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再 批發給 其他 的 漢藥鋪 , 遠到 嘉南 平原 和 新興 的 打狗 , 都 有 漢藥店 來 做生意 。 若 有 百姓 帶 著 藥帖 來 店 抓藥 , 也 有 專門 配藥 、 抓藥 、 包 藥 的 師傅 。 幾 代 過 了 , 這 家 漢藥店 已 是 第一 街 上 的 老店 。 到 了 二十世紀 中葉 , 延平街 已 走向 沒落 , 昔日 的 繁華 水井 如今 已 是 供 人 憑弔 的 古蹟 。 這 家 中藥店 仍然 屹立 , 兩旁 開設 蜜餞行 , 每 到 日照 強烈 的 下午 , 蜜餞 果子 在 樓頂 曝曬 , 旁邊 的 樓頂 , 林家 一簍簍 的 生藥材 , 黃耆 、 防風 、 當歸 的 氣味 對戰 橄欖 、 蜜李 和 梅乾 , 如同 果子 和 藥材 的 奏鳴曲 。 曬 藥材 時 , 最 怕 屋頂 會 有 野貓 經過 , 這時 , 林家 爸爸 就 會 喚 女兒 上 屋頂 守望 , 別 給 野貓 貪吃 甘草 。 女兒 大 到 要 上學 了 , 當然 就 沒辦法 守 藥材 , 但 林家 三 女兒 童年 時 , 或是 小學 只 讀 上午班 時 , 都 來 屋頂 趕過 野貓 。 林茴文 就 記得 , 那時 她 念 國小 四年級 , 貪玩 , 放學 回家 , 聽見 中藥 店鋪 上 正在 幫 客人 配 藥 的 爸爸 喊道 : 「 茴文 , 回來 了 。 乖 , 上樓 頂 去 , 再 兩 個 小時 就 可以 收 藥 下來 。 」 她 往 一 條 龍 的 屋 內 探 去 , 兩 個 妹妹 薏文 和 苓文 早 就 不 知 野 到 哪裡 去 , 只好 帶 了 本 少女 漫畫 , 乖乖 上樓 頂 。 林茴文 的 名字 中 有 個 「 茴 」 字 , 不 知 是 不 是 這 個 緣故 , 她 是 最 常 乖乖 回家 的 女兒 。 上學 、 放學 、 在 中藥店 內 幫 爸爸 的 忙 , 幾乎 構成 她 生活 的 三部曲 。 妹妹 薏文 長 得 端正 漂亮 , 不 算 高 的 身材 卻 挺 標準 , 從 國中 起 , 林茴文 就 專 替 薏文 接 男生 打到 家 裡 的 電話 , 「 喂 , 我 找 林薏文 。 」 對方 說 。 林茴文 回答 : 「 對不起 , 她 說 她 不 在 家 。 」 男生 不 服氣 : 「 騙人 , 明明 就 在 家 。 」 林茴文 改口 說 : 「 我 爸爸 說 , 她 不 在 家 。 」 男生 仍 不 放棄 : 「 騙人 , 明明 就 是 你 。 」 茴文 和 薏文 聲調 接近 , 都 有 著 安平人 的 那 股 腔 , 有時 拗不過 , 林茴文 就 會 說 : 「 對 啦 , 我們 都 是 藥 , 但 藥效 不 一樣 , 你 可 不要 亂吃 。 」 三 個 姊妹 的 童年 到 青少年 , 回憶 裡 都 有 著 濃濃 的 藥香味 。 切 藥 、 磨 藥 、 煮 藥 , 午後 的 陽光 越過 安平 古堡 , 曬進 小 塵粒 飛舞 的 藥鋪 , 瓶瓶罐罐 的 中藥 , 排列 閱兵 隊伍 , 每 個 密封 的 廣口罐 藏 著 草藥 的 枝葉 、 某些 動物 的 肢骸 、 海 底 生物 狀 似 樣本 的 駭人 姿態 、 礦石 和 小小 茴文 一直 無法 辨認 的 金屬類 。 再 加上 爸爸 就 站 在 藥罐 和 抽屜 前 , 有如 指揮 在 看 著 他 的 管絃 樂團 , 請 勿 咳嗽 , 隨時 , 藥材 都 會 展開 演奏 。 咳嗽 , 沒 問題 , 銀翹散 、 清鼻湯 都 可 治 風寒 。 若 說話 不 順 , 嗓子 不 開 , 來 買 些 胖大海 , 在 藥罐 第二 排 左邊 數來 第三 罐 即 是 , 胖大海 可 開 肺氣 , 清 肺熱 , 潤腸 通便 , 但 不宜 過多 , 又 名 膨大海 , 只要 加 一點 熱水 , 小 粒 果實 膨脹成 一 大 壺 。 還 記得 後來 念 傳播 的 二姊 薏文 , 在 國小 六年級 時 , 老師 指定 她 代表 學校 參加 臺南市 小學 的 演講 比賽 。 比賽 一 個 禮拜 前 , 林薏文 就 焦慮 到 睡 不 著 覺 , 爸爸 每 晚 煎 一 碗 安定寧神 的 藥湯 , 林薏文 也 不 知道 裡面 有 什麼 , 見到 一粒粒 紅 浮 在 湯面 , 知道 是 枸杞 還 有 紅棗 , 但 焦慮 緊張 還是 如 潮水 般 來到 。 比賽 前 一 天 , 林薏文 抓 了 一 把 胖 大海 泡茶 喝 。 比賽 回來 , 爸 媽 和 兩 個 姊妹 急忙 問道 : 「 怎麼樣 , 得 第幾 名 ? 」 林薏文 陰 著 一 張 臉 , 「 得 你 的 頭 啦 , 胖大海 喝 多 了 , 肚子 痛 , 上臺 講 了 上 句 就 忘 了 下 句 , 一點 也 沒效 。 」 爸爸 聽 了 , 只是 笑笑 , 回頭 到 鋪上 磨藥 , 把 藥材 分裝 在 一張張 白紙 上 。 延平街 上 常 有 遊客 探頭 進來 , 讚嘆 : 「 好 有 味道 的 中藥鋪 喔 , 這 是 乾隆 還是 嘉慶 傳下來 的 嗎 ? 」 可能 是 看過 清朝 連續劇 的 緣故 , 但 怎麼 想 也 只有 乾隆 嘉慶 。 頑皮 的 林薏文 有時 會 答腔 說 : 「 不 是 啦 , 我們 在 國姓爺 鄭成功 的 時代 就 有 了 , 鄭成功 頭痛 , 還 來 吃 過 我們 祖先 開 的 頭痛藥 , 要不要 試試 ? 」 那 個 遊客 立刻 皺 起 鼻頭 , 「 才 不 要 , 鄭成功 那麼 短命 , 我 看 八成 是 吃 你 家 的 藥 害 的 。 」 個性 莊重 些 的 林茴文 立刻 打圓場 , 「 妹妹 , 別 亂說 。 」 爸爸 有時 會 幫 顧客 抓藥 , 多半 由 老么 苓文 配藥 。 苓文 年紀 最 小 , 最 常 和 爸爸 在一起 , 日子 久 了 , 苓文 就 知道 藥鋪 的 抽屜 裡 有 爸爸 放 著 的 藥帖 。 如果 有 客人 拿 藥方 來 抓藥 , 爸爸 就 用 細 楷 毛筆字 抄寫 一 份 存檔 , 以便 將來 客人 上門 可 隨時 配藥 。 譬如 , 「 林 老闆 , 上 次 我 二叔 那 帖 吃 補氣 的 , 他 說 再 配 三 包 。 」 爸爸 略 一 回想 , 「 知道 了 。 」 開 抽屜 翻找 藥帖 , 林苓文 照著 爸爸 的 字跡 , 將 藥 分成 三 包 。 父女 配合 默契 十足 , 相視 而 笑 。 林家 三 姊妹 都 好奇 地 打開 這 個 抽屜 來 看過 , 林薏文 十四 歲 時 初潮 , 腹 下 一 陣 疼痛 難耐 , 她 不好意思 問 爸爸 , 卻 記得 看過 有 張 「 經痛 」 的 藥帖 , 趁 爸爸 不 在 , 找出來 遞給 苓文 。 苓文 心照不宣 , 照配 了 一 帖 給 薏文 。 苓文 似 背誦 地 配 著 藥材 , 當歸 幾 錢 , 桂枝 幾 錢 , 茯苓 幾 錢 , 黃耆 調味 。 眼神 似 全 不用 瞄 向 藥帖 , 林薏文 疑心 問道 : 「 喂 , 你 怎麼 這麼 熟 ? 」 林苓文 要 她 講話 小聲 點 : 「 噓 , 我 早 就 知道 這 帖 藥 了 。 」 茴文 、 薏文 、 苓文 都 取自 中藥 名 , 三 個 女兒 早 就 知道 , 爸爸 的 靈感 是 怎麼 來 的 , 但 從此 三 個 女兒 吵架 、 鬥嘴 , 藥 名 和 藥效 可 有得 吵 。 例如 , 「 我 的 薏仁 比 你 的 茴香 有用 得多 , 薏仁 在 藥方 出現 的 次數 比 你 多 , 證明 我 比 你 受 歡迎 。 」 「 哼 , 你 的 薏仁 只 能 稱得上 零嘴 , 茴香 才 真的 是 藥 , 舉凡 胃寒 、 痛經 都 用 得 到 。 」 「 笑話 , 茴香 只 能 泡 酒 , 做 香料 啦 。 」 冷冷 傳來 一 句 , 「 以後 你們 喝 四 神 湯 , 可 別 加 茯苓 。 」 「 謝謝 提醒 , 四神湯 裡面 也 有 薏仁 。 」 兩 個 人 這時 就 變成 同 一 國 的 。 還 有 形狀 也 有得 吵 , 「 薏仁 和 茯苓 都 長 得 圓圓 鼓鼓 的 , 哈 , 真 像 , 哪 像 茴香 的 秀氣 , 秀 外 慧 中 。 」 「 我 看 味道 嗆 吧 , 茴香 有 薏仁 白 嗎 ? 國姓爺 論功行賞 , 就 將 萬歲爺 隆武皇 賜 的 錦囊 轉賜給 這 位 祖先 。 這 位 祖先 獲贈 臺江 內海 一 鯤鯓 一帶 的 土地 , 原本 貧瘠 的 漁塭地 在 兩百 年 後 成為 林家 發達 的 資本 。 林俊男 心想 , 擁有 如此 光榮 歷史 的 家族 難道 會 有 什麼 見不得 光 的 怪 病 嗎 ? 卻 聽 陳 醫師 繼續 說道 : 「 也 可能 是 隔代 遺傳 , 在 祖父母 和 你們 這 兩 代 是 隱性 , 過 了 三 代 , 因 父母 兩 人 的 基因 缺陷 重組 才 顯現出來 。 」 林俊男 望 著 眼 前 年輕 的 陳 醫師 , 才 三十 出頭 吧 , 就 操 著 決定 孩子 生死 的 大權 。 他 開始 想像 陳 醫師 的 家世 , 隨即 打消 念頭 , 堅定 說道 : 「 我 知道 沒有 。 」 「 好 吧 , 」 陳 醫師 攤開 雙手 , 「 我 建議 再 做 更多 檢測 , 也許 讓 您 的 父親 也 來 抽 血 檢查 , 有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