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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寐 。 「 媽 。 」 我 輕輕 將 媽 推醒 , 告訴 她 , 我 看到 了 螢火蟲 。 媽 微微 一 笑 , 閉上 眼 。 幾 隻 螢火蟲 , 飛入 她 夢 裡 。 § 大小 行李 領 著 我們 , 駛上 一 條 漫漫 無 盡頭 的 公路 。 有點 落魄 , 但 起碼 我們 家 終於 可以 跟 裝 電視 的 紙箱 上面 的 圖片 一樣 : 一 個 爸爸 、 一 個 媽媽 、 一 個 我 。 爸 媽 聯手 將 行李 往 眼前 出現 的 眷村 矮 瓦屋 一 丟 , 喀啦 喀啦 。 我 找 了 個 角落 躺下 , 睡醒 時 , 那些 家當 已 各自 找到 位子 乖乖 坐好 。 爸 不 見 , 大概 去 找 酒 了 。 媽 蹲 在 廚房 一角 研究 怎麼 開伙 。 當天 晚上 , 我們 坐 在 地 上 吃飯 , 醬瓜 配 稀飯 , 像 早餐 。 爸 和 媽 不 想 講話 , 一定 是 我 不 注意 的 時候 他們 偷偷 吵 了 一 架 , 又 或者 , 是 一些 我 不必 懂 的 、 大人 才 懂 的 事 。 隔壁 鄰居 慧姨 知道 我們 剛 搬來 , 吃飯 的 錢 都 押 在 房租 上 , 特地 送來 一 包 兩 台斤 的 米 : 「 給 你們 分 著 吃 。 」 分 著 吃 是 什麼 意思 ? 每 一 天 吃 一點 ? 還是 媽媽 、 爸爸 和 我 自行 平分 ? 那 包 米 還 沒 吃完 , 慧姨 又 邀 我們 假日 去 她 家 吃飯 。 我 乖乖 坐 著 , 兩 腿 懸晃 凳子 邊緣 , 大人 們 聊 得 天花亂墜 , 爸爸 好像 跟 誰 都 可以 做 朋友 , 做完 朋友 又 可以 就地 吵 起來 。 後來 , 就算 不 是 假日 , 我們 也 去 他 家 吃飯 。 因為 慧 姨 , 媽媽 又 認識 了 更多 同樣 名叫 媽媽 的 媽媽 。 有時 媽 煮好 餃子 說 要 送 一 盤 去 給 慧姨 , 半路 遇到 阿卿嫂 聊開 , 餃子 易主 … … 整 座 眷村 就 是 一 個 家 , 半路 碰上 誰 , 都 可以 不屈不撓 地 聊 下去 。 兩 台斤 的 米 吃不了 多久 , 爸爸 也 必須 要 用 體力 去 換 更多 台斤 的 米 回來 。 他 到 瓦斯行 工作 , 開 貨車 分送 他 灌好 的 瓦斯桶 。 我 則 跟 著 媽 往 有 水 的 地方 去 , 看 著 她 蹲 在 河 邊 洗 大 塑膠袋 , 這些 是 從 鄰近 大 飯店 回收 , 據說 洗 乾淨 後 , 會 做成 水管 。 看 她 大費周章 甩 著 瀝 著 , 還 要 晾乾 , 洗 不 到 幾 個 就 累 得 滿頭大汗 。 我 坐 在 遠遠 的 大 石 上 , 深怕 媽 洗 得 不耐煩 , 會 將 大 塑膠袋 套成 一 雙 翅膀 , 振翅 而 去 。 § 這裡 叫 楊梅 , 不 是 台北市 。 「 在 這裡 , 賺 不 到 錢 啦 ! 」 爸 不只 一 次 忿忿不平 地 說 。 對 爸 來 說 , 回 台北 , 才 有 成功 的 可能 。 在 這 個 可能性 兌現 之前 , 他 就 像 個 耍脾氣 的 小孩 , 用力 擱下 碗 說 : 「 阿蓮 啊 , 我 跟 妳 講 , 以後 喔 , 家 裡 的 事情 , 不用 對 別人 講 太多 。 」 「 我 有 跟 誰 講 , 不 就 阿慧 而已 嗎 ? 」 「 阿慧 而已 ? 妳 不 知道 那 個 女人 有 四 隻 嘴巴 ? 我 一 個 月 賺 多少 , 需要 妳 說 給 整 個 村 來 笑 ? 」 「 阿源 , 你 怎麼 會 這樣 說 ? 我們 只是 聊天 而已 , 沒有 人 會 笑 你 。 」 「 沒有 人 是 不 是 ? 人家 笑 , 不會 讓 妳 聽到 的 啦 ! 一 個 女人家 , 四處 吱吱喳喳 個 沒完 , 妳 會 賺錢 是 不 是 ? 洗 塑膠袋 賺 很多 ? 會 賺 的話 , 家 給 妳 養 好 不好 ? 」 說完 , 爸 拿起 筷子 往 流理台 摔 去 。 我 放聲 大哭 。 爸 起身 繼續 罵 : 「 我 再 怎麼 落魄 , 也 不會 像 妳 阿爸 那麼 沒用 ! 」 說完 , 他 離開 家 , 走向 酒 。 § 在 楊梅 的 眷村 生活 了 兩 年 , 爸 媽 又 匆匆 將 行頭 搬上 貨車 。 就 這樣 , 一 家 三 口 , 又 伴 著 裝滿 車斗 的 家當 , 駛上 公路 。 我 痛苦 得 蜷起 身子 , 一如 那些 蠶 。 12 郵票 的 去處 但 我 身 上 的 痛 , 讓 我 扎扎實實 感受到 自己 正 活 著 。 這 是 一 股 莫名 的 安全 。 我 知道 , 不會 有 人 輕易 將 我 拋下 。 醒 時 , 周圍 是 白 的 。 「 噢 … … 」 我 呻吟 著 。 「 阿豐 , 你 不要 亂動 … … 」 媽 兩 眼 紅通通 的 。 麗枝 姐 、 梅芬 阿姨 都 在 。 她們 看 我 , 就 像 看 一 隻 受創 的 小 貓 。 「 老闆 這 次 真的 太 過分 了 , 小孩子 不能 這樣子 打 的 啦 ! 打死 怎麼辦 … … 」 「 阿蓮 啊 ! 看 你 要不要 把 孩子 寄放 在 親戚 家 , 在 這樣 下去 , 早晚 會 出事 啦 。 」 「 我 也 不 知道 該 怎麼辦 哪 … … 」 媽媽 的 淚水 撲簌簌 而 下 。 我 聽 著 淚 , 回想 在 車 內 殘存 的 記憶 , 是 聽到 媽媽 和 梅芬 阿姨 慌亂 喚 著 我 名字 。 渾身 扭絞成 一 團 的 我 , 彷彿 被 車座 咬 在 嘴 裡 , 連 一 吋 也 掙脫 不了 。 當時 我 無力 地 哭 著 , 以為 自己 已經 死 了 ; 那些 蠶 已 蛻變為 蛾 , 要 聯合 叼起 我 , 把 我 帶走 。 「 難道 真的 要 我 … … 」 媽 蒙住 臉 , 痛哭 起來 : 「 我 真的 很 怕 阿豐 沒有 爸爸 , 到 外面 會 被 笑 。 」 「 阿蓮 , 妳 先 不要 哭 , 這 件 事 , 我們 可以 找 老闆 商量 。 」 「 阿源 他 能 改 早 就 改 了 ! 他 跟 淑娟 這樣 , 我 也 沒 說 什麼 , 吞忍 那麼多 , 還不是 為 這 兩 個 小孩 。 」 媽 無助 的 眼神 裡 , 注滿 急速 流失 的 渴盼 。 既然 急速 流失 , 為何 還要 一再 注滿 ? 這 是 窮盡 一生 都 無法 解答 的 問題 。 我 餘光 瞄到 弟 的 存在 , 他 瑟縮 角落 , 滿 臉 不明就裡 , 一如 過往 置身事外 。 這 一切 對 他 來說 , 就 像 一 齣 看 不 懂 的 戲 。 其實 , 他 不 需要 懂 。 「 好 啦 , 阿豐 也 醒 了 , 我們 就 先 回 工廠 了 。 」 梅芬 阿姨 他們 帶 著 弟 先 離開 。 我 看 著 天花板 , 不 看 媽 。 天花板 像 湖水 一般 , 緩緩 流動 。 「 阿豐 。 」 我 搖搖頭 , 委屈 地 啜泣 起來 。 「 阿豐 , 你 不要 哭 啦 , 你 一 哭 , 媽 就 不 知道 該 怎麼辦 了 … … 」 媽 哽咽 。 「 妳 為什麼 都 不 救 我 … … 」 斗大 眼淚 一滴滴 掉下來 , 我 控訴 著 她 : 「 妳 不 救 我 , 也 不 相信 我 看到 滋滋 。 」 「 阿豐 , 你 不要 怪 媽 , 媽 也 沒辦法 … … 」 「 妳 為什麼 不 相信 我 看到 滋滋 ⁉ 為什麼 ? 我 明明 就 有 看到 ! 」 我 哭啞 了 嗓 。 「 是 媽 不 對 , 媽 救不了 你 … … 」 「 妳 救不了 我 , 也 不 讓 滋滋 保護 我 ! 為什麼 ? 為什麼 ! 」 我 緊抓 被子 , 臉頰 則 腫 得 太 厲害 , 連 話 說 都 不 清楚 了 。 我 越 想 移動 身體 , 越 是 痛 得 眼淚 直流 。 眼淚 快 滿出來 了 … … 我 懷疑 這 小 診所 裝 不 裝 得 下 這麼多 哀傷 。 哭累 了 , 我 昏睡 過去 。 醒來 時 , 媽 不見了 , 但 我 身 上 的 痛 , 讓 我 扎扎實實 感受到 自己 正 活 著 。 這 是 一 股 莫名 的 安全 。 我 知道 , 不會 有 人 輕易 將 我 拋下 。 也好 。 南京東路 屋 內 的 那些 機具 , 正 將 悲苦 全部 加工 、 外銷 。 相形之下 , 我 更 喜歡 隨時 可以 靜下來 的 診間 。 這 兩 年 來 , 身 上 累積 了 一 落 又 落 的 傷 , 現在 終於 有 這麼 一 個 空間 , 收容 了 我 的 辛酸 。 出院 回家 前 , 媽 帶 我 去 配 了 眼鏡 。 驗光師 看看 我 臉 上 的 瘀青 , 似乎 帶 著 責備 看看 媽 。 我 始終 不解 , 對 我 近視 度數 再 熟悉 不過 的 驗光師 , 為何 還 要 我 貼 向 那 台 不懷好意 的 機器 , 任由 冰涼 的 機身 , 親吻 我 的 瘀腫 。 「 來 ! 阿豐 , 貼 著 。 」 我 就範 , 將 左 眼 貼到 驗光機 上 。 機器 內 微 黃 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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