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追求 「 天工 」 , 即 自然 中 的 那 份 清新 之 感 。 這樣 的 精神 一直 貫串 到 文人畫 的 最後 殿軍 齊白石 , 他 說 過 : 「 作畫 妙 在 似 與 不 似 之間 , 太 似 為 媚俗 , 不 似 為 欺世 。 」 畫 要 既 像 又 不 像 , 太 不 像 和 太 像 都 不 對 。 畫 得 維妙維肖 , 那 是 「 媚俗 」 , 因為 任何 沒有 眼光 、 沒有 品味 的 俗人 都 能 欣賞 , 都 會 讚嘆 : 「 畫 得 那麼 像 ! 」 那 是 一 種 純 技巧 的 炫耀 , 其中 並 沒有 自己 的 觀點 或 感情 。 畫 得 太 不 像 , 那 是 「 欺世 」 , 意味 著 繪畫 還是 有 一 份 道德 承諾 , 畫出來 的 應該 和 真實 世界 有 一 份 連結 , 不能 鬼 畫符 。 「 畫 鬼 容易 畫 虎 難 」 , 因為 真實 存在 的 老虎 形象 是 有 標準 的 , 要 畫 沒 人 見 過 的 鬼 卻 可以 任意 而 行 , 別人 無從 覆案 、 無從 檢驗 。 雖然 強調 不要 畫 得 很 像 , 但 中國 的 繪畫 也 並 沒有 朝 純 抽象 、 純粹 的 形體 線條 色彩 之 美 發展 , 底層 一直 保留 了 文人 的 一 種 寫實 價值 。 那 不單 只 是 美學 考量 , 更 是 道德 上 的 原則 。 畫 得 太 不 像 , 為什麼 是 「 欺世 」 , 騙 了 你 什麼 ? 因為 畫 了 這 個 世界 上 不 存在 的 東西 , 藉由 畫工 讓 你 以為 這樣 的 東西 是 存在 的 。 這 不 可以 。 這 在 文人 重視 現世 關係 、 現世 責任 的 思想 裡 是 犯規 的 , 違背 了 孔老夫子 「 未 能 事人 , 焉能 事 鬼 」 、 「 未知 生 , 焉 知 死 」 的 規訓 。 大 傳統 中 迴避 不 存在 的 東西 , 因為 那 都 有 涉及 妖魔鬼怪 的 嫌疑 。 蒲松齡 的 《 聊齋誌異 》 寫 人 以外 的 狐 、 鬼 、 仙 , 讓 他們 和 人 發生 關係 , 保留 了 人際 的 現實性 , 才 能 取得 較 高 的 合法性 。 然而 同樣 寫 鬼 故事 的 紀曉嵐 , 卻 批評 蒲松齡 的 《 聊齋誌異 》 有 太多 虛構 想像 , 強調 自己 的 《 閱微草堂筆記 》 都 是 有 親歷 或 傳聞 依據 的 。 這 是 堅持 真實性 的 另 一 個 相關 例證 。 不能 太 像 , 又 不能 畫 沒有 現實 基礎 的 形象 , 依循 這樣 的 標準 , 齊白石 的 畫作 主題 看去 就 是 日常 物品 , 諸如 魚 、 柿子 、 螃蟹 等 , 一 眼 就 知道 是 什麼 。 但 再 認真 看 , 畫 中 之 物 和 日常 我們 看到 的 實物 卻 又 有 著 幽微 的 不同 。 近世 文人 文化 中 最 重要 的 主題 是 山水 , 所以 山水 也 要 畫 得 既像 又 不 像 。 對於 這樣 的 山水畫 , 該 如何 評斷 其 好壞 ? 關鍵 就 在 畫出來 的 山水 能夠 將 畫者 的 人格 與 意境 傳遞 、 表達到 什麼 程度 。 這 牽涉到 畫者 的 心情 , 因而 也 就 聯繫到 文人 是 在 什麼 樣 的 心理 狀況 下 作畫 。 08 __UNDEF__ 文人畫 經常 __UNDEF__ 顯現 一 份 荒枯 __UNDEF__ 一般來說 , 文人 在 困窘 、 挫折 時 作畫 的 機率 , 要 高於 宦途 順利 、 飛黃騰達 時 。 有 好 官 可以 做 , 那 就 有 各 種 事務 要 處理 , 還 有 儀式 和 應酬 , 忙 得 沒 時間 作畫 , 更 沒有 什麼 要 寄託 在 山水 形象 之間 的 心情 。 相對 地 , 有 一 句 很 流行 的 說法 : 「 去 黃州 , 死 了 一 個 蘇學士 , 活 了 一 個 蘇東坡 。 」 蘇軾 被 貶謫 到 荒遠 的 黃州 , 遠離 權力 中心 , 「 蘇學士 」 的 身分 失去 了 意義 , 但 他 人生 的 意念 與 視野 因此 都 不 一樣 了 。 他 有 很多 時間 , 觸發 更多 的 感受 , 於是 他 的 文 、 詩 、 詞 、 書 、 畫 都 成為 這些 感觸 的 發抒 與 寄託 , 塑造 了 後世 我們 所 認識 的 那 個 蘇東坡 。 既然 是 反映 這 種 心境 , 北宋 以降 的 文人畫 難免 有 一 種 根底 的 「 澀 」 味 。 「 澀 」 是 從 味覺 、 口感 衍生過來 的 , 不 那麼 滑順 , 不 是 單純 的 愉悅 , 而 帶有 一點 苦味 、 一點 不 舒服 。 這 一 點 上 , 宋詩 和 文人畫 有 共通 之 處 。 和 宋詩 相比 , 唐詩 是 開闊 的 , 由 內 而 外 延展 。 宋詩 卻 追求 戲劇性 的 轉折 , 要 有 奇險 之 處 , 不 走 大 馬路 , 而 要 尋出 彎曲 遮蔽 的 風光 。 這 也 是 文字 上 一 種 「 澀 」 的 效果 。 宋人 具 代表性 的 書法 , 例如 蘇軾 、 黃庭堅 所 寫 的 字 , 也 都 既 不 像 顏真卿 、 歐陽詢 那麼 方正 , 也 不 像 王羲之 、 王獻之 那麼 秀麗 , 而是 表現出 一些 特別 稜角 , 那 是 書法 相應 的 「 澀 」 。 文人畫 反映 了 文人 不 遇 或 遭難 的 心境 , 經常 顯現出 一 份 荒枯 , 這 種 「 澀 」 和 書法 之間 也 有 著 密切 的 關聯 。 在 文人畫 的 傳統 中 , 「 書畫 同 源 」 不 只 是 一 個 觀念 、 一 個 說法 , 後來 更 落在 「 墨竹 」 上 得到 實踐 。 為什麼 重視 畫 竹子 , 將 畫 竹子 視為 重要 的 工夫 ? 因為 畫 竹子 的 筆法 和 書法 筆畫 最為 接近 。 宋代 書法 格外 凸顯 「 飛白 」 , 就是 利用 較 乾 的 墨 寫字 所 造成 的 效果 , 不 是 全 筆 濃黑 的 , 而是 在 筆畫 中間 出現 白色 , 是 乾筆叉開 所 造成 的 。 到 了 南宋 之後 , 「 飛白 」 又 被 大量 運用 在 繪畫 上 , 用來 表現 枯竹 、 枯枝 或 奇異 的 山石 。 原本 院畫 中 高度 發展 的 皴法 , 在 文人畫 中 被 簡化 、 甚至 被 揚棄 了 , 轉而 引用 書法 裡 的 「 飛白 」 , 更 適合 表現 荒枯 的 景致 , 和 不遇 、 挫折 的 心境 相 呼應 。 09 __UNDEF__ 題畫詩 : 提示 觀 者 __UNDEF__ 如何 體會 畫境 __UNDEF__ 文人 畫 有 一 套 「 畫 應該 是 什麼 」 的 想法 , 不過 相信 「 畫 應該 是 什麼 」 的 人 事實 上 畫出來 的 作品 , 不見得 會 和 想法 是 同 一 回 事 。 主要 是 這 套 想法 太 高遠 , 也 太 難以 實現 了 。 要 減色 、 減形 , 又 要 忠實 反映出 一 個 文人 的 心境 , 哪 有 那麼 容易 ? 思想 上 主張 減色 、 減形 , 認為 比 細筆 模仿 更 能 表現 真實 , 這 是 用 說 、 用 寫 的 概念 , 而 不 是 從 手 上 、 從 畫面 上 經過 反覆 實驗 得到 的 體會 。 也就是說 , 要 追求 的 目標 和 實現 目標 的 技術 並 沒有 經過 檢驗 。 文人畫 的 概念 遠 比 其 成品 要 來得 精彩 、 來得 吸引人 。 因為 文人畫 的 概念 本來 就 是 朝向 一 個 現實 上 不見得 能 完成 的 理想 , 也 不 那麼 在意 一定 要 在 現實 上 完成 。 例如 「 跡簡意澹 」 , 真正 在 畫面 上 顯現 的 是 「 跡簡 」 , 也 就 是 簡單 的 筆跡 , 但 要 如何 保證 那 能 傳遞 恬淡 的 意境 ? 更 麻煩 的 是 , 畫 應該 要 傳遞 主觀 的 感受 與 心情 , 但 如果 畫者 自己 覺得 畫入 了 感受 與 心情 , 觀 者 卻 領受 不 到 , 或者 觀 者 猜錯 了 感受 與 心情 , 那 怎麼辦 ? 豐富 的 概念 與 落實 上 必然 相對 的 貧弱 , 就 產生 了 巨大 的 誘因 , 使得 文人 在 畫 上 動手腳 , 以 尋求 協助 。 要 增添 其他 元素 來 幫忙 達成 概念 上 的 目標 , 其中 一 個 幫手 是 「 畫題 」 , 藉由 題目 來 告知 畫 中 的 意念 。 畫題 愈來愈 複雜 , 又 衍生為 「 題畫 詩文 」 。 標題 是 畫 的 一 部分 , 畫 的 內容 與 意義 離 不 開 畫 的 標題 。 例如 倪瓚 的 「 雨 後 空林 」 , 因為 有 畫題 而 讓 觀 者 感受到 其中 的 濕潤 與 空闊 ; 例如 李唐 的 「 萬壑 松風圖 」 , 因為 有 畫題 而 讓 觀 者 感受到 松風 。 畫面 上 有 山 、 有 谷 、 有 松 , 本來 是 沒有 風 的 , 但 知道 了 畫題 之後 , 我們 就 可以 明瞭 山 、 谷 與 松 的 存在 , 是 為 了 描繪出 那樣 容易 起風 的 環境 。 還 有 南宋 馬麟 的 「 靜聽 松風圖 」 , 比 「 萬壑 松風圖 」 稍微 清楚 一點 , 畫 了 一 個 人 在 那裡 聽 風 , 不過 如果 不 看 畫題 , 我們 恐怕 還是 不 知道 那 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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