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想 回國 , 靠 餐館 打工 混 在 英國 , 維持 一家人 的 生計 。 樓下 住 的 則 是 一 個 單身 香港人 , 偷渡 過來 , 打 了 幾 年 黑工 , 終於 找到 一 份 正式 工作 , 平時 不 愛 說話 , 眼神 總 有 幾 分 懷疑 。 公寓 所在 的 街區 平淡 荒僻 , 路 上 連 一 棵 樹 都 沒有 , 周圍 行走 的 大多 是 包 頭巾 的 穆斯林 、 拖 著 十來 個 孩子 的 黑人 和 黃 皮膚 。 但是 從 側面 的 窗戶 望出去 , 能 看到 街口 外面 的 公共 花園 , 一 片 草坪 和 油綠 的 樹木 , 春日 裡 粉色 的 櫻花 , 看上去 陌生 而 美麗 。 爸爸 已經 在 曼城 住 了 十 年 。 上街 的 時候 , 他 走 得 目不斜視 , 輕車 熟路 , 完全 是 當地人 的 派頭 , 對 一家家 小店 和 酒吧 隨口 加 幾 句 評點 。 這 種 熟悉感 讓 我 略微 驚奇 。 我 並 不 認識 爸爸 , 他 作為 一 個 陌生人 , 在 十 年 之後 闖入 我 的 生活 , 像是 來自 另 一 個 世界 。 他 所 生活 的 是 完全 不同 的 環境 , 而 他 在 其中 如 魚 得 水 。 這 更 讓 我 覺得 自己 和 他 屬於 兩 個 世界 。 爸爸 曾 做 過 多 份 工 , 從 最初 在 工廠 , 到 後來 送 外賣 , 再 到 後來 給 華人 超市 打工 , 然後 做 進貨 , 做 進口 , 到 最後 才 做 了 現在 的 生意 。 他 也 曾 在 這 個 環境 中 感到 疏離 、 孤獨 、 舉步維艱 , 但 那 已經 是 很多 年 前 的 事 了 。 曼城 有 一 個 很 大 的 唐人街 , 後來 聽說 , 可能 是 歐洲 最 大 的 唐人街 。 爸爸 在 唐人街 有 很多 熟人 , 從 他 最早 打工 的 老闆 , 到 他 後來 曾經 幫助 過 的 學生 。 他 說 中國 過去 的 學生 十 個 有 九 個 想 留下來 , 不管 是 拿 了 公派 資金 來 留學 的 , 還是 在 國內 落難 偷偷 混出來 的 。 留下來 很 困難 , 英國 不 是 移民 國家 , 幾乎 不可能 找到 白領 工作 , 只 能 在 各 種 藍領 工作 中 混跡 , 在 合法 身份 和 非法 身份 之間 悠來蕩去 , 刷 盤子 、 掃 房間 、 縫 衣服 。 「 嗯 ? 哦 , 你 吃 吧 , 我 不 吃 , 」 爸爸 說 : 「 吃 這 玩意兒 太 渴 。 」 「 接 水 喝 啊 , 」 王老西 往 身後 一 指 : 「 吃飯 要 錢 , 喝水 可是 免費 的 。 」 「 懶得 動 , 」 爸爸 搖搖頭 : 「 而且 上 個 廁所 太 麻煩 了 , 能 少 喝 就 少 喝 了 。 」 「 尿尿 都 怕 麻煩 , 」 王老西 揶揄 道 : 「 那 你 跟 這兒 待 著 幹 啥 啊 , 坐 三 天 呢 。 」 「 就 待 著 唄 。 」 爸爸 又 看 外面 。 走來走去 的 人 不斷 從 爸爸 和 王老西 身邊 經過 , 身後 的 廁所 門 一次次 被 甩開 , 又 一次次 被 碰上 , 每 次 開關 就 扇出 一 股 騷臭味 , 起初 爸爸 不斷 皺眉 , 後來 就 如 入 鮑魚之肆 了 。 廁所 門口 永遠 淤積 著 一 堆 人 , 抵抗 著 門縫 裡 透出 的 氣味 奮力 向 前 擁 著 , 面容 焦躁 而 專注 地 盯 著 鐵門 。 從 熱水間 裡 打 了 熱水 的 人 端 著 飯盒 , 一邊 嚷嚷 一邊 穿過 焦急 等待 如廁 的 人 。 飄出 的 飯菜味 和 人體 汗味 、 廁所味 混 在一起 , 在 爸爸 和 王老西 頭頂 繚繞 。 不 知 為什麼 , 爸爸 並 未 覺得 心煩 。 他 的 感官 跟著 眼睛 全部 飄到 了 車廂 以外 , 飄到 了 似乎 熟悉 又 全然 陌生 的 田地 間 。 陽光 帶來 了 窗 外 的 氣息 , 爸爸 像 是 隨著 車輪 撞擊 鐵軌 的 聲音 進入 了 某 種 真空 , 身旁 的 人 卻 彷彿 遠 在 數 里 之外 似的 。 王老西 突然 問 爸爸 : 「 待會兒 到 邯鄲 , 估計 有 人 下 , 咱倆 要不上 車廂 裡 看看 有 沒 有 地兒 ? 」 「 就 在 這兒 待 著 吧 , 爸爸 說 。 」 爸爸 不 想 瞎 折騰 了 , 好不容易 找 一 個 沒 人 的 地方 坐下來 , 不用 和 人 擠 , 還 能 靠 著 窗戶 。 即便 是 車廂 之間 的 夾層 , 也 好歹 是 自己 的 角落 。 在 車廂 裡 也 未必 舒服 到 哪兒 去 , 每 個 座位 上 都 擠 著 超過 額定 數量 的 人 , 座位 間 也 有 人 站 著 坐 著 , 饅頭 、 麵包 、 瓜子 、 醬豆腐 、 茶葉蛋 和 午餐 肉 擺 得 到處 都 是 , 也許 有 人 吃飯 時 的 湯湯水水 灑出來 , 滴落 在 坐 在 周圍 地板 的 人 身 上 。 他 不 想 去 搶座 湊熱鬧 了 , 留在 這裡 挺 好 。 雖然 他 心 裡 激動 , 卻 不 想 和 人 湊 在 一 堆 。 王老西 是 耐不住 寂寞 的 , 見 爸爸 不 說話 , 就 不斷 跟 身邊人 搭訕 。 來往 的 人 也 有 沒 座 的 , 就 坐下來 跟 王老西 一起 嗑 瓜子 。 有 個 面色 黝黑 的 中年 大爺 坐下來 聊 了 會兒 , 他 是 老兵 , 四月 剛 去 老山 打 了 仗 , 負 了 傷 , 退伍 回來 , 去 北京 領 獎 , 這會兒 要 回 老家 務農 。 他 下巴 處 有 一 道 傷疤 , 讓 他 說起 話 來 嘴 歪 向 一 邊 。 「 還 不賴 了 , 差點頭 就 沒 了 。 」 他 笑 著 說 。 一 個 十六 歲 的 瘦弱 男孩 也 坐 了 一陣子 。 他 要 去 深圳 做 碼頭 工人 。 他 說 他們 村兒 有 窮 的 , 家 裡 人 多 地 少 , 吃 不 上 飯 , 跑去 了 深圳 當 搬運工 , 在 碼頭 一 天 能 掙 三十 塊 錢 。 「 三十 塊 錢 吶 ! 」 男孩 說 : 「 一 天 就 三十 ! 你 不 知道 , 那 人 過年 回 村兒 , 那 叫 一 個 有錢 , 家 裡 原先 養 的 兩 頭 肥 豬 養 了 兩 年 了 不 捨得 宰 , 他 一 回家 就 讓 他 媽 給 宰 了 , 做 了 好幾 大鍋 燉 肉 , 還 曬 了 好幾 條 臘肉 , 請 村 裡 親戚 、 關係 好 的 、 幫襯 過 的 全 都 上 家 裡 吃飯 去 。 好麼 , 你們 是 沒 看見 , 那 一 桌 肉 , 我 這 輩子 就 沒 吃 那麼 飽 過 。 第二 天 他 就 給 他 媽 又 買 了 三 頭 小豬仔 , 說 以後 別 賣 了 , 想 吃 肉 就 吃 肉 。 好傢伙 ! 我們 村 前 些 年 跑出去 的 也 有 些 , 還 沒 見 過 這樣 的 ! 據說 深圳 的 錢 特 好 掙 , 到 那兒 就 能 掙 。 我 念書 也 不行 , 我 媽 就 讓 我 也 上 深圳 去 , 闖闖 去 。 」 「 你 這 小 身板兒 , 」 王老西 兩 根 手指 捏捏 他 單薄 的 肩膀 : 「 能 搬 得 動 碼頭 的 東西 ? 」 「 練練 唄 , 」 男孩 說 : 「 我 也 不 想 光 當 搬運工 , 沒 準 我 還 能 進 廠 呢 , 他們 說 進 香港人 開 的 工廠 掙錢 才 多 。 」 「 人 不 大 , 還 挺 有 志氣 ! 」 王老西 半 揶揄 半 讚嘆 道 。 「 我 不 小 了 ! 我 周歲 都 十六 了 , 虛歲 十八 了 。 」 男孩 說道 。 火車 上 布滿 鬆動 的 熱情 , 壓抑 不住 , 宛如 積雪 化 凍 後 嗶嗶啵啵 頂破 土壤 的 萌芽 。 他們 還 跟 一 個 大學生 聊 了 一會兒 。 那 已經 是 傍晚 了 , 窗 外 經過 一 片 湖 , 晦暗 的 夕陽 照射 湖水 , 四周 的 人影 和 水槽 若隱若現 。 大學生 從 廁所 出來 , 洗 了 手 , 卻 沒 回 車廂 , 站 在 夾道 王老西 身旁 , 向 外 望 著 湖水 , 許久 一 動 不動 。 王老西 觀察 他 好一陣子 , 主動 搭話 道 : 「 看 什麼 呢 ? 」 大學生 低頭 看 了 看 王老西 , 又 看 了 看 爸爸 , 笑 著 說 : 「 沒 看 什麼 , 就 看看 那邊 的 鳥 。 」 「 你 也 是 到 廣州 ? 」 「 嗯 , 先 到 廣州 看看 。 」 「 出差 還是 探親 ? 」 「 都 不 是 , 」 大學生 說 著 蹲 了 下來 , 王 老西 遞給 他 瓜子 他 也 沒 拒絕 , 一起 嗑 起來 : 「 我 啊 , 剛 辭職 了 , 惦 著 上 廣州 深圳 看看 , 有 沒 有 什麼 機會 。 」 聽到 「 辭職 」 二 字 , 爸爸 的 神經 被 勾 了 起來 , 不由得 坐直 了 身子 , 插嘴 道 : 「 從 哪兒 辭職 的 ? 」 「 北京 無線電廠 , 做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