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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分 一 秒 的 過去 , 突然 他 又 抬起 頭 來 , 用 一 種 難以 形容 的 哀戚 眼神 直視 著 我 , 微 張 的 嘴脣 抖 了 一 下 , 似乎 為了 該 說 些 什麼 而 猶豫 著 。 我 的 心頭 一 震 , 像 閃避 迎面 射 來 的 利器 般 迅速 別過 臉 去 。 多麼 熟悉 的 眼神 啊 ! 父親 最後 看 我 的 眼神 , 不 就 是 這樣 ! 瞬間 我 有如 醍醐灌頂 , 一切 了然 於 心 。 在 這 靜默 的 一 刻 , 我 彷彿 聽到 父親 在 幽暗 裡 發出 一 聲 長長 的 嘆息 , 雖然 十分 輕微 , 卻 穿越 時空 , 結結實實 的 撞擊 我 的 耳膜 。 於是 我 趕忙 深深 的 吸 一 口 氣 , 上 牙 緊 咬 下 嘴脣 , 強忍 著 不 讓 眼眶 裡 打轉 的 眼淚 滑落 下來 。 好 久 好 久 , 阿燦伯 才 好不容易 下定決心 似的 幽幽 說道 : 「 那 一 天 , 他 說到 他 偶爾 偷偷 溜進 你 的 房間 , 靜靜 的 站 在 床 邊 看 著 你 , 好幾 次 忍不住 要 好好 的 看 一 場 戲 伸手 去 輕輕 撫摸 你 的 臉 , 卻 又 怕 他 充滿 污穢 的 手 會 玷污 你 純潔 無瑕 的 靈魂 , 留下 罪惡 的 種苗 。 說 著 說 著 , 他 伸出 的 手 停 在 半空 中 … … 就 這樣 … … 就 這樣 … … 他 突然 崩潰 了 , 整 個 人 就 像 小孩 似的 趴 在 沙發 上 , 大聲 的 啜泣 起來 … … 」 三十六 好好 的 看 一 場 戲 北上 的 國道 客運 班車 剛 開走 , 要 搭 下 一 班 還 得 等 一 個 多 小時 。 我 站 在 騎樓 下 , 猶豫 著 是 不 是 要 坐 在 候車室 打 個 盹 好 消磨掉 這 段 時間 。 外面 一 片 亮閃閃 , 六月 初 的 南部 , 接近 黃昏 的 陽光 依然 十分 火辣 , 若 在 外面 逛 一 個 多 小時 , 實在 不 是 很 聰明 的 作法 。 然而 我 考慮 再三 , 最後 還是 走出 騎樓 , 開始 在 大街小巷 閒逛 起來 。 此時 的 小鎮 雖然 比 中午 熱鬧 許多 , 但 與 都會型 城鎮 比較 起來 , 仍然 顯得 安靜 。 車子 行人 安靜 的 行走 , 店家 安靜 的 做生意 , 小 狗 安靜 的 趴 在 廊 下 休息 , 我 也 安靜 的 踩 著 被 太陽 曬 得 有點 鬆軟 的 柏油 路面 。 儘管 額頭 的 汗滴 不斷 滑落 臉頰 , 背脊 也 因 緊貼 背包 而 濕 黏 一 片 , 我 的 內心 卻 有 一 種 從未 有 過 的 踏實 感覺 , 小鎮 的 一 景 一 物 在 我 眼裡 也 變 得 格外 親切 了 。 四十幾 年 匆匆 過去 , 小鎮 早已 不復 父親 童年 的 景觀 。 不但 路 旁 看 不 到 粿葉樹 , 連 當作 路樹 的 木麻黃 也 消失 無蹤 了 , 觸目所及 的 水泥 樓房 更 是 早 就 取代 傳統 三合院 , 成 了 主流 建築 ; 唯一 不變 的 , 大概 只有 這 座 我 不知不覺 走進 廟埕 的 慈濟宮 了 。 我 相信 這裡 應該 是 父親 每 年 固定 行程 裡 的 一 個 主要 地點 。 我 更 相信 他 除了 來 這裡 緬懷 往事 外 , 一定 會 走進 廟 裡 , 雙手 合十 的 向 保生大帝 膜拜 , 好好 的 看 一 場 戲 虔誠 的 懺悔 並 祈求 神明 保佑 無辜 受難 者 的 靈魂 能 得到 安息 。 看 著 這 座 古色古香 的 廟宇 , 我 突發 奇想 , 或許 往後 每 年 的 八月 二十二日 , 我 應該 延續 父親 的 腳步 , 也 來 這裡 做 贖罪 的 旅行 。 當然 我 的 心情 一定 和 父親 不 一樣 。 我 會 帶 著 一 顆 悲憫 和 感恩 的 心 , 一面 疼惜 父親 備受 良心 譴責 與 煎熬 的 一生 , 一面 感懷 他 對 我 和 母親 所 付出 的 不可 勝言 的 愛 。 跨進 廟 門 , 我 雙手 合十 , 虔敬 的 向 保生大帝 膜拜 , 祈求 顯赫 的 神威 能 寬恕 父親 受苦 的 靈魂 , 並 保佑 他 以及 因 他 的 過錯 而 無辜 犧牲 的 受難 者 都 能 得到 安息 。 跨出 廟 門 後 , 我 卸下 背包 , 坐 在 有 陰影 的 台階 上 , 讓 疲累 的 肢體 暫時 休息 一下 。 一會兒 的 功夫 , 額頭 的 汗水 不再 滴落 , 背脊 也 不再 那麼 濕黏 了 , 偶爾 一 陣 微風 迎面 吹來 , 讓 人 有 說 不 出 的 舒服 和 暢快 。 微 瞇 著 眼 , 我 閒適 的 看 著 前面 空曠 的 廟埕 裡 , 一 個 小 男孩 騎 著 有 輔助輪 的 腳踏車 不停 的 繞圈子 。 他 一 圈 又 一 圈 的 繞 , 還 不時 轉 過 頭 來 瞄 我 一 眼 , 嘴角 咧 一 咧 , 好像 在 跟 我 炫耀 的 樣子 。 我 轉移 瞇成 縫 的 視線 , 遠眺 對面 的 市場 那 一 排 老舊 的 兩 層 樓房 。 只 見 樓頂 參差 著 曬衣架 和 幾 根 歪斜 敗壞 的 電視 天線 , 更 遠 的 背景 是 一 片 藍天 , 點綴 著 幾 朵 薄薄 的 雲 。 又 是 一 陣 微風 輕拂 , 我 閉上 眼睛 , 享受 瞬間 沁涼 的 美好 滋味 ; 額頭 和 背脊 已 不再 出汗 , 放鬆 的 肢體 就 像 漂浮 在 水面 般 舒坦 , 紛擾 的 思緒 也 隨著 均勻 的 呼吸 逐漸 平息 , 只有 頑強 的 聽覺 神經 還 在 掙扎 , 斷斷續續 接收 對面 馬路 呼嘯 而 過 的 車輛聲 … … 呼 — — 咻 — — 呼 — — 咻 — — 呼 — — 咻 — — 呼 — — 咻 — — 好好 的 看 一 場 戲 … ……鼕——鼕——鼕— — 匡 ——鼕——鼕——鼕— —匡 ——… … 咦 ! 哪來 的 鼓聲 、 鑼聲 ? 答 滴滴 — —鏘 — —鏘 — — 答 滴滴 — —鏘 — —鏘 — —… … 又 哪來 的 嗩吶 和 鐃鈸 ? 劈啪 — — 劈啪 — — 劈啪 ——… … 咦 ! 又 是 誰 在 鳴放 鞭炮 ? 好 濃 好 嗆 的 硝煙味 啊 ! 我 猛然 站起 身子 向 前方 眺望 , 只 見 偌大 的 廟埕 人聲 鼎沸 , 熱鬧 非凡 , 眾多 信男信女 , 手 執 焚香 , 不住 的 引領 望 向 山門 的 方向 。 一會兒 , 宏偉 山門 突起 一 陣 氤氳 , 不 知 哪來 的 鼓吹 樂隊 , 一面 吹奏 高亢 的 樂音 , 一面 如 幽靈 踩踏 雲霧 般 穿過 山門 , 緩步 向 前 行 來 。 接著 一 頂 被 信眾 簇擁 著 的 神轎 , 從 綿延 不絕 往 上 冒升 的 鞭炮 硝煙 中 突然 竄出 ; 轎頂 站 著 一 個 頭 綁 紅巾 , 不斷 搖頭晃腦 的 乩童 , 手 執 鯊魚劍 不停 的 砍 向 自己 的 背脊 。 由 八 個 彪形大漢 扛 著 的 神轎 穿過 山門 後 , 在 顯赫 神威 的 駕馭 之下 , 忽而 往 右 推擠 , 忽而 向 左 衝撞 , 而 周遭 的 信眾 也 隨著 神轎 的 動向 , 如 浪潮 般 推過來 湧過去 , 雖 驚險 萬分 , 卻 在 雜沓 之中 展現 一 種 動態 的 韻律 美 。 廟埕 的 正中央 , 不 知 何時 搭起 布袋戲臺 。 宮殿 造型 的 立體 布景 裡面 , 劇情 高潮迭起 , 分 屬 東南派 和 西北派 的 各 種 造型 的 布袋戲偶 , 在 後 場 高亢 的 北管 樂音 夾雜 斷斷續續 的 炮擊聲 中 , 不斷 的 撲打 、 翻飛 、 騰躍 。 激戰 幾 個 回合 後 , 落敗 的 一 方 負傷 吐 血 的 當兒 , 代表 破功 的 紅色 布條 即時 揮舞 著 ; 獲勝 的 一方 , 手 舞 聖劍 , 得意洋洋 的 仰 首 狂笑 。 在 正義 之 師 大舉 反撲 之下 , 奸臣 叛將 的 下場 一一 印證 「 邪不勝正 」 的 宿命 。 好好 的 看 一 場 戲 後 場 的 鑼鼓聲 再度 揚起 , 戲臺 上 瞬間 風雲變色 , 正 所謂 「 道高一尺 , 魔高一丈 」 , 死 了 一 個 妖道 , 另 一 個 武功 更 高強 的 魔頭 立刻 取而代之 , 繼續 興風作浪 。 可想而知 , 一 場 更 激烈 的 廝殺 是 在所難免 了 。 戲臺 下 , 黑壓壓 的 觀眾 , 個個 仰首 引領 , 全神貫注 的 欣賞 戲臺 上 瞬息萬變 的 對立 與 紛擾 , 臉 上 的 表情 也 隨著 劇情 的 起伏 而 變化 , 或 由 悲 轉 喜 或 由 喜 轉 悲 , 不一而足 。 在 擁擠 的 觀眾 當中 , 我 突然 看到 十一 歲 的 阿峻 , 腰 間 插 著 木劍 , 高高 的 站 在 板凳 上面 。 陪 在 他 身邊 的 還 有 阿燦 、 大頭進 和 偉生 。 他們 都 興味 盎然 的 仰頭 觀賞 布袋戲偶 精采 的 演出 , 稚氣 的 臉 上 不時 露出 興奮 與 滿足 的 笑容 。 突然 外圍 觀眾 掀起 一 陣 騷動 , 原來 是 一路 衝撞 前進 的 神轎 正 從 戲臺 邊 經過 。 一向 頑皮 又 大膽 的 大頭進 , 被 神轎 上 乩童 的 動作 所 吸引 , 晃 著 他 那 顆 特別 顯眼 的 大頭 , 一 番 左 推 右 擠 , 好不容易 穿過 人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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