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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有些 遺憾 , 吳 婆婆 大概 也 看出 我 的 失落 。 「 她 就是 不 愛 麻煩 別人 , 或許 她 認為 自己 虧欠 你們 , 不 希望 在 她 過世 之後 , 還 花費 太多 心力 , 這 幾 年 她 總是 指 著 相片 中 的 你們 , 說 著 許多 過去 的 點點滴滴 , 雖然 沒有 聽到 她 明白 的 表示 後悔 , 但是 每 講完 一 件 事 , 最後 她 總是 會 補上 一 句 , 當時 的 我 太 笨 了 。 」 聽見 母親 始終 惦記 著 我們 , 心 中 百感交集 , 或許 當年 母親 將 我們 趕出去 的 原因 , 是 不 想 讓 父親 一 個 人 孤零零 的 。 吳 婆婆 說 : 「 其實 她 的 精神 一直 都 很 好 , 我 以為 化療 很 有效 , 直到 後來 實在 忍不住 了 , 才 會 請 我們 送 她 去 醫院 , 打完 止痛針 後 , 又 吵 著 要 回來 。 她 的 食量 原本 就 不 大 , 到 後來 越 吃 越 少 , 整 個 人 越來越 瘦 , 但 她 還是 堅持 每 天 要 到 花園 去 , 說 是 一 個 人 如果 不 工作 , 老天爺 很 快 就 會 把 她 叫回去 。 批價單 遞出來 了 , 當 母親 看見 上面 的 金額 居然 高達 一千多 元 時 , 猛然 拍 了 一下 櫃檯 桌面 。 「 夭壽 喔 ! 驚死 人 ! 」 剛剛 和 母親 相談甚歡 的 阿婆 正好 看完 病 過來 批價 , 一 見到 母親 在 發飆 , 好奇 的 湊過來 : 「 啥咪 代誌 ? 安 怎 啦 ? 」 好面子 的 母親 哪 能 說 嫌 檢查 的 費用 太 貴 , 她 只好 胡謅 個 理由 , 說 是 心疼 我 一下子 要 做 那麼多 的 檢查 , 批評 醫生 沒有 同情心 。 阿婆 稱讚 母親 。 母親 心情 特別 好 , 立刻 毫不 遲疑 的 掏出 大鈔 : 「 免 找 哇 ! 」 … … 我 衷心 期盼 醫生 看 了 檢查 報告 後 , 能 馬上 告訴 我 失聲 的 原因 。 但是 醫生 說 , 我 的 喉嚨 沒有 問題 , 也許 應該 去 看 精神科 — — 那時 還 沒有 所謂 的 兒童 心智 、 青少年 精神 門診 , 儀器 檢查 不 出來 的 毛病 , 大多 會 被 轉介到 精神科 。 母親 一 聽到 「 精神科 」 , 立刻 從 椅子 上 跳起來 , 瞠目結舌 , 露出 難以置信 的 表情 。 「 精神科 」 三 個 字 , 在 她 心 中 是 和 「 神經病 」 畫上 等號 的 。 -71- 母親 有 一 個 牌友 曉梅 阿姨 , 她 的 爸爸 長年 往返 醫院 的 精神科 , 雖然 固定 吃 藥 , 但是 狀況 時好時壞 。 好 的 時候 與 常人 無異 , 糟 的 時候 就 會 做出 一些 危險 的 事 。 我 就 親眼 目睹 過 一 次 。 當時 , 我 陪 母親 送 會錢 到 曉梅 阿姨 家 , 門 一 打開 , 迎面 而 來 就 是 一本本 的 「 飛 」 書 , 有如 狂風 暴雨 。 母親 俐落 的 閃過 , 我 卻 被 砸中 , 額頭 立刻 腫 起來 。 沒 多久 , 我 看見 曉梅 阿姨 的 爸爸 從 廚房 裡 衝出來 , 右手 拿 了 把 菜刀 , 左手 抓 了 隻 掃帚 , 嘴 裡 大喊 著 : 「 魔鬼 , 妳們 都 是 魔鬼 , 滾出去 ! 」 「 妳們 快點 走 ! 」 曉梅 阿姨 緊緊 抱住 她 爸爸 , 我 和 母親 才 有 機會 逃出去 。 母親 屢 勸 曉梅 阿姨 將 爸爸 送進 專門 治療 的 安養 中心 , 但是 曉梅 阿姨 不肯 , 她 說 : 「 爸爸 是 自己 的 , 怎麼 可以 讓 別人 照顧 。 」 母親 不 贊同 , 認為 總有一天 曉梅 阿姨 會 被 自己 的 爸爸 拖垮 , 為 此 , 她們 還 多 次 爭執 , 母親 說 精神 有 毛病 的 人 應該 都 待在 醫院 裡 。 後來 , 我 沒有 再 見 過 曉梅 阿姨 , 聽 其他 人 說 , 曉梅 阿姨 的 爸爸 因為 常 做 危險 的 事 , 被 人 一 狀 告上 警察局 , 現在 不得不 將 父親 送到 -73- 指定 的 療養院 — — 我 不 知道 那 個 告狀 的 人 是 不 是 母親 , 但 曉梅 阿姨 從此 沒有 再 來 過 。 或許 是 因為 那 件 事 , 所以 當 醫生 提及 「 精神科 」 時 , 母親 立刻 緊張 得 彷彿 捧 了 顆 定時 炸彈 。 醫生 說 : 「 也許 是 暫時性 失語 , 精神科 醫師 能 幫 妳們 找到 治療 方法 。 」 什麼 是 「 暫時性 的 失語 」 ? 頭痛 表示 頭 有 狀況 , 腳 痛 就 是 腳 生 了 病 , 啞巴 不 就 應該 是 喉嚨 出 問題 嗎 ? 如此 簡單 的 道理 , 為什麼 醫生 說 得 那麼 複雜 ? 看見 母親 不以為然 , 我 就 知道 她 不 相信 醫生 說 的 那 套 。 回家 途中 經過 公園 , 母親 買 了 我 夢寐以求 的 棉花糖 , 到 現在 我 都 還 記得 那 味道 , 那 也 是 我 印象 中 母親 留給 我 少有 的 溫暖 。 父親 、 姐姐 追問 檢查 結果 , 母親 只是 輕描淡寫 的 說 : 「 無安 怎 大 代誌 , 免 操煩 啦 。 」 姐姐 半信半疑 , 父親 倒是 老神在在 , 他 說 , 就算 一輩子 不會 講話 , 也 不 是 什麼 「 大條 代誌 」 , 有 手 有 腳 , 還 能 做 事 就 好 。 私下 , 姐姐 拉 著 我 追問 : 「 醫生 真的 那樣 說 嗎 ? 」 我 遲疑 了 很 久 , 心想 , 既然 母親 不 提 , 就 讓 一切 回到 原點 好了 -75- , 至少 不會 被 「 精神科 」 三 個 字 影響 以後 的 日子 。 為了 讓 姐姐 安心 , 我 點點頭 , 給 她 一 個 燦爛 無比 的 笑容 。 母親 的 發財夢 對 我們 家 而言 , 有 兩 種 東西 , 最 容易 累積 : 一 是 時間 , 一 是 金錢 。 母親 掌控 經濟 大權 後 , 我們 很 快 的 又 脫離 貧苦 生活 。 為 了 不 重蹈覆轍 , 母親 這 回 以 自己 的 名義 購買 了 一 棟 兩 層 樓 的 舊 房子 。 父親 善於 改建 工程 的 專長 , 這 回 總算 派上用場 。 原本 老舊 的 屋子 , 在 父親 的 巧手 和 母親 巧思 設計 下 , 有 了 全新 的 面貌 。 雖 稱不上 豪宅 , 但 也 雅緻 溫馨 。 -77- 一樓 準備 租出去 , 二樓 前方 是 寬廣 的 客廳 與 開放式 廚房 相連 , 後方 是 主臥室 , 頂樓 加蓋 一 層 , 扣除 我們 的 房間 , 還 留有 與 客廳 差不多 大 的 空間 , 哥哥 建議 放 台 撞球桌 , 我 則 很 想 買 電腦 當 書房 , 但 都 被 母親 打 了 回票 。 她 說 我們 這些 孩子 只 知道 浪費 錢 , 一點 都 不 知道 賺錢 的 辛苦 。 我 當然 不 知道 賺錢 的 辛苦 , 因為 我 是 小孩 啊 , 我 很 想 這麼 回嘴 , 但 連 母親 最 寵愛 的 哥哥 都 只是 摸摸 鼻子 , 聳肩 離去 , 我 也 只好 繼續 保持 沉默 。 或許 是 搬家 令 人 精疲力竭 , 搬進去 的 第二 天 我 就 生病 了 , 頭痛 、 流 鼻水 、 喉嚨 痛 , 所有 的 感冒 症狀 都 有 , 母親 上工 前 命令 我 乖乖 躺 在 床 上 , 但是 我 一點 睡意 也 沒有 , 只好 假裝 入睡 , 直到 母親 出門 才 又 從 棉被 裡 偷偷 溜出來 。 我 感覺 昏沉沉 的 , 渾身 熱呼呼 的 發燙 , 於是 我 光 著 腳 在 房間 地板 上 磨蹭 , 最後 索性 躺 在 冰涼 的 地板 上 , 想像 自己 是 仰躺 在 南極 白皚皚 冰雪 上 的 企鵝 , 耳 中 都 是 輕柔 的 腳步聲 , 同伴 們 正在 戲水 。 閉上 眼睛 , 我 感覺到 安詳 寧靜 , 居然 不知不覺 的 睡著 了 。 不 知 過 了 多久 , 我 被 一 陣 尖叫聲 吵醒 , 迷迷糊糊 睜開 眼睛 , 看見 提 著 稀飯 回來 的 母親 衝進來 , 鑰匙 隨便 往 沙發 一 扔 , 嘴 裡 嘮叨 著 -79- : 「 毋 知死活 ㄟ 囡仔 … … 」 母親 催促 我 回到 床 上 , 並 將 熱滾滾 的 稀飯 倒進 碗 裡 。 我 燒 得 迷迷糊糊 , 根本 沒有 食慾 , 母親 只好 坐 在 床沿 , 一 口 一 口 逼 我 將 稀飯 吞下 。 我 張嘴 吃 她 餵給 我 的 稀飯 , 讓 她 把 體溫計 放 在 我 的 腋 下 , 並 在 我 的 額頭 上 擱 著 冰 毛巾 。 很少 看見 母親 如此 溫柔 , 我 甚至 想 乾脆 病 得 重 一點 , 讓 母親 一直 這樣 。 這 次 感冒 很 嚴重 , 發燒 反反覆覆 , 時間 拖 得 很 長 , 每 次 迷迷糊糊 睜開 眼睛 , 就 看見 母親 在 房 裡 進進出出 。 隔壁 房間 不時 傳出 施工 聲響 , 也 隱約 聽見 母親 使喚 工人 的 聲音 。 聽 姐姐 說 , 母親 在 整修 房間 , 準備 做 大 事業 。 真 讓 人 感到 納悶 , 三樓 能 做 什麼 生意 ? 我 趁 自己 精神 狀況 好轉 , 準備 偷偷 溜進去 看 , 誰 知 才 剛 探頭 便 聽見 母親 開門 回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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