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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前 我 又 有點 猶豫 了 。 我 告訴 爸爸 我 的 想法 。 我 沒有 說 家 裡 的 困窘 , 沒有 說 拆遷 的 事 , 沒有 說 錢 , 只 說 了 我 的 決定 。 我 不 想 讓 這 通 電話 變成 訴苦 , 變成 這些 年 的 抱怨 , 進而 變成 對 爸爸 缺席 的 討伐 。 爸爸 沉默 了 一會兒 , 表示 他 怎樣 都 會 支援 。 「 不過 , 你 真的 願意 做 公務員 嗎 ? 」 爸爸 問 我 。 「 不 太 願意 。 」 我 說 : 「 不過 先 試試 吧 。 」 我 沒有 跟 爸爸 說 的 是 , 我 還 記得 小學 時候 有 一 次 回家 , 看到 媽媽 為 買 貴 了 兩 雙 襪子 鬱悶 , 十二 歲 的 我 覺得 她 不 夠 成熟 , 覺得 將來 的 日子 一定 會 變好 , 想 著 以後 由 我 來 替 她 打點 一切 。 那 個 時候 , 面對面 的 孤單 讓 我 覺得 媽媽 窘 得 可憐 , 以為 未來 還 很 遙遠 。 我 問 爸爸 : 「 爸 , 你 說 這 個 世界 上 , 真的 有 什麼 事 是 你 不得不 做 的 嗎 ? 」 爸爸 想 了 片刻 說 : 「 總 還是 自己 選 的 , 歸根結底 , 都 是 人 自己 選 的 。 」 「 那 如果 一 邊 是 自由 , 一 邊 是 責任 , 該 怎麼 選 呢 ? 」 「 我 不 知道 。 」 爸爸 說 : 「 … … 不過 這倆 , 一般 分 不 開 吧 。 」 那 個 晚上 過去 沒 幾 天 , 我 就 去 簽 了 工作 合同 。 媽媽 老同事 介紹 的 工作 , 一直 等 我 確認 。 工作 是 在 區 裡 統計局 , 檔案 掛 在 其他 單位 , 只是 借調 到 統計局 , 不 算 公務員 , 我 也 不 知道 算 什麼 編制 , 據說 過 兩 年 就 能 轉正 。 我 對 這些 事 既 搞 不 懂 , 也 不 關心 。 我 還 記得 跟著 媽媽 去 她 老同事 家 裡 的 情形 , 我們 拎 著 超市 裡 買 的 包裝 誇張 的 乾果 牛奶 和 橄欖油 禮盒 , 外加 一 條 幾百 塊 的 偽 名牌 大花 絲巾 。 她 老同學 是 個 瘦 高 個 的 小 眼睛 女人 , 大笑 的 時候 露出 長長 的 牙床 , 說話 很 熱情 , 對 幫忙 的 事情 表現出 慷慨 大方 , 說不過 是 小 事 一 樁 , 但 與 此 同時 又 非常 傲慢 , 委婉 又 含蓄 地 指出 了 絲巾 品牌 的 不 上檔次 , 為 我們 普及 了 幾 個 牌子 , 說 的 時候 有 一 種 拉開 階層 差距 的 刻意 。 媽媽 說 過 , 老同事 原先 在 廠 裡 不大 受 待見 , 因為 腿腳 不 好 總是 少 幹活 , 和 很多 人 關係 不 好 , 媽媽 因為 曾 在 她 生病 的 時候 照顧 過 , 算是 她 少數 幾 個 有 來往 的 同事 。 她 的 老公 話 不 多 , 說 了 幾 句 話 就 擺擺 手 回到 房間 去 了 , 似乎 這樣 的 事情 雖然 願意 做 , 但 他 作為 大人物 卻 不 願 與 我們 這樣 的 小人物 結交 。 媽媽 寒暄 著 找 話題 , 對 顯而易見 的 輕蔑 視而不見 , 聽 著 老同事 對 小孩 的 炫耀 , 還 配合 地 頻頻 點頭 , 一 個 勁 說 著 誇獎 和 感謝 。 這 讓 我 覺得 十分 心酸 。 我 幾 次 想 拉 她 起來 回家 去 , 可是 又 忍住 了 。 從 她 家 出來 , 我 對 自己 十分 憤懣 。 我 為 我 沒 能 及時 找到 一 個 工作 、 又 沒有 能 足夠 堅決 地 阻止 媽媽 感到 憤懣 。 畢業 前 那 幾 天 , 我 回到 學校 參加 答辯 和 畢業 手續 。 我 的 作息 晨昏 顛倒 , 陷入 一 種 魔怔 , 半夜 裡 會 突然 坐起來 , 醒來 自己 也 嚇一跳 。 在 夢 裡 , 我 回到 中學 , 又 從 中學 夢 到 大學 畢業 。 在 夢 裡 夢到 的 大學 畢業 中 , 我 是 仗 劍 行走 天下 的 騎士 , 穿 俠客 的 短衫 , 騎 高頭 大馬 , 以 夢想 為 旗幟 在 世界 馳騁 , 組建 自由 思想 的 花園 , 寫 天下 傳奇 , 除 人間 不平 。 我 夢到 我 在 鮮花 燦爛 的 原野 裡 大步 行走 , 昂首 挺胸 , 面色 驕傲 , 想像 著 全 天下人 對 我 的 欽羨 , 然後 突然 一瞬間 , 我 看到 地 上 的 臉 , 每 張 臉 躺 在 一 個 舒服 的 土坑 裡 , 帶 著 譏諷 的 笑意 看 著 我 。 我 突然 無法 行動 了 。 我 意識到 他們 已經 躺 在 那裡 好 久 。 我 於是 驚醒 過來 。 畢業 兩 週 後 , 我 開始 上班 。 早上 八點 上班 , 下午 五點 下班 , 最初 的 幾 天 只是 開會 , 然後 負責 把 表格 上 手寫 的 數位 輸入 電腦 上 的 Excel 。 統計局 總共 十幾 個 人 , 除去 局長 、 副局長 、 科室 主任 , 以及 司機 後勤 , 也 只有 不 到 十 個 人 做 業務 , 每 個 月 把 全 區 的 企業 工商戶 報表 收上來 , 輸入 電腦 , 計算 總和 數字 , 然後 寫 常規 分析 報告 , 這樣 連滾帶爬 把 所有 流程 走完 一 遍 之後 , 一 個 月 的 時間 也 差不多 過去 了 , 準備 開始 下 個 月 。 從 巨大 報表 上 的 潦草 數字 能 看出 什麼 , 我 不 知道 。 那些 數字 從 紙 上 進入 電腦 也 仍然 是 數字 , 不 帶 任何 表情 。 我 計算 著 這 個 月 比 上 個 月 多出 的 數字 , 但是 這 種 增長 意味 著 什麼 對 我 是 個 謎 。 工作 後 三 個 月 , 仲介 幫助 我們 以 我 的 名義 辦 了 貸款 。 這些 年 爸爸 陸續 寄回來 的 錢 , 媽媽 存下來 約莫 二十萬 , 加上 二十萬 貸款 , 買下 了 一 套 近 六十 平方米 的 小 兩 居 商品房 。 貸 了 三十 年 , 一 個 月 還款 一千多 。 商品房 離 我們 現在 住 的 房子 不遠 , 在 城市 比較 偏僻 的 地方 。 交 錢 那 天 , 我 跟 媽媽 去 看 了 正在 建 的 工地 。 樣板 間 小巧玲瓏 , 表面 華麗 , 工地 一 片 狼藉 , 未來 的 房屋 以 鋼筋 水泥 的 樣式 倉皇 裸露 著 。 我 在 塵灰 的 風 裡 站 著 , 感覺 日子 像 這 工地 般 狼藉 。 我 剝落 了 一 個 平面 , 馬上 又 是 另 一 個 平面 , 似乎 這 是 一 個 沒有 盡頭 的 世界 , 又 似乎 一 個 平面 的 剝落 引出 了 更多 平面 的 生成 。 平面 上 的 畫 已經 慢慢 變 得 清楚 , 我 端詳 畫 中 的 臉 , 每 一 張 臉 上 都 蘊含 著 欲言又止 的 表情 , 表情 中 有 無言 的 要 交給 我 的 密碼 。 我 拂 過 那些 面孔 , 壁畫 自動 碎裂 , 跌落 地面 。 越 走到 最後 , 碎片 剝落 的 速度 就 越 快 , 到 後來 快 得 超過 我 的 預期 , 也 超過 我 的 腳步 , 就 好像 前面 剝落 的 碎片 啟動 了 某 種 加速 的 自動 程式 。 到 最後 整 個 世界 轟塌 , 碎成 無數 看 不 清 的 小片 , 將 我 包圍 。 我 剝下 現實 的 最後 一 塊 。 最後 一 塊 連接 我 的 身體 。 世界 碎 在 腳 邊 , 我 將 我 的 身體 一片片 剝落 。 從 腳趾 上 的 一 小 片 , 到 腳踝 , 到 小腿 脛骨 , 到 大腿 股骨 。 我 將 自己 敲碎 , 像 敲碎 一 隻 蛋 的 外殼 , 碎紋 蔓延到 全 身 , 一 小 塊 一 小 塊 , 在 我 的 指尖 下 片片 跌落 。 我 的 軀體 消失 了 , 我 的 心 消失 了 。 我 的 手 碎裂 了 , 無法 再 去 剝落 其他 , 於是 我 用 目光 注視 , 目光 到處 , 碎片 被 風 吹走 。 我 的 脖子 消失 了 , 我 的 臉 也 消失 了 。 我 最終 完全 碎 了 , 完全 飄走 , 一 片 也 不 剩 , 只有 仍然 轉動 的 思緒 在 原地 縈繞 , 憑空 縈繞 。 我 想 看到 在 我 剝落 之後 仍然 餘留 的 東西 。 那 空盈 的 所在 一 片 黑暗 。 卻 又 不 是 真的 漆黑 , 而是 彷彿 一 片 無限 深遠 的 虛空 , 吸引人 的 目光 , 卻 神祕 而 看 不 清 其中 。 我 的 思緒 久久 縈繞 在 無 所 依恃 的 空蕩 之 處 , 透過 虛空 的 黑暗 , 似乎 看到 無數 鏡像 的 我 , 看到 倒流 的 時間 。 我 忽然 看到 他 的 臉 。 我 沒想到 會 再 看到 他 。 「 溫斯頓 ? 」 我 叫 他 。 「 你 好 。 」 他 說 。 「 … … 你 怎麼 在 這裡 ? 」 「 不可以 嗎 ? 」 我 的 第一 反應 是 我 的 癔症 又 發作 了 。 也許 是 日子 重新 變 得 空虛 , 也許 是 回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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