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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 「 硬朗 得很 , 在 那邊 亂 問 什麼 ? 啐 。 」 掛上 電話 , 我 腦 裡 是 小建 學長 眼 裡 作 賊 心虛 的 眼神 。 唉 , 沒 了 那 兩百 塊 , 接下來 要 怎麼 過 下去 呢 … … 隔天 起床 , 渾身 痠痛 中 勉強 上工 , 渾身 虛弱 得 連 瞪 小建 學長 的 力氣 都 沒有 。 我 知道 他 心虛 。 隱隱 感覺 得 到 , 他 偷 了 錢 , 成天 心神不寧 。 我 無暇 多 想 那 兩百 塊 , 在 燥熱 與 油垢 中 , 規律 地 和 機具 角力 。 手腕 、 手臂 上 , 慢慢 積累 難以言喻 的 痠痛 , 有時 像 蕁麻疹 , 抓 不 到 的 癢 , 有時 又 像 體 內 被 白蟻 慢慢 蛀空 , 動作 也 越來越 僵直 , 越來越 像 機器 的 一 部分 。 毫不 懷疑 , 我 是 一 個 逐漸 老化 的 十五 歲 少年 , 變老 的 速度 , 比 花 開 快 , 比 太陽 運行 慢 。 無論如何 , 我 必須 牢牢 記住 領班 說 的 : 「 千萬 別 分神 。 」 因為 巨大 無情 的 切刀 , 像 老虎 大 口 一 開 一 合 , 一 個 不 留神 , 都 可能 跟 雙手 說 再見 。 一成不變 的 勞力 動作 裡 , 我 不禁 想 : 如果 我 一輩子 只 能 做 這樣 的 事 , 那 以前 國中 那麼 用功 念書 、 考好 成績 , 是 為 了 什麼 呢 ? 兜 了 一 大 圈 , 還不是 只 能 做工 ? 我 想起 Lucky __UNDEF__ , 此刻 終於 了解到 , 牠 是 故意 跑掉 的 , 牠 知道 自己 快要 死 了 , 不 想 給 我們 傷心 難過 , 就 偷偷 跑去 躲 起來 , 偷偷 等 死 。 那些 消失 的 蝴蝶 、 蜻蜓 , 是 飛去 找 牠 的 , 我 知道 , 一定 是 這樣 的 ! 「 啊 ! 」 身後 傳來 一 陣 慘叫 , 大夥 往 聲音 望去 , 看到 一 個 沒有 手 的 人 。 小建 學者 兀自 呆 在 他 的 工作站 , 不知所措 , 連 找 個 人 靠 扶 的 能力 都 沒有 。 他 , 他 的 手 沒 了 … … 就 是 沒 了 。 往 下 看 , 一 雙 手 , 掉落 他 腳 邊 , 彷彿 要 抓住 他 的 腳踝 。 我 仰 高頭 , 天旋地轉 … …§ 日 與 夜 的 交闔處 , 擠壓出 一 抹 熟悉 的 靛藍 , 像 複寫紙 。 這 種 藍色 認識 我 , 以前 當 媽媽 清晨 稀哩呼嚕 喝光 稀飯 趕著 出門 上工 之 際 , 它 就 就 對 我 打 過 招呼 。 現在 , 我 卻 找 不 到 一 個 姿勢 來 回應 它 , 好像 即將 亮開 的 每 一 天 , 都 蓄勢 要 把 我 面對 的 每 個 難關 照 得 更 亮 , 一 天 亮 過 一 天 。 熬過 工廠 前 三 個 月 的 那 個 寒假 , 天氣 突然 溫暖 起來 。 媽 燉 了 一 鍋 苦瓜湯 。 我 一直 沒 告訴 她 , 其實 我 不 喜歡 苦瓜湯 。 這 一 吃 , 不得了 , 味道 好 甘甜 哪 ! 「 媽 , 妳 加 了 什麼 ? 」 「 沒有 哇 ! 不 都 一樣 ? 」 她 愣 在 一 旁 , 看 我 吃 , 「 不 好吃 嗎 ? 」 我 搖搖頭 , 趁機 問 一 個 過去 數 月 心 中 醞釀 已 久 的 問題 : 「 媽 , 妳 要不要 找 個 人 嫁 了 ? 」 她 被 我 這麼 一 問 , 整 個 傻 了 。 我 豎 耳 追蹤 客廳 裡 的 動靜 , 每 天 跟 媽 睡 在一起 的 老頭 正 沉迷 在 歌唱 節目 裡 , 應該 無暇 偷聽 我們 的 對話 。 彷彿 無力 招架 這 問題 , 媽 扶 著 桌沿 坐下 。 廚房 鍋 碗 湯菜 , 都 盯 著 她 等 她 回答 。 「 我 這 輩子 , 沒 真正 愛 過 一 個 男人 。 」 她 慢慢 說 著 , 又 不經意 聳 了 聳肩 , 「 以後 也 不會 了 。 」 「 媽 , 妳 又 還 沒 看過 所有 男人 , 怎麼 知道 不會 呢 ? 我 一定 會 好好 跟 新 爸爸 相處 , 不會 跟 他 吵架 的 。 媽 臉 上 瞬間 爬 滿 驚恐 : 「 還 要 換 喔 ? 不 是 才 剛 換 ? 」 我 想 跑去 躲 起來 , 卻 哪 也 去不了 。 護士 小姐 用 鑷子 將 媽 腿 內 的 紗布 夾出 , 一 整 條 , 稠黃 的 膿 。 「 嘶 … … 」 媽 痛 得 滿 臉 扭曲 。 我 緊 摀住 嘴 , 大 顆 的 眼淚 掉 了 下來 。 護士 小姐 再 用 雙氧水 朝 傷口 噴 了 噴 , 媽 更 痛 了 , 「 啊 … … 可不可以 輕 一點 … … 」 「 朱 小姐 , 忍 一下 就 好 了 。 」 看 著 雙氧水 像 七喜 汽水 一樣 冒 著 泡泡 , 侵蝕 著 媽 腿 裡 紅紅 的 肉 , 那 種 情況 之 恐怖 , 教 我 再 不捨 , 也 不 確定 願不願意 替 媽 承受 這般 痛楚 。 護士 小姐 拿起 很 大 支 的 棉花棒 , 沾 了 沾 碘酒 , 伸入 傷口 , 戳戳 弄弄 。 「 啊 … … 」 媽 那 表情 , 就 像 要 生下 一 個 像 我 一樣 不 乖 的 小孩 似的 。 我 眼淚 撲簌簌 掉下來 。 媽 為 我 受 了 那麼多 苦 , 我 要 怎麼 還 … … 兩 個 禮拜 後 , 護士 小姐 拆開 纏繞 在 媽 頭 上 的 大 繃帶 , 換 了 塊 豆腐干 大小 的 紗布 。 淚水 早 流乾 的 我 , 斜 眼 瞪 著 護士 小姐 一 板 一 眼 的 手部 動作 。 「 可以 出院 了 。 」 她 說 , 依舊 面 無 表情 。 § 「 王 老闆 , 給 我 媽 一 碗 陽春麵 , 不要 加 鹽 、 油 、 味精 、 和 醬油 。 」 你 看 我 , 我 看 你 。 我 想 了 想 : 「 加 一點 醬油 好了 。 」 媽 委屈 地 撥去 筷子 上 似 有 似 無 的 汙漬 。 「 醫生 這麼 說 的 啊 ? 」 我 停頓 了 一下 , 「 對 。 」 只 有 一下 。 她 點點頭 : 「 也 對 , 我 頭 還 會 暈暈 的 , 走路 也 一 跛 一 跛 。 」 她 吃 了 一 口 , 忍不住 又 是 一 句 : 「 也 算 不幸 中 的 大幸 了 。 」 我 嘆 口 氣 , 很 想 痛罵 老頭 給 她 聽 。 然而 看 著 她 那 知足 的 神情 , 又 恐怕 罵 了 的 話 , 連 她 口 中 的 「 大幸 」 都 要 被 剝奪 了 。 「 味道 好 淡 。 」 她 抓起 胡椒罐 , 遲疑 一會兒 , 打消 了 加 胡椒 的 念頭 , 照樣 吃 得 津津有味 。 「 阿豐 , 你 看 媽媽 以後 去 開 麵攤 好不好 ? 」 「 跟 王 老闆 打對台 嗎 ? 」 王 老闆 眉頭 一 豎 。 「 媽 住院 的 錢 付 一 付 , 積蓄 也 差不多 了 , 有 一 部分 還是 你 舅舅 貼 的 。 媽 不 趕快 工作 , 養不起 你們 。 剛好 你 表姨 的 女兒 才 問 過 我 要不要 一起 開 麵店 。 」 我 聳聳肩 : 「 妳 當心 點 , 老頭 那邊 的 親戚 沒 一 個 好 東西 。 」 「 表姨 是 媽媽 這邊 的 啦 。 」 「 喔 。 」 § 六年級 下 學期 , 媽 的 麵店 開張 , 忙 得 焦頭爛額不 說 , 有 些 客人 還 會 把 她 氣 得 七竅生煙 。 媽 每 天 回家 後 往 籐椅 一 躺 , 腿 抬高 擱 在 藤椅 扶手 上 , 舒緩 酸痛 不已 的 鐵腿 。 我 曾 路過 麵店 , 看 她 忙進忙出 的 樣子 , 地 上 是 腳印 忙 出 的 圈圈 , 有 記憶 以來 , 媽 一直 是 這樣 轉 著 、 轉 著 。 從 我們 家 裡面 餐桌 上 的 菜色 慢慢 變 得 寒酸 簡陋 , 我 猜 得 出 , 麵店 生意 不 好 。 什麼 都 幫不了 的 我 , 只好 每 天 回家 用功 溫書 , 把 成績 考好 一點 , 媽 就 會 露出 微笑 。 媽 的 笑 已經 夠少 , 在 樹林 這 個 不再 動不動 血肉橫飛 的 地方 , 我 能 做 的 , 就 是 努力 把 成績 考好 。 儘管 呂 老師 看 不 到 , 但是 , 只要 能 多 給 媽 一些 微笑 的 理由 , 我 說 什麼 都 要 努力 做好 。 一陣子 之後 , 媽 回家 不再 是 累 得 把 腿 抬高 , 而是 獨坐 客廳 , 將 深鎖 的 眉頭 埋進 手 裡 了 。 生意 越來越 差 了 。 「 哥哥 , 我 要 吃 沙士糖 啦 ! 」 「 閉嘴 啦 ! 」 我 拿出 大富翁 陪 他 玩 。 玩 到 一半 , 他 耍脾氣 將 紙 一 抽 , 玩具 鈔 散 了 一 地 。 啪 ! 我 反手 給 他 一 巴掌 , 他 哇哇 大哭 。 隔天 , 我 決定 牽 著 他 去 找 舅舅 。 到 了 自助餐店 外頭 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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