行榜 , 我 並 不 很 喜歡 。 可是 , 我 相信 你 還 能 寫 更 好 的 曲子 。 」 她 說完 , 喝 了 一 口 啤酒 。 「 現在 不行 了 。 真的 不行 了 。 」 我 搖搖頭 , 也 喝 了 一 口 啤酒 。 我 苦笑 著 的 樣子 一定 很 難看 , 還好 她 看 不 到 。 我 看 著 她 嘴唇 上 沾 了 白白 的 泡沫 , 和 她 一直 稚氣 的 笑容 , 幾乎 有 一 種 衝上前 去 吻 她 的 慾望 , 而 那 種 慾望 是 前所未有 的 感動 。 她 不再 說話 , 就 只 靜靜 的 把 一 杯 啤酒 喝完 。 然後 , 她 低下 頭 去 吃 米粉 , 小 口 小 口 的 吃 著 , 每 吃 幾 口 還 不忘 用 手帕 揩 著 嘴唇 , 似乎 很 在意 她 自己 看 不 到 的 容顏 。 一直 到 我們 分手 , 我 都 不再 能 說 什麼 , 一 種 慚愧 和 自卑 的 情緒 滿滿 的 充塞 著 我 的 身體 , 使 我 變 得 笨拙 。 她 走 以後 , 我 還 留在 啤酒屋 內 , 一 杯 又 一 杯 的 生啤酒 灌 著 自己 , 像是 一 種 自虐 , 我 將 自己 灌 到 完全 沒有 知覺 。 回到 自己 凌亂 的 小屋 內 , 把 窗 打開 , 夜風 灌進 屋 內 。 我 將 PS 小姐 的 錄音帶 放進 錄音 卡座 內 。 我 面向 下 的 趴倒 在 床 上 , 鞋子 也 沒 脫 。 於是 我 的 耳畔 充滿 了 一 種 清晰 而 無法 抗拒 的 天籟 , 一 種 人世間 最 美好 的 音樂 : 火車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