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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 「 吃完 飯 , 住宿 嗎 ? 」 那 漢語 咬 得 可 字正腔圓 , 聽見 如此 熟悉 的 聲音 , 你 感到 高興 驚訝 。 一 陣 閒聊 後 , 你 才 知 他 是 漢人 , 當地 警局 裡 的 警察 , 娶 了 那 位 女侍 老婆 , 就 經營 著 這 家 小店 , 打算 把 他 的 根 種 在 這裡 。 這 對 藏 漢 融合 的 例子 令 你 充滿 好奇 , 但 你 因 身分 上 的 心虛 ( 沒有 辦理 入 藏 通行證 ) , 對 警察 的 印象 硬是 不 比 土匪 好 。 你 草草 吃完 飯 , 確認 住房 , 找 個 緣由 便 遠避 了 他 , 儘管 他 可能 是 這 山村 中 唯一 能 與 你 對話 的 對象 。 你 在 河谷 邊 坐 至 夜幕 低垂 , 黑暗 壓過 了 水聲 , 才 回到 宿店 。 房 內 的 桌 上 已 擺好 蠟燭 了 , 距離 上 回 再 點 蠟燭 的 時刻 … … 彷彿 已 如此 遙遠 , 屬於 層層 記憶 底下 駭人 變動 的 地殼 事件 。 火舌 穩穩 地 在 一 側 竄起 燃燒 , 牆 上 多出 一 個 黑暗 的 他 , 你 邊 看 著 那 輪廓 , 邊 在 床沿 低頭 振筆 記錄 筆記 , 默默 輕 嚼 著 一 兩 個 白晝 時 留存 下 的 句子 , 幾 個 簡短 的 辭句 反覆 地 試探 揣想 , 想 形容 秋色 , 形容 過眼 的 江河 , 山阿 , 白雪 , 但 大多 時間 你 都 是 木然 地 望 著 他 , 或 與 他 對望 。 偶爾 心神 突然 悟覺 一 陣 超越 , 再 低頭 時 , 那 瞬間 的 意念 又 轉歸 寂滅 。 燭身 的 淚 不斷 地 往 下 流 , 你 為甚麼 照 不 見 自己 。 這 一 天 連 一 輛 行車 都 沒 遇上 , 路途 安靜 得 祇有 風吹 和 單車 車胎 磨地 而 過 的 聲音 , 大 片 風景 綺麗 壯闊 地 展示 眼前 , 但 你 卻 因為 在 過分 安靜 的 恐懼 裡 , 而 無心 留候 。 這 難道 是 你 想要 的 旅程 ? 你 總 擔心 那些 未曾 發生 過 的 事 , 自己 驚嚇 自己 吧 。 應該 更少點 甚麼 才 好 , 少點 前人 的 印象 , 遙遠 的 詞彙 。 你 一 個 人 了 , 不要 讓 誰 再 來 干擾 你 , 除非 你 自己 。 想 著 想 著 你 不禁 罪責 了 自己 。 想到 這裡 , 終於 就 睡 了 。 那 夢 中 的 旋子舞 啊 ! 老滑 的 三弦琴 伴奏 , 腳步 輕快 地 踢踏 , 長長 的 裹袖 翻飛 , 轉 啊 轉 , 像 不停 的 經輪 , 像 青稞 挺拔 的 身軀 , 圍 著 篝火 , 繞 著 鍋 , 讓 山谷 裡 的 心靈 縱飛 , 轉 啊 轉 , 轉到 生生不息 的 高原 雪水 為 你 一 瀉 而 下 。 醒來 時 , 你 耳 邊 還 嗡嗡 作響 的 , 彷彿 有 人 吟哦 整 夜 的 歌 , 餘音 繚繞 不絕 。 你 因 終夜 未 能 好 眠 , 前額 兩 端 沿 至 後腦 腫脹 著 一 股 渾濁 之 力 。 揭開 窗簾 , 陽光 灼灼 耀眼 , 你 大吃一驚 , 緊忙 看 錶 , 整 個 上午 竟 已 過 了 大半 。 你 胡亂 地 收拾 行李 , 恍神 刷牙 漱口 早飯 全 免 , 追不過 時間 , 懊悔 匆匆 上路 。 沒 人 趕 你 , 祇有 你 趕 著 自己 。 經過 身側 兩 排 人家 敞開 的 門 前 , 起初 還 不以為意 , 到 了 村 盡頭 , 遇上 一 處 無 人 看管 的 哨口 , 鏽蝕 的 鐵杆 橫 擋 著 去路 , 你 張望 著 四處 有無 人影 , 都 甚麼 時候 了 , 村 裡 還 不 見 個 人 。 你 楞怔 猶豫 了 一會 , 覺得 是 自己 早 於 村人 活動 的 時間 , 並 不再 多 想 。 你 就此 充當 放行 者 , 控制 著 欄杆 一 端 拖住 的 沙包 , 單手 一 提 , 低頭 , 輕易 通過 阻攔 。 直到 你 踩 著 車 遠遠 離去 時 , 忍不住 回想 個 究竟 , 昨晚 與 今早 , 那 對 夫婦 和 你 , 你 在 這 村 中 再 也 沒 看 過 其他 人 了 , 這 一切 實在 詭異 且 靜 得 毛骨悚然 , 彷彿 你 離開 了 , 它 也 將 跟著 消逝 一樣 。 紅土 公路 先 是 緊鄰 著 水面 , 高低 高低 地 蜿蜒 升降 , 然後 一路 往 上 而 去 , 被 逼 向 西北西 。 你 不斷 調整 騎行 坐姿 , 好 讓 胯部 傷口 舒服 些 , 但 總 不 太 舒服 。 面對 爬坡 , 你 整 個 身體 重量 直 往 下 沉 壓 , 像 卵囊 下 老 頂 著 一 塊 石頭 , 維持 久 了 , 你 也 不再 去 在意 它 了 。 這 世上 不能 太 在意 的 就 是 自己 的 傷口 , 人 是 可以 暫時 忘掉 自己 , 否則 關注 過 久 , 它 似乎 真的 會 衍生出 甚麼 毛病 來 。 此 話 是 你 三 年 前 所 講 , 做為 現在 的 謹記 。 都 已 快 到 午時 , 峽谷 裡 半點 人 蟲 鳥獸 的 跡象 也 沒 , 祇 偶爾 有 些 落石擊地 的 動靜 , 和 你 節制 呼吸 的 聲音 。 「 千山鳥 飛 絕 」 如此 這般 。 究竟 , 你 的 旅途 憑藉 了 甚麼 為 嚮導 ? 天候 藍 得 很 純粹 , 藍 得 不 見 任何 的 漸次 與 雜質 , 空氣 裡 瀰漫 著 你 化 不 開 的 汗水 。 路 旁 的 灌木叢 半 枯槁 地 顯露 焦渴 的 模樣 , 山脈 層層疊疊 的 表情 顏色 呈現 鐵紅 , 像 火焰 在 四周 岩壁 上 吐 舌 , 像 恐龍 遭遇 火焚 後 的 遺骸 殘存 的 盔甲 和 鱗片 。 山 無窮 而 水 已 盡 , 愈 到 深處 , 你 愈 感到 一 種 慈和 的 殺戮 正在 進行 著 。 沙塵 滲 和 陽光 的 熱浪 微 拂 , 眼前 視線 裊裊 蒸發 如 透明 的 蛇影 。 你 感到 時間 有時 靜止 , 有時 向 前 , 有時 通體 一 陣 敞亮 , 有時 卻 彷彿 被 榨乾 得 快要 裂開 。 突然間 , 那 不遠 的 前方 , 靜靜 佇立 著 一 塊 不滿 一 米 高 的 小 碑 , 像 個 小學童 般 , 打破 你 心 中 的 沉默 。 到 西藏 了 嗎 ? 你 自問 著 , 不可 置信 地 快步 向 前 。 真的 是 西藏 啊 ! 你 放倒 單車 , 站 在 那 道 小 碑 面前 , 眼瞼 垂落 下來 , 凝 看 著 紅字 印刻 的 「 西藏 」 , 舉步 , 定格 , 緩緩 地 跨過 它 一 步 , 並 沒有 甚麼 事情 發生 。 屏息 , 然後 再 跨出 了 一 步 , 世界 仍舊 沒 甚麼 改變 。 你 無助 地 回望 了 一下 , 那 道 小 碑 背後 寫 的 是 「 雲南 , 國務院 , 一九九七年 」 , 祇不過 這 方 換成 綠色 的 字樣 。 你 以 界碑 為 中線 , 張 手 想像 切開 自己 的 身體 成 兩 邊 , 一 腳 在 西藏 , 一 腳 在 雲南 。 天空 土地 山脈 岩石 你 自己 仍 為 一體 , 但 身體 的 半 邊 可 是 西藏 耶 。 你 不禁 有 種 失落 的 感覺 , 難道 這 一切 可 供 辨識 西藏 的 領域 , 僅僅 全 由 這 塊 不起眼 的 界碑 來 指引 ? 而 它 似乎 極度 卑微 躲藏 在 路 邊 的 角落 , 悄悄 地 。 你 原 以為 祇要 跨過 了 這 一 步 , 生命 將 有所 不同 。 當 跨過 這 一 步 , 你 或許 就 不 是 你 , 而是 另 一 個 真正 可以 去 冒險犯難 的 人 。 自拍 了 幾 張 , 你 也 皆 不 滿意 , 於是 牽 著 車 一起 入 鏡 ( 該 振臂 歡呼 嗎 ? 不要 不要 , 那樣 更 傻 ) 。 人生 到底 不能 像 拍照 一樣 , 喊 卡 就 卡 , 說 重來 就 重來 。 你 試 了 幾 次 後 就 不再 玩 , 敗興 地 接受 了 自己 本來 的 醜態 , 也 甘願 承認 了 的確 沒有 甚麼 能 激動 你 的 心情 。 從 出發 至 到達 , 你 默默 細數 著 近 五十 個 騎車 的 日子 。 「 最後 」 是 怎樣 的 心情 , 最後 你 知道 了 祇有 最後 才 能 回答 你 。 一 個 永遠 巍巍 立 在 山脈 上 的 城市 , 標高 三六五八 米 , 她 到底 是 不 是 你 的 終點 呢 ? 最後 的 最後 , 稀疏 的 人潮 散去 , 你 仍 佇立 在 四 處 無 人 的 廣場 中央 等待 , 等待 視野 慢慢 被 黑暗 逼退 , 在 這 一 個 遙遠 遙遠 的 地方 , 終於 ── 終於 你 肯 放心 地 大哭 一 場 。 拉薩河 。 風 雪 中 的 朝聖 者 。 「 找 我 , 找 我 , 來 找 我 。 在 山阿 間 , 在 寺廟 前 , 在 寶塔 後 。 」 ── 你 終於 來到 她 的 跟前 了 。 「 最後 」 是 怎樣 的 心情 , 最後 你 知道 了 祇有 最後 才 能 回答 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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