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到 畫家 以後 ， 便 走到 他 跟前 說 ： 「 你 呀 ， 讓 她 死去 吧 ， 我 的 孩子 。 」 這裡 我 還 想 提 一 提 我 的 外祖父 佩爾．舍塞爾 ， 那 個 農民 和 鄉土學家 。 他 那 乾癟 而 抑鬱 寡歡 的 臉 ， 像是 架 在 一 根 棍子 上 被 小心翼翼 地 舉 了 進來 ， 他 站 在 屋子 的 中間 ， 抬起 頭 ， 閉上 雙眼 。 他 臉部 表情 激動 ， 又 吝嗇 地 滲入 一點點 哀傷 ， 兩 隻 手 慢慢 靠攏 ， 在 下腹 上 合 在一起 了 。 他 僅僅 用 嘴角 就 能 做出 一 副 心緒 不佳 的 表情 ， 而且 數 他 做 得 最 妙 。 臨 走 之前 ， 他 張開 雙臂 誇張 地 做出 了 一 個 無能為力 的 姿勢 ， 然後 把 手臂 啪 的 一 聲 放下來 。 古德隆 ． 舍塞爾 在 哪兒 ？ 魯格布爾 警察哨長 在 哪兒 ？ 關於 魯格布爾 的 人 談 不 出 什麼 ， 因為 他們 都 沒有 到 布雷肯瓦爾夫 來 。 他們 先 是 想 來 ， 後來 又 不 來 了 。 他們 和 奧柯 ．布羅德爾森 講好 要 來 的 ， 正 要 動身 ， 從 胡蘇姆 來 的 訪客 到 了 。 他們 一邊 吃 早飯 一邊 反覆 商量 ， 到 了 該 走 的 時候 ， 父親 擺擺 手 表示 不 去 了 。 他們 認為 ， 鄰居 們 對 他們 到 那裡 去 肯定 會 有 想法 的 ， 儘管 別人 告訴 他們 ， 鄰居 們 不會 有 什麼 想法 ， 但 經過 反覆 權衡 、 多方 考慮 ， 已經 決定 的 布雷肯瓦爾夫 之 行 最後 還是 取消 了 。 他們 再 也 看 不 到 迪特 死 後 的 臉 了 。 那 張 現在 已 消腫 的 臉 ， 或許 由於 無法 治癒 的 乾渴 已經 解除 ， 那 張 臉 上 除了 嚴厲 之外 ， 還 露出 一 絲 微笑 。 如果 不 是 佩爾．舍塞爾 在 一 次 拖 得 很 長 的 晚餐 時 做 了 說服 工作 ， 天 知道 他們 ， 我 是 說 ， 我們 魯格布爾 這 一 家 會不會 去 參加 葬禮 呢 ！ 我 的 外祖父 每 次 去 布雷肯瓦爾夫 都 要 先 到 我們 這裡 吃 晚飯 ， 也 可以 說 是 到 這兒 來 洗塵 。 晚餐 桌 上 有 酸菜 ， 燻 豬 脖子 和 兩 大 碗 馬鈴薯 。 鄉土學家 還 特別 為 自己 要 了 一 盤 豬油汁 澆 在 酸菜 上 。 我們 看 著 他 吃飯 時 怎樣 吸 、 嚼 、 嚥 、 盛 ， 他 則 告訴 我們 為什麼 必須 出席 葬禮 ： 在 棺材 前 ， 一切 都 了結 了 … … 我們 誰 都 得 死 … … 誰 要 離開 這 個 世界 ， 就 不能 … … 因為 … … 誰 也 不能 越過 墳墓 … … 和解 總是 有 好處 的 。 他 說 ： 應該 有 足夠 的 經驗 呀 ！ 最後 的 告別 總 不能 … … 活 著 的 人 的 責任 就 在於 … … 誰 要是 不 履行 這 最後 的 義務 ， 人們 肯定 會 對 他 … … 即使 他 是 個 警察 哨長 ， 如此 等等 。 他 吃 著 ， 胃口 極好 。 他 話 很多 ， 在 這樣 的 場合 下 他 也 說 了 一 句 令 人 難以 忘懷 的 話 ： 「 不能 讓 所有 的 親屬 為 其中 一 人 承擔 責任 。 在 他 臨走 前 ， 我們 參加 迪特 的 葬禮 這 件 事 ， 已經 決定下來 了 。 」 葬禮 在 星期六 中午 十二點 舉行 。 這 是 我 被 允許 參加 的 第一 次 葬禮 。 我 等不及 了 ， 前 一 天 夜裡 就 夢見 了 迪特 ， 夢見 我們倆 高高興興 地 費 了 好 大 的 勁兒 堆 起 了 一 座 小 山 ， 一 座 由 點心 堆成 的 陡峭 小 山 。 我們 背 著 裝滿 砂糖 的 袋子 ， 把 砂糖 撒 在 山坡 上 ， 然後 拉 著 雪橇 上山 ， 又 一溜煙 地 滑下去 。 我們 翻倒 時 ， 我 在 地 上 舔 著 ， 地面 是 甜 的 。 迪特 摟 著 我 ， 駕 著 雪橇 平穩 地 穿過 蒙 著 一 層 晶瑩 薄 冰 的 楊樹林 。 風 把 我們 的 圍巾 吹起 了 。 舉行 葬禮 的 那 天 早上 ， 我 第一 個 穿戴 完畢 ， 焦急 地 等 著 我 的 父親 。 他 好像 對 自己 的 服裝 不 滿意 ： 他 先 穿上 執勤 的 制服 ， 然後 又 老大 不 願意 地 穿上 那 身 黑色 的 老式 西服 。 他 結婚 時 ， 這 套 衣服 在 他 胳肢窩 下 就 疙疙瘩瘩 的 ， 現在 仍然 不 舒服 。 最後 ， 他 長嘆 一 聲 ， 把 這 身 便服 扔到 床 止 ， 又 穿上 了 警察 禮服 。 正 如 有 一 次 克拉斯 所 說 的 那樣 ， 他 穿著 這 身 衣服 就 像 一 頭 每逢 星期日 就 被 允許 穿上 管理員 制服 的 狒狒 。 父親 那 樣子 不 像 打扮 ， 倒 像 化裝 ， 雖說 整齊 ， 卻 很 造作 ， 單 看 他 的 褲子 繃 得 有 多 緊 ， 便 能 大大 地 形容 一 番 ； 瞧 一 眼 警察 禮服 下 吊 著 的 屁股 ， 就 能 想像出 它 的 形狀 。 上衣 倒是 挺 合身 ， 那 是 因為 在 剪裁 的 時候 ， 就 已經 考慮到 了 他 的 體重 和 身高 可能 發生 變化 的 緣故 。 父親 使勁 向 下 伸 胳膊 ， 並 讓 母親 來 鑑定 ： 「 行 嗎 ， 古德隆 ？ 說 呀 ， 到底 行不行 ？ 這樣子 能 見 人 嗎 ？ 」 古德隆．耶普森 無所謂 地 打量 著 他 ， 一邊 喝 她 那 溶化 在 水 裡 的 鎮靜劑 ， 一邊 表示 還可以 ， 同時 ， 自己 則 默默 地 站 在 衣櫃 門 上 的 鏡子 前 ， 照 著 自己 的 黑綢 禮服 。 這 件 禮服 和 那 條 毛料 襯裙 和 肥大 的 毛料 短褲 都 配不上 ， 於是 ， 她 一 次 又 一 次 地 把 禮服 往 上 拉 。 為了 穿 一 套 參加 葬禮 的 禮服 ， 他們 本來 可能 花上 一 整 天 的 時間 ， 幸虧 他們 發現 了 我 ， 這 才 不再 繼續 為 他們 自己 的 衣服 發愁 。 「 為什麼 這 孩子 沒 穿 黑 襪子 ？ 沒 戴 帽子 ？ 沒 穿 膠鞋 ？ 」 「 融雪 的 季節 也 不能 讓 他 穿 膠鞋 去 呀 ！ 」 「 圍巾 呢 ？ 戴上 了 ！ 」 「 內褲 呢 ？ 他 到底 有沒有 穿 內褲 ？ 」 「 讓 我 看看 你 的 指甲 。 」 「 理 過 髮 嗎 ？ 你 早 就 該 讓 他 去 理髮 啦 ！ 」 他們 就是 這樣 向 我 襲來 ， 從頭 摸到 腳 ， 讓 我 換 這 換 那 ， 根據 他們 的 意思 把 我 打扮好 。 快 到 十一點 的 時候 ， 他們 才 明白 地 講 早 該 幫 我 穿戴 才 對 。 「 就 讓 孩子 那 個 樣子 吧 ， 古德隆 ， 否則 我們 就 來不及 了 。 」 父親 不 高興 地 說 。 於是 他們 穿 起 大衣 ， 披上 雨衣 ， 大家 都 踏 著 沉重 的 步子 下樓 ， 希爾克 正 激動 地 等 著 我們 。 她 的 激動 心情 與 她 的 黑 襪子 、 黑 套鞋 、 黑 大衣 不 相稱 。 她 拿 聖誕節 得到 的 皮手套 拍打 自己 的 手腕 ， 拍打 衣帽架 上 假想 的 蒼蠅 。 「 怎麼 回 事 ？ 」 我 問道 。 她 用 手套 打 了 一 下 我 的 脖子 算是 回答 ， 接著 就 把 我 往 外面 推 ， 往 雪 裡 推 ， 往 雨 裡 推 。 北海 上空 ， 雨雪 更 大 ， 並 以 三 倍 的 嘩嘩 聲響 趨近 ， 烏雲 下面 懸掛 著 一 層 白紗 。 大 風 從 側面 向 我們 撲來 ， 鑽進 大衣 底下 ， 考驗 我們 能否 站穩 腳跟 。 由於 大衣 扣 得 很 緊 ， 它 就 搗 著 外面 的 雨衣 。 風 這麼 大 ， 地 這樣 滑 ， 要 掌握好 方向 實在 不 容易 ， 我們 得 站 在 那兒 等 著 ， 直到 父親 ── 他 當然 又 忘掉 點兒 什麼 ── 又 跟上 我們 ， 但是 ， 這樣 站 著 絕不 能 說 是 休息 。 我們 終於 出發 了 ， 希爾克 和 我 走 在 前面 ， 耶普森 夫婦 無言 地 挽 著 胳膊 跟 著 我們 ， 距離 我們 大概 有 五 公尺 遠 ， 這 一 看 就 知 是 一 支 家庭 艦隊 。 過 了 磚石 小路 之後 ， 我們 在 一 條 積水 的 泥濘道 上 航行 ， 越過 木橋 ， 穿過 田野 ， 向 里本 公墓 的 方向 行進 。 這 個 公墓 不 屬於 那 個 同 名 的 里本村 ， 因為 這樣 一 個 村子 並 不 存在 ， 它 屬於 格呂澤魯普 。 要是 那 個 星期六 有 一 架 飛機 出現 在 我們 這 個 地區 的 上空 ， 飛行員 會 看到 這樣 的 景象 ： 星星 點點 的 人群 正 向 一 塊 小 廣場 走去 ， 一 條 沙石路 把 它 分成 了 長方形 的 兩 半 ， 周圍 架 著 滿 是 窟窿 的 籬笆 。 這些 人 或是 單個 走 ， 或是 三五成群 ， 被 風 颳 得 倒轉 身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