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著 戒指 , 見到 林美智 前來 , 衝口 就 說 : 「 美智 , 我們 結婚 吧 , 我 已經 沒有 時間 了 。 」 林美智 當做 沒 聽見 這 句 話 , 只 問 : 「 怎麼 了 ? 」 林正夫 激動 時 禁不住 咳嗽 , 稍稍 喘息 後 說 : 「 你 要 跟 我 去 嗎 ? 我 帶 你 去 東京 逛 銀座 , 走 , 我們 馬上 去 。 」 「 正夫 , 你 說 什麼 ? 」 林美智 又 驚 又 羞 。 林正夫 急急 地 說完 那 陣 話 , 又 彎下 腰 劇烈 咳嗽 , 臉色 蒼白 如 一 張 空白 的 畫布 。 在 棕櫚樹 和 紫薇 花叢 間 , 林正夫 的 唇 壓上 林美智 的 , 美智 多 次 想像 這 一 刻 的 發生 , 真的 發生 時 , 卻 說不上 是 怎樣 的 感覺 , 她 感覺到 林正夫 的 手 伸過 鈕扣 隙縫 , 向 她 的 身體 探索 , 身體 跟著 發熱 。 林正夫 拉 著 她 的 手 , 走向 附近 的 一 家 小 旅社 , 坐 在 櫃檯 的 歐巴桑 也 沒有 多 問 , 默默 地 遞出 房間 的 鑰匙 。 我 的 祖父 一生 都 在 農事 裡 度過 , 印象 最 深刻 的 , 卻 是 夏季 微風 襲來 時 , 他 躺 在 廳堂 後側 的 榕樹 下 乘涼 , 有 一 天 午後 , 祖母 來 叫 他 進去 吃飯 , 他 卻 沒有 再 起來 過 , 就 這樣 解械 了 。 長 一 輩 的 都 說 , 日治 時代 祖父 做 過 里長 , 曾經 解救 過 鄉人 的 性命 。 故事 有 許多 版本 , 常 聽到 的 是 日本 警察 上門 來 抓 那 名 鄉人 , 祖父 用 日語 騙 他們 說 , 門 裡面 有 蛇 , 嚇 得 日本 警察 不 敢 進去 , 這 也 該 算得上 是 勇敢 吧 。 直到 去世 前 , 祖父 從 沒有 提起 過 這 段 往事 , 然則 , 祖父 , 你 還 要 派 我 去 打 那 場 戰爭 嗎 ? 再 下 一 代 , 我 的 父親 放棄 農田 , 轉到 小學 裡 教書 , 相親 結婚 , 生下 我們 , 我 從不 記得 他 有 可 稱為 勇敢 的 事蹟 。 然後 到 了 我 這 一 代 , 我 常 覺得 自己 的 個性 像 足 父親 , 喜歡 獨處 , 一 個 人 去 旅行 , 在 陌生 的 遠方 得到 心靈 的 釋放 , 正 如 眼前 靜默 的 海岸 , 木麻黃 在 風 裡 翻動 , 萬古 的 浪潮 向 前 推進 海沙 , 沉浸 , 迅速 退去 , 一如 往常 沒有 多餘 的 爭辯 。 潮 退 , 招潮蟹 才 從 小小 的 洞穴 現身 , 爭先恐後 的 向 四方 散去 , 那 是 牠們 的 自然 本能 , 那 場 海戰 發生 在 這裡 時 , 牠們 還 沒有 出生 , 沒有 占到 觀看 歷史 的 位置 。 眼睛 如果 望 向 海岸線 , 再 遠 , 踮 起 腳尖 來 看 , 我 還 能 看見 些 什麼 ? 記憶 的 開端 和 結束 , 像 鯨魚 從 海面 驚鴻一瞥 ? 那 導遊 遠遠 從 木麻黃林 走來 , 召喚 我 , 該 是 返回去 的 時候 了 。 他們 世世代代 都 住 在 這裡 , 守衛 海岸 、 蚵架 和 黑面琵鷺 , 那 是 一 段 很 長 很 長 的 故事 了 , 像 綿綿 伸展 的 海岸線 , 他 認得 這裡 的 每 一 株 植物 , 叫 得 出 每 個 鄉人 的 名 。 我們 往回 走 幾 步 路 , 停下來 交談 , 我 說 , 請 再 等等 , 我 還 有 件 事 要 做 。 我 提到 那 場 海戰 , 提起 將軍 的 名字 和 他 必然 的 結局 。 導遊 疑惑 地 側 過 臉 來 , 咦 , 你 怎麼 這麼 熟悉 ? 是 讀 歷史 的 , 還是 有 家族 關係 … … 我 慌張 地 低下 頭 來 , 總 以為 只要 坦白 承認 , 對方 就 會 拿 歷史 裡 將軍 的 形象 和 眼前 這 副 肉身 做 比較 , 想起 讀 國中 時 , 歷史 老師 在 課堂 上 提起 將軍 的 名字 , 全 班 同學 的 眼神 全 投 在 我 身 上 , 試圖 從 我 的 神情 、 身影 裡 尋找 將軍 的 模樣 , 但 就算 有 , 也 已 是 稀釋 過 的 血液 , 如 蒸發掉 鹽分 的 海水 , 被 馴服 的 獸類 , 我 同樣 緊張 地 低下 頭 來 。 這 是 祕密 , 噢 , 我 一點 也 沒有 遺傳 到 他 的 勇敢 , 常常 , 生命 裡 的 一些 小 失敗 , 已 足夠 將 我 擊潰 , 抱 著 頭 喊 痛 , 總 像 有 一 根 箭 穿過 渾濁 的 空氣 , 急急 在 後面 追趕 , 聽見 後面 大隊 人馬 的 嘶喊 , 火 般 渦漩 從 激戰 的 海面 飄來 , 烏雲 密布 , 我 總是 處在 逃遁 的 隊伍 裡 , 拚命 地 想 逃進 遠處 高大 的 草叢 , 喪失 所有 的 心神 和 意志 , 在 絕望 焦灼 的 谷底 , 這 才 會 想起 , 像 有 人 適時 提 著 一 桶 冰 淋 向 腦袋 , 是 的 , 我 血液 裡 留 著 將軍 的 血 , 我 祖父 的 祖父 的 祖父 , 忠勇 的 後裔 。 我 應該 停下來 , 轉過身 , 對著 侵襲 的 那 一 方 伸出 我 的 拳頭 。 最後 的 時候 , 將軍 並 沒有 伸出 他 的 拳頭 。 就 在 戰場 附近 , 有名 農夫 開墾 田地 , 挖掘出 八百多 具 骸骨 , 考古學家 認定 , 應該 就 是 將軍 和 部兵 的 埋骨處 。 其中 一 副 仍 戴 著 完整 的 盔甲 , 綬印 , 他 的 刀 還 別 在 腰 側 , 還 準備 要 拔出來 , 向 看 不 見 的 敵人 揮 砍 。 他們 發現 鐵彈 貫穿 他 的 額頭 , 在 頭骨 底下 一 個 圓圓 的 窟窿 , 這樣 的 死去 , 一定 來不及 細思 自己 將 至 的 結局 。 新聞 報導 出來 之後 , 學術 機構 前來 聯繫 , 表示 要 找 與 將軍 有 直系 血親 關係 的 人 前去 驗 DNA , 以 確認 那 具 骸骨 的 身分 , 全 家族 的 成人 聚 在一起 開會 , 決議 由 我 代表 。 那 天 , 我 坐 在 一 具 陌生 的 儀器 前 , 伸出 手臂 , 針頭 刺進來 時 會 有 微微 的 刺痛 , 我 用 另 一 隻 手掌 捏 著 棉花 , 心 裡 想 著 : 「 是 啊 , 我 把 自己 的 血 還給 將軍 了 。 」 想像 那 枚 四百 年 前 的 荷蘭 鐵彈 嵌進 將軍 額頭 的 感覺 , 巨大 的 疼痛 進入 腦漿 , 替代 了 所有 的 思考 , 我 唯有 在 這 種 遙遠 的 想像 裡 , 才 能 覺察到 體 內 一 絲 的 勇敢 。 世代 傳承 其實 像是 一 場 血 的 割香禮 , 一 代 一 代 地 分靈 出去 , 他 血 裡 的 血 , 肉 裡 的 肉 , 在 眾人 血管 裡 踏 著 慢板 節奏 行走 。 如果 勇敢 也 確 是 可以 遺傳 的 DNA 密碼 , 在 迷宮 般 的 基因 圖譜 裡 , 生命 的 訊息 拼湊 組合 , 完成 所有 的 形態 。 如同 嬰 之 未孩 , 早 在 我 擁有 這 副 軀體 的 欲望 、 想像 、 意志 、 懦弱 和 勇氣 前 , 都 脫離不了 將軍 的 凝視 。 我 把 自己 的 血 還給 將軍 了 , 心 裡 這樣 想 著 , 那 才 是 我 自己 的 戰爭 。 檢驗 報告 出來 後 , 確認 了 將軍 的 身分 , 我們 計議 迎回 將軍 的 骸骨 。 時辰 接近 , 在 廳堂 外 , 擠滿 了 攝影機 和 採訪 記者 , 家族 全體 論輩 排列 相迎 , 堪堪 將近 四百 年 , 將軍 從 荒草 古 塚 回到 了 子孫 興建 的 祠堂 , 歸位 , 奉祀 , 一 死 豈 憑 丹心 知 , 將軍 從 長久 的 夢 裡 醒來 , 穿過 熱鬧 的 空氣 , 絆倒 一 名 搶 鏡頭 的 攝影 記者 , 他 一一 檢視 陌生 的 子孫 們 , 好奇 這 已 是 什麼 年代 ? 那 場 海戰 後來 究竟 有沒有 打贏 ? 那 只 是 我 的 想像 。 我 排 在 行列 的 最 後面 , 默默 祝禱 , 想起 我 自己 的 十八 歲 , 祖父 從 神案 請下 書卷 的 神情 。 陽光 在 廳堂 的 屋頂 跳躍 。 祖父 , 這 就 是 你 要 派 我 去 打 的 那 場 戰爭 嗎 ? 行列 的 後面 , 我 知道 還 會 有 孩子 的 孩子 的 孩子 , 在 靈魂 未 歸位 為 軀體 前 , 混沌 的 未孩 , 已經 寫好 了 宿命 的 篇章 , 墨色 鮮明 , 我們 血 裡 的 血 、 肉 裡 的 肉 、 將軍 的 後裔 , 等待 他們 自己 的 十八 歲 。 將軍 , 我 細聲 念 著 他 的 名字 , 如 海岸 邊 的 祈禱 , 再 細聲 , 則 念給 自己 知道 。 那 一 刻 , 我 還給 他 的 血 , 又 再度 返回 脈搏 , 將軍 匆匆 掠過 我 的 身旁 , 如 一 陣 永遠 的 海風 , 他 回 過 頭 望 我 一 眼 , 但 該 是 回去 的 時候 了 , 我 打開 包裹 , 南風 吹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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