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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洛迪 問 。 我 確實 懂 了 。 在 紙 上 , 從 稿紙 的 第一 頁 到 最後 一 頁 之間 , 沒有 什麼 是 不可能 的 。 可是 , 跟 真實 照 在 地毯 上 的 陽光 , 你 路過 時 能 觸碰 的 家具 、 可以 流出 水 的 水龍頭 、 頭痛 , 還 有 星期天 早晨 的 孤獨 拿來 對照 , 這些 在 稿紙 上 由 名詞 、 動詞 、 明喻 和 隱喻 所 創造出來 的 幻影 , 就 只 是 —— 幻影 而已 。 只 是 一些 存在 於 紙 上 的 詞彙 。 而 褪形 , 也 只 是 其中 的 一 個 詞彙 。 最後 , 在 地鐵 上 , 在 擁擠 嘈雜 的 人群 中 , 她 抓緊 了 吊環 , 說 : 「 我 今天 透過 一 個 在 時代 雜誌 研究 部門 工作 的 女性 朋友 的 幫忙 , 查 了 一下 緬因州 的 藍賽鎮 。 結果 , 根本 沒有 這 個 地方 。 所謂 的 仁愛 修女會 這 個 教團 , 也 同樣 不 存在 。 」 列車 進站 的 劇烈 搖晃 , 讓 梅洛迪 從 我 身邊 盪 了 開 去 。 「 另外 , 我們 也 查 了 一下 有 哪 個 小鎮 以前 曾經 是 旅遊 勝地 , 但 後來 泉水 枯竭 了 ; 結果 , 還是 一樣 , 沒有 這 個 地方 。 」 也許 是 預期到 了 我 的 反應 , 她 又 說 : 「 不過 , 當然 , 這 並 不 代表 它們 不 存在 於 別的 地方 。 」 「 那 他 為什麼 要 從 一 個 真實 的 法國城 轉換到 一 個 虛構 的 藍賽 呢 ? 」 我 問 。 「 從 第一 人稱 的 保羅 , 轉成 第三 人稱 的 亞力 ? 」 「 因為 , 這 一切 都 是 虛構 , 」 她 說 , 「 它 必須 是 , 蘇珊 。 」 她 的 聲音 裡面 有 一 種 絕望 。 「 我 知道 。 」 我 說 。 我們 互相 凝望 著 對方 的 眼睛 , 過 了 好一會兒 , 才 把 頭 轉開 , 就 好像 在 曼哈頓 大街 底下 這 傾斜 而 擁擠 的 地鐵 車廂 中 宣布 了 休戰 似的 。 我們 整 個 暑假 都 沒 再 提起 那 份 稿子 。 可是 , 那 天 晚上 我 躺 在 床 上 , 想到 了 爺爺 , 想到 他 有 一 天 在 馬紐曼 告訴 過 我 的 一 番 話 , 我 一直 沒有 對 梅洛迪 透露 過 那些 話 。 而且 , 即使 是 我 在 她 的 公寓 裡 發現 那 份 手稿 的 那 天 , 我 也 沒有 對 自己 承認 。 一 年 以前 的 十月 , 在 一 個 落葉 紛飛 的 美麗 日子 裡 , 我 搭乘 波緬 列車 抵達 了 馬紐曼 。 爺爺 在 車站 接 了 我 , 並 開車 載 我 兜 了 一 圈 , 把 保羅 在 小說 和 故事 中 描述 過 的 地方 一一 指給 我 看 。 我們 停 在 其中 一 處 , 在 鎮公所 對面 的 公共 圖書館 前 。 「 我 跟 保羅 小時候 常 來 這邊 , 」 爺爺 指 著 那 棟 被 樹叢 包圍 的 石砌 建築物 說 , 「 保羅 根本 就是 活 在 這裡 。 他 說 他 打算 讀完 這裡 的 每 一 本 書 。 我 不 知道 他 到底 做到 了 沒有 ? 」 爺爺 搖 著 頭 呵呵 一 笑 。 「 不過 , 我 想 , 他 搞不好 比 那些 圖書館員 還 了解 這 個 圖書館 。 有 一 次 , 我 還 說 他 一定 是 在 這裡 發現 了 密室 … … 」 我 對 戲劇性 情節 和 神祕 事物 的 興趣 馬上 被 挑 了 起來 , 忍不住 興奮 地 說 : 「 密室 ? 」 爺爺 用 溫柔 而 緬懷 的 聲音 說 : 「 有 一 年 , 我們 大概 是 十一 或 十二 歲 吧 ! 我 收到 的 聖誕 禮物 是 一 個 偵探箱 。 於是 , 我們 就 去 圖書館 裡 找 關於 偵探 的 書 。 我們 偷偷地 溜到 了 成人區 的 書架 , 躡手躡腳 地 在 那裡 找 書 , 想 當年 , 圖書館 裡 是 非常 安靜 的 。 後來 , 我 發現 了 一 本 關於 指紋 的 書 , 想 去 找 保羅 , 卻 怎麼樣 也 找 不 到 他 。 我 上上下下 地 到處 翻遍 了 整 棟 房子 , 他 就 好像 憑空 消失 不見了 一樣 。 「 後來 , 他 終於 出現 了 。 滿 臉 的 罪惡感 , 而且 蒼白 得 好像 病 了 。 我 指控 他 躲 了 起來 — — 問 他 是 不 是 發現 了 什麼 祕密 的 藏身 之 處 ? 他 說 , 他 覺得 不 太 舒服 , 就 坐下來 , 縮 著 身子 窩在 書架 之間 , 大概 睡著 了 。 我 聽 了 覺得 很 奇怪 , 可是 沒 再 追問 下去 ; 因為 , 那 一 年 他 過 得 不 太 好 。 昏倒 過 幾 次 , 體重 減輕 , 又 缺乏 食欲 。 醫生 說 , 也許 是 青春期 的 成長 痛 吧 ! 就 給 了 他 一 大 堆 補藥 。 那 時候 應該 還 沒有 維他命 這 種 東西 … … 」 我 當時 聽 了 爺爺 的 話 , 並 沒有 什麼 特別 的 感覺 ; 只 把 這 件 事 當成 記憶 裡 的 一 個 不 甚 重要 的 腳註 。 ( 我 一向 這樣 叫 他 — — 畢竟 , 他 真的 很 有名 , 而且 是 我 的 親戚 。 ) 他 是 在 一九六七年 , 四十二 歲 的 時候 過世 的 。 那 時候 我 根本 還 沒 出生 。 如果 我 說 , 他 是 對 我 的 人生 影響 最 深遠 的 一 個 人 , 我 絕對 沒有 誇大 其 詞 。 我 如 饑 似 渴 地 讀遍 了 他 的 每 一 部 小說 和 短篇 故事 , 甚至 背 得 出來 不少 。 我 高中 的 時候 , 以及 在 波大 的 頭 兩 年 , 寫 過 無數 關於 他 的 作品 的 主題 報告 , 並 搜尋 過 刊載 在 一些 名不見經傳 的 小 雜誌 上 的 他 的 文章 和 評論 。 我 之所以 會 選擇 來 唸 波士頓 大學 , 就是 因為 這裡 離 馬紐曼 很 近 , 而 他 在 馬紐曼 住 了 一 輩子 。 我 走 在 他 從前 走過 的 街道 上 , 跪 在 聖猶達 教堂 裡 禱告 , 在 教堂 對面 那 棟 他 住 過 的 公寓 前 徘徊 , 彷彿 期待 他 的 鬼魂 會 從 裡頭 飄出來 對 我 笑 。 ( 不過 我 懷疑 他 這 一生 有沒有 笑 過 — — 我 爺爺 說 他 是 一 個 十分 嚴肅 敏感 的 人 , 總是 一 副 鬱鬱 寡歡 的 模樣 。 ) 我 爺爺 , 當然 , 就 是 我 跟 這 位 著名 的 親戚 之間 的 主要 聯結 。 他們 是 最 親 的 堂兄弟 , 一起 長大 , 又 一起 從 馬紐曼 中學 畢業 。 每 次 我 到 馬紐曼 , 總會 去 警察 總部 的 辦公室 拜訪 他 。 他 不但 會 不厭其煩 地 回答 我 的 每 一 個 問題 , 還 會 開車 載 我 在 法國城 兜 一 圈 , 把 那些 曾經 在 小說 和 故事 裡 出現 過 而 只有 稍加 變造 的 景點 一一 指給 我 看 。 接下來 , 我 該 坦白 一些 事 。 我 必須 承認 , 我 的 心 裡 常 有 個 揮之不去 的 念頭 : 也許 , 我 並 不 真的 是 一 個 作家 ; 也許 , 我 只是 被 身體 裡 流 著 一 個 著名 作家 的 血液 的 想法 誤導 了 。 畢竟 , 血緣 能 擔保 什麼 ? 每當 我 的 文思 困窘 的 時候 , 我 就 會 被 無盡 的 自我 質疑 折磨 、 蹂躪 。 這 是 我 的 矛盾 , 也 是 我 永遠 擺脫不了 的 包袱 。 我 之所以 千方百計 想 為 梅洛迪.馬丁 工作 的 其中 一 個 原因 — — 就算 不 是 關鍵 — — 就是 我 想 把 我 的 作品 拿給 她 看 , 讓 她 回答 這 個 可怕 的 問題 : 我 是 誰 ? 是 作家 嗎 ? 還是 , 一 個 冒牌貨 ? 還 有 另外 一 件 事 要 坦白 。 很 重要 的 坦白 。 為什麼 我 要 坐 在 這裡 如此 苦惱 地 寫下 這些 : 因為 , 我 是 一 個 可怕 的 偷窺 者 。 而且 我 會 不顧廉恥 地 偷聽 。 當然 我 並 不會 偷開 別人 的 郵件 或 透過 電話 分機 來 偷聽 。 但是 , 我 確實 很 喜歡 打探 別人 的 隱私 。 畢竟 , 我 熱切 夢想 成為 一 個 作家 。 我 必須 了解 人們 , 知道 他們 做 了 哪些 事 , 又 為什麼 做 這些 事 。 就 是 這樣 。 所以 , 我 承認 那 天 — — 說 得 清楚 一點 , 應該 是 一 個 星期 以前 — — 當 我 在 梅洛迪 的 衣櫥 裡 發現 那 份 稿子 的 時候 , 我 就是 在 打探 她 的 隱私 。 我 並 不 是 想要 搜尋 什麼 骯髒 齷齪 、 不可 告 人 的 祕密 ( 事實 上 , 我 根本 沒 碰 她 那 張 紅木 祕書桌 裡 的 信件 包裹 ) 。 我 只是 想要 更 了解 她 一 點 。 比如說 , 她 喜歡 什麼 樣 的 香水 ? 會 挑 什麼 樣 的 文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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