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 高 夜寒 、 星子 無 光 的 夜晚 。 戴 呢帽 的 男人 繞過 屋角 ， 遊魂 般 地 走向 屋 後 車道 。 他 拉開 黑色 福斯車 的 左 前門 ， 坐到 駕駛盤 後 ， 然後 調整 刺刀 ， 讓 刀子 靠在 自己 的 右 大腿 上 。 接著 他 發動 車子 ， 扭開 車 前燈 ， 上 公路 往 北 駛去 。 小小 的 黑車 在 暗 夜 中 奔馳 急 竄 ， 彷彿 是 個 無 重量 的 外太空 航具 。 道路 兩旁 的 建築 逐漸 簇擁 起來 ， 籠罩 在 燈光 下 的 城市 漸漸 浮現 ， 看來 巨大 而 荒涼 。 城市 裡 除了 鋼鐵 、 玻璃 和 水泥 築成 的 堅冷 外貌 外 ， 所有 的 生命 都 消失 不見了 。 值此 深夜 ， 就 連 市中心 的 街道 上 也 了無 人跡 ， 只 能 偶爾 瞥見 計程車 、 救護車 和 巡邏車 的 身影 而已 ， 此外 便是 一 片 死寂 了 。 一 輛 黑白 相間 的 巡邏車 自 眼前 呼嘯 而 逝 。 交通 號誌 周而復始 地 由 紅 轉 黃 、 轉 綠 、 轉 黃 ， 然後 再 轉回 紅燈 ， 卻 是 了無 意義 。 黑車 緊 守 著 交通 規則 絕不 超速 ， 它 在 所有 十字路口 放慢 速度 ， 乖乖 在 每 個 紅燈 前 停住 。 車子 沿 著 伐沙路 ， 行經 中央 車站 跟 新 落成 的 希爾頓 旅館 ， 然後 往 左 開到 北鐵 廣場 ， 繼續 沿 索爾街 北 行 。 廣場 上 立 著 燈飾 繽紛 的 樹 ， 五九一 號 公車 停 在 公車站 上 。 一 輪 新月 懸 在 聖艾利克 廣場 上方 ， 波尼亞 大樓 上 的 藍色 霓虹針 顯示 時間 是 一點 四十分 。 此時 此刻 ， 車 裡 的 男子 剛好 滿 三十六 歲 。 男人 現在 取道 東邊 ， 順 著 歐丁路 駛經 無 人 的 伐沙 公園 ， 和 公園 中 冰冷 的 白色 街燈 ， 以及 千萬 棵 葉 盡 枝 枯 的 樹枝 所 映出 的 綜錯 黑影 。 黑車 再度 右轉 ， 沿 著 達拉街 往 南 開 了 一百二十五 碼 ， 然後 煞住 停車 。 男人 故意 將 車子 兩 輪 停 在 伊士曼 牙科 中心 階梯 前 的 人行道 上 。 他 踏入 夜色 ， 關上 身後 的 車門 。 這 是 一九七一年 四月 三日 ， 星期六 的 事 。 這 天 剛 過 一 小時 又 四十 分鐘 ， 目前 還 沒有 什麼 特別 的 事情 發生 。 2 __UNDEF__ 一點四十五 分 ， 嗎啡 失效 了 。 他 十點 前 才 打 過 一 針 ， 換句話說 ， 嗎啡 的 止痛 效果 維持 不 到 四 個 小時 。 痛感 零零散散 地 又 回來 了 ， 先 是 左 橫隔膜 開始 發痛 ， 幾 分鐘 後 ， 連 右邊 也 開始 痛 起來 了 。 接著 疼痛 擴展到 背部 ， 一陣陣 傳遍 全 身 ， 來得 又 急 又 錐心 刺骨 ， 感覺 上 像 貪婪 的 禿鷹 在 啃 啄 撕食 他 的 臟器 一般 。 他 躺 在 高 窄 的 床 上 ， 凝視 著 夜燈 及 外面 倒影 映 在 白灰泥 天花板 上 的 幽光 ， 這些 陰影 稜稜角角 無可名狀 ， 跟 病房 本身 一樣 的 冰冷 而 令 人 厭煩 。 天花板 並 不 平坦 ， 而是 彎成 兩 道 淺 拱 ， 感覺 上 距離 十分 遙遠 。 天花板 確實 也 蠻 高 的 ， 超過 十二 呎 ， 而且 跟 大樓 裡 其他 東西 一樣 舊式 。 他 的 病床 設 在 石地 正中央 ， 房 裡 僅有 其他 兩 件 家具 ： 一 個 床頭櫃 和 一 張 直 背 木椅 。 房間 窗簾 並 未 完全 拉密 ， 而且 窗戶 微微 開 著 ， 冬 春 交際 的 夜風 自 兩 吋 寬 的 間隙 流入 房 裡 ， 攪 得 屋 中 的 空氣 寒涼 而 清新 ， 可是 他 還是 覺得 床頭櫃 上 的 腐 花 和 這 身 病體 傳出 的 氣味 令 他 窒息 想 吐 。 他 並 沒有 睡著 ， 只是 清醒 無比 地 默默 想 著 一 件 事 ││ 止痛劑 的 藥效 就 快 沒 了 。 打從 值夜 護士 咚咚 地 踩 著 木鞋 朝 走廊 穿 門 而 出 後 ， 已 經過 一 個 小時 了 ， 之後 除了 自己 的 呼吸聲 外 ， 他 就 再 也 沒 聽見 別的 聲音 了 。 也許 他 還 聽到 自己 忽 快 忽慢 的 脈搏 吧 ， 然而 這些 聲音 並 無法 辨聞 ， 可能 只是 出於 他 的 想像 而已 ， 剛好 配合 著 他 對 疼痛 與 死亡 的 畏懼 。 他 向來 是 個 硬漢 ， 無法 忍受 別人 的 錯誤 或 軟弱 ， 而且 從來 不肯 承認 自己 將來 也 會 有 衰老 或 糊塗 的 一 天 。 現在 他 又 怕 又 痛 ， 覺得 自己 受到 了 背叛 而 全然 手足無措 。 在 為期 數 週 的 住院 期間 內 ， 他 的 感官 變 得 異常 敏感 ， 對 各 種 形式 的 疼痛 敏感 得 近乎 反常 ， 一 想到 要 打針 ， 想到 護士 每 天 抽血 時 會 把 針 刺入 他 手臂 ， 他 就 忍不住 發顫 。 而且 他 好 怕 黑 ， 無法 忍受 獨自 一 個 人 待 著 。 他 開始 聆聽 自己 以前 從未 注意到 的 聲音 。 醫院 裡 的 各 種 檢查 ││ 諷刺 的 是 ， 醫生 稱 之為 ﹁ 研究 ﹂││ 搞 得 他 疲累 不堪 ， 令 他 的 健康 每況愈下 。 他 的 身體 越 差 ， 對 死亡 的 恐懼 越 強烈 ， 最後 恐懼 佔據 他 整 個 心思 ， 令 他 覺得 自己 渾身 赤裸裸 ， 病態 得 只 顧得 了 自己 。 窗 外 傳出 窸窸窣窣 的 聲音 ， 大概 有 動物 穿過 枯萎 的 玫瑰 花圃 吧 ， 是 田鼠 、 刺蝟 ， 還是 貓 ？ 不過 刺蝟 好像 會 冬眠 ？ 他 覺得 一定 是 動物 弄出 的 聲響 ， 同時 又 不自由主 地 抬起 左手 去 找 繞 在 床柱 上 以便 他 取用 的 呼叫鈴 。 可是 當 他 的 手指 劃過 冰冷 的 床架 時 ， 一 陣 痙攣 痛 得 他 發顫 ， 呼叫鈴 一下子 滑開 了 ， 咚 地 一 聲 掉 在 地 上 。 那 聲音 讓 他 稍稍 鎮靜下來 。 如果 他 拿到 呼叫器 ， 按下 白色 按鈕 ， 那麼 他 病房 門 上 的 紅燈 便會 發亮 ， 不久 後 夜班 護士 將 咚 咚 咚 地 拖 著 木底鞋 從 值班室 跑來 。 他 雖然 害怕 ， 但 自尊心 也 很 強 ， 他 很 慶幸 自己 沒 去 按 鈴 。 否則 夜班 護士 一定 會 進 房 開燈 ， 不解 地 看 著 可憐兮兮 躺 在 病床 上 的 他 。 他 又 靜靜 地 躺 了 一會兒 ， 感到 疼痛 逐漸 退去 ， 接著 又 突然 劇痛 起來 ， 就 像 有 個 瘋狂 的 司機 駕 著 火車 在 他 體 內 亂竄 一樣 。 他 突然 覺得 內急 ， 需要 小解 。 其實 他 旁邊 有 個 尿瓶 ， 就 塞 在 床頭櫃 後 的 黃 塑膠 垃圾桶 下 ， 可是 他 不 想 用 尿瓶 。 醫生 說 ， 如果 他 願意 的話 ， 隨時 可以 起身 。 有 位 醫生 甚至 認為 稍 做 走動 會 對 他 有益 。 他 覺得 還是 爬起來 開 門 走到 走廊 對面 的 廁所 比較 好 。 這 件 事 可以 讓 他 分神 ， 強迫 他 暫時 先 想 點 別的 事 。 他 將 毯子 跟 床單 推到 一 邊 ， 撐起 身體 在 床緣 坐 了 幾 秒鐘 ， 他 的 腳 懸 在 半空 中 。 他 一邊 整理 白色 睡袍 ， 一邊 聽到 身 下 的 塑膠 床罩 唆唆 作響 。 他 輕 手 慢 腳 地 爬下 床 ， 直到 汗濕 的 腳底 觸到 冰涼 的 石地 。 雖然 他 的 鼠蹊 及 大腿 上 都 纏 著 大 片 的 繃帶 ， 但 還是 試 著 站直 身軀 。 成功 了 ！ 他 身 上 還 穿著 昨天 動脈 攝影 後 的 塑膠 緊壓衣 。 他 把 腳 套入 放 在 桌 邊 的 拖鞋 裡 ， 小心 地 一步步 走向 門 邊 。 他 將 第一 層 門 往 裡 拉 ， 把 第二 層 往 外 推 ， 然後 直直 越過 漆黑 的 走廊 進入 洗手間 。 上完 廁所 後 他 用 冷水 洗手 ， 然後 轉身 回去 ， 並 停 在 走廊 上 傾聽 。 夜班 護士 的 收音機 裡 隱約 傳出 模糊 的 聲響 ， 他 身 上 又 痛 起來 了 ， 疼痛 再次 掀起 他 的 恐懼 。 他 心想 ， 也許 可以 過去 請 護士 給 他 幾 粒 止痛劑 ， 雖然 沒 什麼 特殊 效用 ， 但 她 反正 還是 得 打開 藥櫃 ， 拿 瓶子 倒 果汁 給 他 。 拿 過 止痛劑 後 ， 他 就 可以 清靜 一陣子 ， 不會 有 人 來 煩 他 了 。 辦公室 離 他 大概 有 六十 呎 ， 他 慢慢 走 著 ， 睡袍 在 他 的 小腿 上 拍打 。 值班室 的 燈 亮 著 ， 但 裡頭 沒 人 ， 只有 夾 在 兩 個 半 滿 咖啡杯 之間 的 晶管 收音機 兀自 播 著 小夜曲 。 值班 護士 跟 勤務兵 一定 是 去 別的 地方 忙 了 。 房間 開始 飄飄晃晃 ， 他 只好 靠在 門 上 站穩 ， 一 兩 分鐘 後 ， 等 感覺 好 了 些 ， 才 又 慢慢 地 穿過 昏黑 的 走廊 回到 自己 房間 。 房門 跟 他 離開 時 一樣 微微 開 著 ， 他 仔細 地 將 門 闔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