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七 歲 那 一 年 ， 一 個 說法 是 三十一 歲 ， 他 出外 遊 春 ， 在 家鄉 山陰 城 南 禹跡寺 附近 的 沈園 ， 恰巧 唐琬 亦 偕 夫 來 遊 ， 兩 人 邂逅 相逢 ， 自是 百感交集 。 唐琬 得到 趙士程 同意 ， 差人 送 酒菜 給 陸游 ， 陸游 頗為 感傷 ， 就 寫 了 這 首 〈 釵頭鳳 〉 在 園 中 的 牆壁 上 。 好事 者 抄 而 傳 之 ， 為 唐琬 所 見 ， 她 有感而發 ， 乃 和作 一 闋 〈 釵頭鳳 〉 詞 。 不久 ， 竟 抑鬱 而 死 。 此後 陸游 在世 的 五十多 年 間 ， 寫下 了 多 篇 與 沈園 有關 的 詩歌 ， 表達 了 此 志 不渝 的 悲痛 心情 。 不過 清代 有 人 對 此 事 提出 質疑 。 例如 吳騫 《 拜經樓 詩話 》 卷 三 說 ： 「 陸放翁 前室 改 適 趙某 事 ， 載 《 後村 詩話 》 及 《 齊東野語 》 ， 殆 好事 者 因 其 詩詞 而 傅會 之 。 《 野語 》 所 敘 歲月 ， 先後 尤 多 參錯 ， 且 玩 詩詞 中 語意 ， 陸 或 別有 所屬 ， 未必 為 伉儷 者 也 。 」 近代 學者 以為 〈 釵頭鳳 〉 詞 豔 ， 不 合 唐氏 身分 ， 詞 中 提到 的 「 宮牆柳 」 一 語 ， 不 合 山陰 環境 。 「 東風 惡 」 三 字 ， 如 指 其 母 ， 亦 復 可疑 。 又 說 ， 這 一 詞 在 放翁詞 中 ， 前後 各 首 均 為 陸游 在 蜀 贈 妓 之 作 ， 疑 這 一 首 非 題 沈園 之 詞 。 另 有 說法 認為 ， 這 一 首 詞 只 是 陶淵明 〈 閒情賦 〉 一 類 的 筆墨 ， 所 寫 的 對象 是 曾經 親密 過 從 的 歌妓 。 中國 詩詞 詮釋 好 作 比附 ， 喜歡 尋找 作家 經歷 的 事況 來 坐實 詞意 詞情 ， 本 不足為奇 。 陸游 這 一 首 詞 也 因為 被 說成 與 他 的 婚姻 悲劇 有關 ， 遂 引起 廣大 的 同情 與 共鳴 。 我 認為 要 解讀 這 首 詞 ， 得 將 「 事 」 和 「 詞 」 分開來 看 ， 不要 字字句句 都 黏著 來 解釋 。 陸游 與 唐琬 的 婚姻 悲劇 是 事實 ， 但 〈 釵頭鳳 〉 一 詞 是否 係 陸游 在 紹興 為 唐琬 而 作 ， 則 不無 疑問 。 這 一 首 詞 無 題 、 無 序文 ， 究竟 作 於 何時 ， 為 誰 而 作 ， 都 無法 確知 。 在 陸游 的 詩 中 ， 寫 追懷 和 悼念 他 仳離 前妻 唐琬 的 詩歌 ， 多 有 題 「 沈園 」 之 作 。 可是 他 的 詞 中 卻 未 見 其他 敘寫 這 一 段 情緣 的 ， 而 被 視作 與 唐琬 有關 的 這 首 〈 釵頭鳳 〉 ， 又 無法 證明 所 寫 的 景色 就 是 「 沈園 」 。 因此 ， 如 無 真憑實據 ， 就 不 應 牽強附會 來 解說 。 我 想 ， 回歸 文本 才 是 欣賞 文學 最 好 的 方法 。 先 拋開 本事 ， 沿著 文本 的 敘述 結構 來 詮釋 這 首 詞 ， 我們 才 能 正視 並 感知 它 所 表述 的 情 是 怎樣 的 內涵 、 怎樣 的 特質 。 換言之 ， 文辭 本身 就 能 證明 作品 的 情感 意義 ， 它 的 真實 與否 、 感人 與否 ， 只 能 憑藉 文辭 語態 來 呈現 ， 無 關乎 外在 的 背景 知識 。 這 是 我們 重新 閱讀 這 首 詞 時 須 留意 的 第一 點 。 其次 ， 我們 不 依 本事 說詞 ， 不 是 否定 陸游 對 這 份 情 的 癡執 。 相反 的 ， 他 認真 的 用情 態度 ， 相信 是 會 影響到 他 的 創作 的 。 他 在 一般 情詞 中 所 表現 的 意態 ， 必然 有 其 內在 關聯性 。 就是說 ， 所謂 將 心 比 心 ， 他 詞 中 所 塑造 的 情境 、 所 詮釋 的 情感 面貌 ， 多少 會 反映 他 自家 的 投影 。 在 虛實 之間 ， 我們 不 從 實處 去 引證 ， 因為 那 不 是 文學 的 本分 ， 而是 要 從 虛 處 去 體會 ， 那 才 能 真正 理解 作家 作品 的 情意 。 y __UNDEF__ 現在 就 來 好好 欣賞 陸游 的 這 首 〈 釵頭鳳 〉 詞 ： __UNDEF__ 紅 酥 手 ， 黃縢 酒 ， 滿 城 春色 宮牆 柳 。 東風 惡 ， 歡情 薄 。 一 懷 愁緒 ， 幾 年 離索 。 錯 、 錯 、 錯 。 春 如舊 ， 人 空 瘦 ， 淚痕 紅 浥 鮫綃 透 。 桃花 落 ， 閒池閣 。 山盟 雖 在 ， 錦書 難 託 。 莫 、 莫 、 莫 。 如 按照 本事 所 述 ， 解釋 這 一 首 詞 的 時候 就 會 有 預設 的 詮釋 觀點 ， 設定為 陸游 向著 唐琬 表達 心聲 。 整 首 詞 就 是 寫作 者 陸游 懷想 過去 的 美好 ， 想到 一別 數 年 的 愁緒 ， 滿 是 悔恨 ， 如 今 春 依舊 ， 卻 發現 對方 也 為 情 所 苦 ， 無限 感傷 。 雖說 自己 情 如 山石 ， 癡心 不 改 ， 但是 這樣 一 片 赤誠 的 心意 ， 卻 無法 用 書信 來 傳達 。 所以 整 首 詞 的 敘述 觀點 是 ， 先 追憶 過去 ， 然後 從 己方 著 筆 寫 心情 ， 上 片 分為 三 個 段落 來 鋪排 ， 就 是 姻緣 的 美好 、 仳離 的 痛苦 、 人生 的 憾恨 。 下 片 重在 傷嘆 今日 的 情境 ， 先 從 對方 著 筆 ， 是 陸游 眼 中 所 見 的 前妻 形象 ， 她 消瘦 多 了 ， 相逢 卻 讓 她 難過 落淚 ， 最後 再 從 自己 著 筆 ， 表達 此 志 不渝 、 卻 難以 表白 的 無奈 。 一般 在 解釋 這 首 詞 時 ， 處處 扣合 當時 的 人事 ， 好些 地方 似 通 實 不 通 ， 而 敘述 觀點 說 是 過去 又 回到 現在 ， 由 自己 又 寫到 對方 ， 又 再 回到 自己 ， 講 得 有點 複雜 ， 亦 嫌 牽強 。 如果 拋開 先入為主 的 觀念 ， 順 著 文本 ， 其實 是 可以 找到 另外 一 種 較 貼切 的 解讀 方式 。 從 單一 的 觀點 來 看 ， 它 應該 就是 敘述 一 位 閨 中 怨婦 的 愁情 。 她 如何 觸景傷情 ， 心情 如何 轉折 變化 ， 脈絡 相當 清楚 。 「 紅 酥 手 ， 黃 縢 酒 ， 滿 城 春色 宮牆 柳 」 ， 這 三 句 沒有 指明 是 回憶 之 事 ， 我們 就 以 當下 的 情景 來 了解 ， 應該 是 比較 好 的 。 「 黃滕酒 」 ， 宋 時 官酒 上 有 黃 紙 封 口 ， 稱 黃封酒 。 「 黃滕 」 ， 也 可 解作 滕黃 ， 指 酒 的 顏色 。 詞句 所 展現 的 情景 是 ， 一 雙 紅潤 細軟 的 手 ， 捧 著 一 杯 黃封酒 ， 或是 一 杯 黃滕色 的 酒 ， 城 裡 充滿 著 春天 的 氣色 ， 而 宮牆 邊 種 著 柳樹 。 這 三 句 寫出 了 春日 美好 的 景象 ， 和 人 在 歡飲 的 場面 。 而 韻腳 出現 的 「 柳 」 字 ， 看來 是 有意 的 安排 ， 風 吹 楊柳 ， 不免 令 人 觸景生情 ， 果然 就 帶出 下文 的 離愁 來 。 所以 接著 說 ， 「 東風 惡 ， 歡情 薄 」 ， 想到 春風 險惡 無情 ， 歡樂 的 情事 如此 輕薄 ， 轉眼 就 被 吹散 了 。 春天 不可能 常駐 ， 這 種 歡情 也 不可能 長久 ， 實在 令 人 無奈 。 這裡 當然 是 對 外物 的 干擾 和 破壞 有所 怨嘆 。 「 一 懷 愁緒 ， 幾 年 離索 」 ， 就 這樣 兩 人 經歷 幾 年 的 離散 ， 心 中 滿懷 愁緒 。 這裡 依舊 是 就 女子 著 筆 ， 寫出 她 與 情人 別 後 相思 之 苦 。 「 錯 、 錯 、 錯 」 ， 連 疊 三 個 字 是 詞律 所 規定 的 ， 三 個 字 重複 疊用 ， 加重 了 字詞 的 強度 ， 表達出 急切 、 沉重 的 感覺 。 東坡詞 說 ： 「 多 病 多 愁 ， 須 信 從來 錯 。 」 自己 弄到 如此 落魄 ， 才 知道 一 開始 便是 錯誤 ， 真是 悔不當初 啊 。 陸游 在 這裡 連 用 三 個 錯字 ， 就 更加 沉痛 了 。 那 是 從 幾 年 的 離散 生活 中 反思 當日 ， 感到 不 甘心 ， 也 有 著 深深 的 悔恨 。 早 知 歡會 難 長 ， 終 會 分離 ， 當年 就 不 該 多 此 一 事 ， 投入 太多 的 情感 ， 如今 鑄成 這 一 大錯 ， 空 留 遺恨 ， 叫 人 如何 去 承受 ？ 「 春 如舊 ， 人 空瘦 ， 淚痕 紅 浥 鮫 綃 透 」 ， 下 片 回到 眼前 來 ， 說 如今 春光 依舊 ， 但 失去 愛情 的 自己 ， 卻 因為 思憶 過度 ， 白白 地 消瘦 了 。 淚水 浸染 臉 上 的 胭脂 ， 把 薄 綢 的 手帕 都 弄得 溼透 了 。 淚 流 之 多 ， 可見 傷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