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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苔醬 、 脆瓜 和 紅油 筍絲 罐頭 , 小菜 不 出 三 種 。 如此 吃 粥 , 稍嫌 簡單 , 但 我 仍 挺 佩服 他 一 個 人 住 , 還 有 熬粥 的 興致 。 同樣 獨居 , 我 幾乎 天天 開伙 , 煎 魚 炒 菜 , 吃飯 吃 麵 , 有時候 花 工夫 烤 蛋糕 。 唯 白粥 , 從前 都 是 與 家人 一起 吃 的 , 若 獨自 一 人 , 我 不 懂得 吃粥 。 ─ __UNDEF__ 近年 我 記時 記事 , 一概 以 我 媽 在世 與否 前後 推算 。 因此 上 回 吃 粥 時 , 我 媽 還 在 。 媽媽 在 時 , 很少 吃粥 。 因為 難得 , 回想 吃 粥 時刻 , 皆 很 清晰 。 媽媽 不 常 熬粥 , 主因 是 她 自己 不 怎麼 吃 。 一來 從前 常 吃 , 怕 了 , 二 是 認為 送 粥醬菜 營養 不良 。 外婆 以前 說 我 媽 「 客婆 無 愛 呷 糜 」 , 將 她 分類為 飲食 上 的 異族 , 實則 我們 家 是 福佬人 , 沒有 客家人 。 「 客婆 無 愛 呷 糜 」 這 句 話 , 使 我 自小 以為 客家人 完全 不 吃粥 。 稍 大 一點 , 才 知 訛傳 。 外婆 倒是 每 天 清晨 煲粥 。 家 裡 的 粥 是 福建式 稠粥 , 稱 「 糜 」 , 路數 近 潮州 粥 , 不同於 廣東 粥 那樣 煲 到 綿滑 不 見 米 , 糜 中 仍 見 粒粒 米花 。 若 在 爐 上 煲 , 武火 燒水 起 大 泡 , 將 浸水 的 米 入 煲 。 任 其 在 水 裡 翻成 小浪 , 米粒 爆腰 。 轉 文火 , 水面 始終 暗 滾 , 不時 攪拌 , 免 其 黐 底 。 不多久 , 粥水 熬出 膠 。 熄火 加蓋 , 燜 半 個 鐘 。 再 掀蓋 , 米花 已 發透 、 鬆綿 而 形狀 完整 。 糜 的 上 層 , 浮 著 乳白色 米湯 , 為 「 泔 」 。 泔 香氣 清正 , 非常 養 人 。 若 遇 天 冷 , 泔 的 表面 風乾 出 一 層 薄米皮 , 吸啜 的 時候 沾 在 唇 上 , 很 是 香美 。 這 種 糜 , 是 以 碗 就 口 , 以 筷子 撥 著 吃 的 。 手曲 成 弓形 , 拇指 勾 碗緣 , 食指 撐 在 碗足 , 臉 湊近 , 先 啜 一 口 泔 , 再 食 粥米 。 長輩 餵 嬰兒 吃 糜 時 , 將 糜 舀 在 匙尖 上 , 送入 小 口 前 , 臉 湊近 , 頭 輕 搖 , 來回 吹涼 。 吃 糜 時候 , 人 垂眉斂目 , 神態 最 溫柔 鬆軟 。 外公 吃糜 有 少爺 習氣 。 他 不 食 米 , 只 喝 泔 。 一 人 多 喝 兩 碗 泔 , 整 鍋 糜 就 乾 了 。 餘下 沉底 的 米糊 , 就 是 外婆 吃 的 。 這 種 不 太 流動 的 稠粥 , 閩南語 稱為 「 洘頭糜 」 。 我 聽來 , 總 覺得 發音 像 「 苦頭糜 」 。 但 外婆 不 以為 苦 , 戰時 大家 都 窮 , 生活 好轉 後 , 她 寧可 吃 紮紮實實 的 洘頭糜 , 避 喝 不 飽 人 的 泔糜仔 。 貧窮 是 暗喻 , 在 粥碗 裡 浮沉 。 送 粥 小菜 , 多 是 鹹鮮 之 物 , 潮州人 叫 「 雜鹹 」 , 音同 閩南語 , 家 裡 長輩 也 這麼 講 。 我 家 常見 的 雜鹹 , 有 瓜仔肉 、 燒 麻油 薑絲 小卷 、 鹹蜆 、 蔭豉 煨豆腐 , 也 有 罐頭 麵筋 、 蔭瓜 、 腐乳 一 類 小菜 , 多 是 這些 軟糊 的 、 醬深 的 、 漬色 的 食物 。 媽媽 見 老人 吃 粥 , 覺得 太 不 營養 。 她 決心 做 新派 家長 , 盡量 不 給 自己 小孩 吃粥 , 或者 凡 要 吃 粥 , 就 精心 備菜 。 晨 起 吃 粥 的 一 輩 人 漸 成 遺老 , 取而代之 的 是 洋 食物 , 火腿 、 吐司 麵包 、 果醬 、 鮮乳 、 鮮榨 橙汁 、 煎 太陽蛋 … … 廣告 一樣 清爽 明亮 。 要 過 許多 年 後 , 人們 才 發現 好些 火腿 不 太 含 肉 ; 好些 麵包 , 摻 了 說不清 的 粉 , 或 由於 成本 的 剋扣 , 包入 了 賊心 。 若 食濫 造 的 麵包 , 未必 強過 白粥 一 碗 。 ─ __UNDEF__ 我 家 的 吃 粥 時刻 , 多 在 孱弱 時候 。 我 出生 後 六 個 月 , 便 自行 斷奶 。 母乳 不 喝 , 凡 以 奶粉 炮製 的 乳汁 , 入口 就 嘔掉 。 胖 娃娃 忽然 瘦下來 , 我 媽 急 , 設法 讓 我 喝 點 米湯 。 以 牛肉 燉 湯 , 隔 去 浮 油 , 和 糙米 雞蛋 一起 熬成 軟 粥 。 胡蘿蔔 、 菠菜 熬到 透熟 , 弄碎 , 棉布 隔 渣 , 再 熬成 粥 。 人母 精緻 的 拚搏 , 全 在 紅紅綠綠 的 米湯 裡 。 用心 稠密 , 我 喝 了 強壯 起來 , 之後 沒 再 瘦 過 。 或 強颱 來襲 。 停電 , 一 屋 燈火 瞬滅 , 風扇 嗚嗚 的 慢 轉 至 靜止 。 水道 淤積 , 狂雨 從 落地窗 縫入 侵 室 內 , 漫淹 一 地 。 全 家 拿 畚斗 逆 著 水 舀 , 再 往 屋 外 倒 , 倒出去 的 永遠 不及 湧入 的 , 全 家 一 夜 無眠 。 天 逐漸 亮 , 颱風眼 穿越 陸地 的 幾 個 鐘頭 , 狂風 中 歇 。 鴿 灰色 天地 , 隱約 有 匪氣 的 安靜 。 由於 疲累 , 家人 在 沙發 上 歪斜 躺 著 。 此時 媽媽 進 廚房 , 將 冰箱 裡 能 用 的 食物 清出來 , 開始 熬粥 。 斷電 時 , 仍 有 舊型爐 連 烤 瓦斯爐 可 點火 。 媽媽 熬上 一窩 粥 , 若 颱風 持續 , 便 連 吃 兩 餐 。 冷凍室 裡 翻出 魩仔魚 , 以 薄薄 麻油 煸酥 , 撒 白 胡椒粉 。 地瓜葉 燙 至 梗子 軟 , 濾 水 。 在 大 碗 裡 下 豬油 、 蒜末 、 鹽 , 就 著 餘 熱 拌勻 。 菜脯 洗 過 幾 趟 去 鹽 , 切末 , 和 雞蛋 打勻 。 鑊底 多點 油 燒滾 , 蛋汁 入 鍋 , 滋 一 聲 煎出 泡 來 。 菜脯蛋 稍 煎出 焦痕 時 最 香 。 冰箱 裡 , 通常 攢 著 皮蛋 。 若 恰 有 豆腐 、 肉鬆 , 可 湊 一 盤 。 澆 醬油膏 撒 蔥花 , 就 有 皮蛋 豆腐 。 另 備 醬菜 數 碟 。 常 有 的 是 脆瓜 、 腐乳 、 玉筍 、 鹹酥 花生 、 土豆 麵筋 。 僅 四 人 吃粥 , 小菜 擺開來 , 竟 八 至 十 種 。 空氣 仍 潮濕 , 我們 以 舊 浴巾 破 T恤 抵著 門縫 , 止住 進水 。 電力 尚未 恢復 , 一 屋 黝黯 , 悄悄 的 , 真空 似的 。 真空 的 時間 拉 得 老長 , 全 家 默默 吃 著 久違 的 清糜 , 溫熱暖 和 乾淨 , 一層層 浸潤 了 身體 。 落難 時 , 媽媽 倒 鎮定 , 以 食物 平定 驚懼 。 這 份 堅強 心智 和 臨危不亂 的 本事 , 應 是 襲 自 外婆 。 老家 一帶 地勢 低窪 。 八〇年代 以前 , 汛期 淹水 是 出名 的 , 劇烈 時 淹掉 一 層 樓 。 據說 外婆 會 先 將 小孩 抱上 鄰居 的 茅草 屋頂 , 讓 他們 抓緊 木脊樑 。 哪怕 是 泥磚 房子 被 大水 沖垮 , 茅草 屋頂 仍 會 在 水 上 漂浮 一陣子 , 是 救命 恩物 。 溺斃 的 豬 , 斬 成數 大 件 , 取 大鍋 , 以 醬油 燉熟 以 保鮮 。 天災 當下 , 家人 倒是 連續 幾 天 吃上 大肉 , 較 平日 豐盛 。 後來 村落 遷移 , 疏洪道 和 抽水站 建成 , 老家 自此 不再 淹水 。 但 媽媽 全 家 , 仍 很 愛 聊 颱風 淹水 的 舊事 , 我 自小 聽 了 數百 遍 , 熟 如 親眼 見 過 。 其中 他們 最 叨叨 不忘 的 , 除了 漂浮 的 茅草 屋頂 、 美軍 的 援 糧 , 就 是 外婆滷 的 那 鍋肉多 香 。 ─ __UNDEF__ 後來 再 逢 劇變 , 非 是 天災 而是 人禍 。 我 媽病 了 。 媽媽 和 外婆 神似 , 圓 臉 圓身 , 笑起來 彎彎細眼 。 用 村人 的 話 說 , 是 同 糕 模仔 印出來 的 。 所以 我 從來 很 安心 , 想 我 媽 老 了 , 大概 就 像 外婆 。 外婆 到 老都 精神 , 頂 著 髮廊 吹 的 蓬鬆 黑髮 , 抹 茜色 唇膏 。 身 上 有 資生堂 蜂蜜 香皂 和 蜜絲佛陀蜜粉 的 香味 。 她 攜 著 孫女 我 進城 購物 。 年年 買給 我 元宵 的 燈籠 、 端午 的 錦囊 香包 。 她 進 廚房 , 就 炒出 世上 最 香潤 的 米粉 。 可是 我 媽 沒 見 過 自己 六 、 七十 歲 的 樣子 , 後來 的 事 她 全 不 知道 了 。 生前 , 她 幾 年 也 不會 感冒 一 次 , 竟 說 垮 就 垮 了 。 糜 是 最初 與 最後 的 食物 。 化療 病 人口 淡 , 我 媽 吃 肉 時 聞見 生鐵味 , 蔬菜 入口 就 發苦 。 勉強 吃 得 下 的 , 多 是 比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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